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王小八

3、第3章 事隔多年，

　　我一拍脑袋猛然记起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同学会。
　　等我一路飞车狂奔到景天园地下停车场时，已是六点四十五分。
　　老远就看见二刁的银色路虎，我将“老婆”宝来紧挨着停了。下车，拍拍“老婆”以示安慰，黑色二手宝来在银色路虎旁边，是个十足十的灰姑娘。
　　都说车是男人的老婆，尽管是宝来，不是宝马，还是一二手的，可是我爱我喜欢。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大概就是如此。
　　一进酒店大门就被二刁一路押着进到包厢，里面已是群魔乱舞。招呼来不及打，我就被逼着罚了三杯。七八年没见，人都认不全，二刁这小子又不知飘到了哪去。我在一个空位上刚坐下，旁边就有人叫我，“谢如檀，好久不见，你一点没变。”
　　“啊，啊，你也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我听是女声，头都不转，很官方地回道。
　　“哈哈，谢如檀，你认得我是谁吗？你看都没看我一眼，怎么知道我没有比以前更漂亮？”
　　够直接。我禁不住回头，人造美女。但也算是美女，衣着不凡。
　　“林丹云，”美女自报家门，笑着跟我碰杯，“高三上学期坐你前面。”
　　“啊，那个大眼睛的语文课代表。”
　　“数学课代表，”林丹云眨眨眼，指给我看，“开了内眼角，这样是不是更好看？”
　　“更好看！”我一饮而尽，摭住说谎的嘴脸，我根本记不起她本来的模样。
　　林丹云收了笑声，“谢如檀，你还是那么善良。”
　　我差点呛死，今天跟水有仇。
　　林丹云递上纸巾，“其实你一点都不记得有我这样一个人，但你却不点破。给人面子，便是善良。”
　　这女人心似明镜，令我另眼相看。
　　我正不知道如何回复林丹云的称赞，有人及时给我解围，声音夸张至极，“丹云妹妹，来，跟你张哥喝一杯。”
　　林丹云面带微笑，不动声色地转头对着来人。我却不经意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将军肚，顶上典型的地方支援中央，不是张光还能是谁。在坐的人除了二刁唯一我能一眼认出的便是他了。这个人，大家是少年的时候，他是中年，大家快中年了，他还是中年。“绝顶聪明”的张光现已荣升土地管理局的副局长，无论是凭裙带关系亦或是其它，不得不承认人，此人有两把刷子。
　　张光扫了我一眼，拍一下我的肩，“谢如檀。”
　　我正待说话，他却将屁股对准了我，隔在了我和林丹云之间。也好，我径自倒酒，举杯看戏。
　　“哎呀，张局，”林丹云热络地招呼，“上次我公司的事……以后还得麻烦张局你多照顾……”
　　张光哈哈一笑，右手就自然搭到了林丹云肩头，“好说，好说。美女都开口了，这个面子怎么能不给？改天一起吃饭慢慢谈。来，今天高兴不谈公事，喝酒！”然后他就将自己的酒杯凑到了林丹云的嘴边。
　　我不知中了什么魔障，站起来，拍一下张光，仗着酒气拿过张光的酒杯，大笑，“张局，来，兄弟们先喝一个。”
　　张光脸色变了，笑容却在放大，“如檀老弟，哥哥敬你。”
　　我一饮而尽后却见张光的笑容更加诡异起来。他干脆招了服务员在我和林丹云中间加了一个座，然后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林丹云，言之切切。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认定他是临终托女的老父亲，而我就是那个幸运的受托之人。
　　“如檀啊，听刁总说你还单着呐？也老大不小了啊，赶紧成家吧。男人嘛，成家才能立业。你看我，儿子都能打酱油了。”他又重重拍一下我的肩，“哎，都是老哥的错，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喜欢什么样的，回头老哥给你介绍一个。”
　　“跟张局一样。雌性，活体，足以。”
　　张光明显一愣，“哈哈，说笑，说笑。这么多年，你还是爱开玩笑。”
　　我看着张光嘴角抖动的横肉，觉得自己确实过份了，只得埋头喝酒。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我们三人的这一角却莫名安静。
　　终于，我又听见张光的暧昧笑声，“丹云妹妹，这几年越发漂亮了啊。哎，见了你就开始后悔结婚太早。”
　　“张局真会说笑。”
　　“真心话。若现在我还单身，肯定不会放过眼前这样一个大美女啊，怎么可能让肥水流了外人田。”张光耸耸肩，神神秘秘，“不知谁会这么幸运抱得美人归？听说婚期近了？”
　　林丹云不自在地整一整领口，“谁这么无聊，就会造谣。”
　　“如檀老弟，”张光又突然拉我，“你来评评理，大家都是好同学，她竟然要瞒着我们。”
　　我因自觉刚才理亏，便咐和他，“该罚，该罚。想帮我们省钱也不能这样啊。”
　　“我……”刚刚还谈笑风声的林丹云眼里突然就有了怒意。
　　张光却径自说：“要不就八月八号吧，好日子，我们班很多人都在那天摆酒席，那个王丽，还有那个高斐。对了，还有朱颜，我前几天刚收到喜帖，听人说嫁了个假洋鬼子，就快移民了，不要太风光噢。所以说，女人还是要眼光好。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林丹云不说话望着我，我望着她身后的白色墙壁。
　　“你不会不记得吧，那个班花朱颜啊，眼睛大大的那个。”张光转头向我，“谢如檀，你应该记得……”
　　我很同情张光，话没说完就突然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二刁挟持走了。又剩下我和林丹云。
　　她说：“喝酒。”
　　我立刻实施。
　　接下来，我来者不拒。反正大家都知道我能喝，也不跟我客气。我也就不跟负责付钱的二刁客气了，不贵的酒咱还不叫。
　　只记得最后，有人笑，有人哭。有男声大唱黄梅戏，有女声肆无忌惮打电话骂老公包二奶。我一手抓一只酒瓶跟一直扯着我的二刁较劲。他好像很怕我会要了张大局长的命，其实我不过是要跟张大局长喝一杯而已。
　　我看不清二刁的脸，却能看清隔了老远的张光“聪明绝顶”的脑袋。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那亮亮的脑袋倒了下去。
　　“如檀，如檀，算了，算了。张光已经喝倒了。”我听见二刁松了口气。
　　然后，我就失聪又失明。
　　我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如果闭上眼睛就是天黑，那么睁开眼睛是否就一定会是天明？
　　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白色阳光，白色墙壁，白色床单。
　　人说纯白的世界，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天堂，还有一个便是——经济型酒店。而我是万万进不了天堂的。
　　而我更不可能一个人来酒店，果然便有淋浴声传来。酒店专用的灰色地毯上随意躺着的几个已经寿终正寝的杜记更加证实了我的想法。
　　桔色桌椅，白底蓝花被子，特有的半透明半磨沙隔断的浴室。我知道只要转过头去就能看到那女子的容貌，也就不用我再躺在这里拼命回想昨晚后来的事。但我不动，自抱自弃地想，随便是谁吧。只要，只要，不是她。
　　可是，当卫生间的门打开，一个女人半裸着，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还是吃了一惊。
　　林丹云！
　　显然她没有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醒来，微微有些尴尬，拉了拉浴巾便开始找话，“那个，昨晚——”
　　让我觉得更不自在的是，她竟然开始脸红，刻意避开我的目光。
　　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开始在心里狠狠咒骂二刁，这家伙明知我喝醉后要变狼人也不拉着我。骂完了二刁又开始骂自己，精虫上脑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东西。管不住也就算了，还偏偏去动窝边草。
　　突然想起来，这个时候作为男人总该说点什么，于是我撑起来找烟，“昨晚，对不起。”
　　“呵呵，”林丹云熟练地从自己的包里取出烟帮我点上，说话间已恢复常态，“大家你情我愿，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认真说起来，应该我向你说对不起，昨晚是我趁乱绑架了你。”
　　“那我也是协从犯。不然我一个大男人你怎么绑架得了？”
　　林丹云吃吃地笑，一双大眼眯成两弯月牙，“我有帮凶。”
　　“谁？难道昨晚不止你一个？”
　　“她。”
　　我正在想她说的是谁，她却拿掉了我手中的烟，双眼迷茫，“再来一次？”
　　那双眼仿佛是黑洞要将我吸进去，“恭敬不如从命。”
　　乱花，渐欲，迷人眼。
　　无论我怎样集中精神也无法将目光从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上移开。
　　她仿佛也意识到了，腿还勾在我腰上，却停下了所有动作，将那双眼更贴近我，“是不是觉得它似曾相识？很像一个人对不对？”
　　她眨眨眼，我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宿醉的后果，便是反胃不止。我一把推开她，冲到卫生间，玩命干呕，却吐不出任何东西。我抬头对着镜中鬼一样的面孔发呆。
　　林丹云来敲卫生间的门，“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电话联系。”
　　门外迟疑了一下又说，“我的婚礼你会来吗？”
　　我不说话，她又接着说：“再见！”
　　再见，便是再不相见。婚姻是一种责任，我没有，但我捍卫它。
　　林丹云走后，我将她的号码彻底从手机里删除。却怎么也删不去她留在我脑子里的那句话，很像一个人对不对？
　　事隔多年，当有人旧事重提，你才猛然发现，有些创疤，不管你如何小心翼翼保护，总是会被轻而易举地揭开。而那个残忍的人往往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