《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王小八

5、第5章 似水流年

　　这世上有句话叫，数十年弹指一挥间。还有句话叫，似水流年。
　　这一弹，一流之后，我便从公元二十世纪跳到了二十一世纪的2009年七月底。不过十多年，却好像似已过了一辈子。
　　七月的尾巴好像特别难熬，闷热，潮湿。整个城市像是一个巨大的罐头盒，而我们就是被压偏塞在里面的金枪鱼干，终日难得喘息。所以，当手机短信铃声响起的时候，数着喜羊羊、懒羊羊、沸羊羊……挖空心思求见周公的我并未多加理会。但是，半个钟头后，短信铃声再响。再十分钟，又响。不屈不挠，连环夺命call。我嗷地一声坐起身，恨不得自己手里也有一只红太狼那样的平底锅。
　　三条未读短信，同一个陌生号码。
　　我翻到最先的那一条，打开。
　　——坛子，能不能出来见一面？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打火机的火焰燎到左手中指，微疼。我歪着头，在烟雾缭绕里盯着手机屏幕，确定这不是个梦。
　　坛子，陈封已久的称呼。可是，一旦有人提起，回忆如开闸之水汹涌而来。
　　那些青春年少的时光。
　　“小颜，小盐。哈哈，你就是我的有盐女。”白衣少年踩着单车，风驰电掣，车前面的横杠上坐着眼睛亮晶晶的女孩。
　　“那你呢？你是什么？”女孩抬头，眼睛弯弯地看着少年，“那你就是檀子。坛子，装盐的坛子。”

　　坛子，会这样叫我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个。
　　朱颜，五年后，你还要见我做什么。
　　还记得当初我如何苦苦请你再见一面？如今，你终于给出答复，却已是五年后。
　　我深吸一口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笑出声来。
　　朱颜，你这个笨女人，你难道不知道有些道没有回头路可走，即使回头看一眼都不行。否则，会对不起你当初的决绝。
　　离开我，你该过得更幸福不是吗？那就请继续一直幸福下去。
　　那么，接下来的两条短信她说了什么，再也不必去看。我将光标移到“全部删除”按下确定键，然后，关机睡觉。
　　可是，第二天的下午我还是去了老地方。只是，这个老地方是朱颜口中那个老地方在城南的一家分店。所以，当然，我在这里不会遇见朱颜，却还是碰到了一个熟人，多日不见的cat。
　　我来，她走，于是就在门口碰个正着。cat 破天荒穿一件极淑女的白色长裙，看见我似乎有点不自在，引得我不得不去看她身旁的男人。
　　这一看，我差点七窍生烟。
　　这个穿prada的男人，丫就是变成灰，我也认得。
　　王枫，朱颜的未婚夫，cat的前男友。
　　更让我生气的是，这个假洋鬼子，看见我竟然露出地道的英伦绅士式微笑，伸出右手用流利的E文跟我打招呼。难道他不知道现在不流行肉夹馍式的中英文夹杂了吗，真OUT。
　　我是中国人，不说外国文。
　　我不理会prada男，故意神经质似地瞪着cat，恨不得两个眼珠子跳出眶来。估计我张牙舞爪的样子委实吓人，唬得王枫立刻告辞。我却觉得自己太窝囊，对他未免太过客气。
　　但显然cat并不这样觉得，她上一刻对着王枫离去的背影温宛微笑的脸，下一刻再转头对着我的时候立刻黑得跟奥巴马似的。
　　女人的脸，就像六月的天。我扶额，“姑奶奶，难道你指望我跟他把酒言欢不成？党还没有把我熏陶到那个境界。”
　　cat斜我一眼，噗嗤一声笑了，“谢如檀，你真没种。情敌相见，份外眼红，你不是应该将他挫骨扬灰？”
　　“理由？”我知道cat的意思，但我觉得现在那已不能成为理由。
　　“五年前，他抢了你的至爱。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明显，cat是想吵架。
　　而我，今天也想掐架，“那你呐？别忘了，当年抛弃你的那个人是谁？你不要告诉我，你忘了那人名叫王枫。”
　　杵在门口的两个人突然就静默了。而后是彻底的爆发，针尖对麦芒，各自把可以伤害对方的话说了个遍。
　　吵架的时候，当然要喝酒。当我和cat从“一人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然烂醉，但还能相互扶持着走S形。
　　煞白的路灯下，cat扬着头，将酒气吹到我的左脸上，一路嚷嚷着，“谢如檀，你没种，你真没种。”
　　“女人如衣服，换一件罢了，有什么要紧。”我的话，虚到连自己都听不大真切。
　　cat却猛然像是醒了酒，停下来用血红的眼瞪着我，“那我是什么？”
　　“你不一样，”我突然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解释太他妈扯淡，于是拍着她的肩，心虚地说：“你是手足。”
　　“呵呵，手足。原来我还不如一件衣服。” cat的脸上有着饮酒后特有的红晕，异样得美，惊心动魄。
　　我心里越发得虚，想起曾经我们关于衣服与手足的那场讨论。彼时，我说，女人如衣服，兄弟是手足。熟轻熟重？外人看来是手足，其实是衣服。何解？到处是缺胳膊少腿的，但满大街你见过几个裸奔的？
　　多年前无意下的一个套，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将自己绊住。
　　“可是，cat，你知道，在我心里你不一样，不一样。”我知道我的话苍白无力，一如头顶上的灯光。
　　但是，cat却笑了，“我知道。”她叹了口气，看着我笑，越笑越厉害。最后，有泪水划出眼眶。
　　两个醉鬼当街相视大笑，而后紧紧相拥。
　　我们注定只能是两只相互取暖的豪猪。

　　如果时间停止在2004年4月20日，我和朱颜，cat和王枫，我们的结局会不会就像童话故事里写的一样，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没日没夜地加班，只想让我爱的人在这个城市有个家。此生从未如此认真努力地去做一件事。相信有爱就有一切，相信我们终会幸福。
　　生活不是童话。所以，时间不会停滞，该来的总是会来。
　　2004年4月21日，朱颜的生日。我提前下班赶到她的住处，想给她惊喜。在她门外，我遇见一个声称跟踪男友到此，疯狂砸门的女人。
　　门开了，四个最不应该同时出现的人聚在了一起，我、cat、朱颜、王枫。
　　朱颜冷静地看着我，护在王枫身前。一切都不必再说，我将发狂的CAT拖走。
　　下楼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树阴里停着的黑色悍马，开始理解朱颜的选择。她突然败落的家境，她重病的母亲，等不了我。而我将来也未必会发迹。
　　从此，朱颜和王枫，我和cat。
　　现实就是这样，有时候比小说还要YY。
　　我和cat在一起，一开始也许是出于报复，后来是因为孤单，现在是因为亲情。
　　是的，亲情，不是爱情。因为cat一直爱的是王枫。
　　她常常说，谢如檀，你真没种，有种你就去把朱颜抢回来。我知道她的小心思，也常常想回她，你以为没有了朱颜，王枫就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这个傻瓜。
　　傻瓜爱的是混蛋，所以我不能娶你。即使你赌气说你爱的是我，我也不能。
　　一辆的士，刷的一声停在我身旁，及时阻止了我的无病呻吟。在将cat塞进车里前，我突然像搭错了神经，无比煽情地说了一句，“cat以后不要再做外刚内柔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最吃亏，只有真正懂得的男人才明白你的好，而王枫显然不是。”
　　我的一片真心，只换得cat一个“滚”字。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君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
　　度日如年的季节，如我这般的宅男只能像黑寡妇一样默默在网上挂着。
　　不等我出诱饵，已有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那个自称王小八的伪LOLI。
　　我知道她心情十分不好。因为即使隔着网络，看不见她的表情，单只凭文字她已经表达了强烈的不愉乐。一个人若对一个陌生人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无非说明她很不开心却强装快乐，所以极需要被人狗血淋头地辱骂，以此得到一个痛哭或发泄的理由。若是平时，我很愿意牺牲自己的风度成全她。只是今夜我也未必好过。因此，我阴暗地看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却默不作声。
　　一个人的快乐往往需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有一个人比我更伤心，也许我就不会觉得那么孤单。
　　我冷眼看她对我HAPPY网上那些矫情的类似无病呻吟的记录逐条嘲笑、评论，只到她说，这是个分手与结婚的季节？难道你的爱人也要跟别人结婚了吗？
　　我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因为“爱人”，也不是因为“结婚”，而是因为那个“也”字。
　　我不知道网络那端坐着的，那个叫王小八的女孩亦或是女人是否也曾有过肝肠寸断的经历，但却再不能坐视不理下去，就像一个九死一生后病愈的癌症患者看到另一个正在痛苦挣扎的癌症患者。
　　我试图逗她开心，自以为是地故着幽默：男人的心事，小姑娘你别猜，你猜也猜不来。
　　很显然这句话一点都不好笑，王小八纠住上一个话题死也不放。噼里啪啦打过来一大段话：你很爱她吗？她是不是也曾经说此生只爱你一个？但是后来她还是跟着宝马豪宅跑了？头也不回、义无反顾？只是因为你只有爱，没有钱？而她要的是钱？
　　王小八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却只围绕一个中心思想：揭开别人心里的伤疤，然后毫不犹豫地撒上一把盐，或者更多。
　　只是，她不知道，她正不屈不挠地企图揭开的不是别人的伤疤，而是她自己的。我没有伤疤，因为我本就没有心。没有心，又哪来的心里的伤疤？
　　和爱的人吵架，和陌生人说心里话。坐在电脑前的女子，此刻是否已经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