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程序》微迹

12、第 12 章 不要阻挡复

　　门外火光冲天。
　　那火光落在尤加眼里，莫名带了一层温暖而熟悉的错觉。
　　很久以前，他就是沐浴在这样耀眼的火焰里。

　　小镇的东边有一座休眠已久的火山。
　　在很多年前，火山还仍然活跃的年代里，被屠杀的原生者们残损的尸体都被投进了火焰当中。
　　炽热的熔岩翻滚着，贪婪地吞没了血液和骨骼。

　　尤加是最后一个被扔进火山熔岩里的人。
　　立原毫不留情地选定了他，作为陷阱当中的诱饵，将他用作屠杀工具的一个引子，然后随手抛弃。

　　创立者身边的追随者于是由十三人减为十二人。
　　小镇上立起了十二根石柱，代表这十二个追随者，纪念他们对立原大人的忠心耿耿，鞠躬尽瘁。
　　尤加在回忆起往事时，曾经特地去看过这十二根石柱，深觉讽刺。
　　那十二个人不过是那场屠杀的帮凶而已，见风使舵，在稍有可能危及自身时，便果断选择袖手旁观，明哲保身。自始至终，只有尤加像个傻子一样，自以为向立原提出谏言，也是自己应尽的职责之一。
　　违背自己的良知参与屠杀之人，功在千秋，受人尊崇与纪念，而稍有异议、提出微词者，却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死后无名无姓，无人知晓。

　　“尤加，不要怨恨，更不要怪我，”立原最后这样告诉他，“在追随我的十三人当中，只有你一向如此天真与优柔寡断，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弱肉强食，想要活下去，就只能让别人去死。”
　　尤加不甘心地睁大双眼，立原松开手，放任他的身体摔到地上。
　　尤加后背的伤口涌出的鲜血立刻将地板染成了红色。
　　立原一挥手，就有人过来将尤加拖了出去。

　　立原让人将尤加上半身的衣袍除去，然后吊在了高处。
　　尤加后背上那形状奇特又诡异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隔着很远的地方也能看到。

　　在这个被立原等人当做蒙福之地、计划建造小镇的地方，原生者们有着与人类相似又相异的外表，他们看上去形貌凶狠，除了瞳孔和肤色异于常人之外，每一个人的背后肩胛骨处还都生有两片突起，像是某种动物还未来得及发育完全的羽翼骨骼。
　　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些原生者们生来就与火焰为伍，他们可以忍受奇高的的温度，看似薄薄的皮肤对火焰有着出奇的耐受性。
　　原生者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他们有着自己独特的习俗与信仰。
　　在他们的传说中，有一种古老而强大的血脉传承者，甚至可以抵御火山熔岩的侵蚀，在滚烫的烈火中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立原暗中派人观察了他们很久，发现他们对这个传说深信不疑，还有许多相关的歌谣与图画。
　　其中，有一幅类似图腾的画，形状诡异，看上去就像某种叶片生长的脉络，或是土地龟裂的裂纹，又或是闪电划破天空时所留下的狰狞轨迹。
　　在原生者们的传说里，他们相信，拥有古老而强大血脉的转生者身上将会带着这个图案的印记出现，并最终带领他们族群的所有人，寻回古老的力量，重回自由的世界。
　　立原将这个图案刻在了尤加背上，然后让人将他吊在了高处。
　　在立原看来，那些原生者身上有一种特别单纯——他更愿意称之为愚蠢的——盲目信念，他们认为外人绝无可能了解他们的信仰，这样拙劣的陷阱与诱饵对于人类来说不值一提，但是落在原生者们眼里，一定会引起他们族群的骚动与不安。
　　结果，事情果然不出立原所料。
　　当天晚上，就有原生者忍不住被尤加背上的图案吸引，试图来将他带走。
　　立原故意放松了四周的守卫，放任他们将吊着尤加的绳子解下。
　　彼时，尤加原本所在处的脚下早已积了一层斑驳的血迹。
　　原生者们似乎看不出来尤加已经将近气绝，小心翼翼、七手八脚地将他带了回去，期间还絮絮低语，用普通人听不懂的话语互相交换了无数意见。

　　“立原大人，您就这样放任他们带走尤加？”有人不解地问，“我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何在？我们不是要清理掉那些碍事的家伙吗？”
　　立原悠闲地喝了一口茶，手里把玩着一朵小小的白色雏菊：“一切都按计划顺利进行，接下来只需要等着看就是了。”

　　尤加的意识早在那个图案刻印完成之时就已陷入虚无，期间他几次挣扎着试图醒过来，却都最终失败，重归黑暗。
　　背上刻印图案时流的那些血原本并不足以致命，然而负责刻印的那个人素来与尤加不睦，于是趁机公报私仇，将伤口刻得又深又狠，力求让尤加多吃苦头。
　　而立原对此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按照他的计划，无论尤加背后的伤口最终会流多少血都不重要，计划的关键在于用来刻印图案的那把刀。
　　在立原的十三个追随者当中，只有尤加知道，立原本人其实精通各种毒物的搭配与使用方法，甚至，他还可以自己进行配比，调制出新的毒药。
　　立原吩咐用于在尤加背上进行刻印的那把刀上就淬满了毒，那是立原特意为那些原生者们量身定制的，只要毒药进入人的血液，接触到原生者的皮肤，就会迅速传染开来，造成致命的伤害。

　　“都是最拙劣不过的手段，”立原自嘲地笑着，但尤加知道，他其实十分得意，“但是用来对付那些愚蠢的生物，足够了。”
　　尤加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不住地要合上，却还拼命坚持着睁大双眼。
　　立原不紧不慢地伸出手，盖住他的眼皮，诱哄般说道：“放弃挣扎吧，尤加，你就安心地走就好了，前面就算是地狱，也要一直往前，不要回头。”
　　尤加说不出话来，等他再醒来，脖子上已经被麻绳紧紧地缠绕了起来，窒息感包围着他，徒劳地挣扎了两下之后，他终于觉得自己看见了死神的模样，彻底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然而死神却没有就此来接走他，将他带走的是那些被称为怪物的原生者们。
　　他们围着他又转又跳，嘴里念念有词，四周火光烈烈，火焰的温度包裹着他，竟让他产生了一种温暖的错觉。
　　下一瞬，灼热的痛楚迟来地袭来。
　　尤加痛苦地蜷缩起来，嗓子却好像被海绵堵住了，发不出声来，只能整个人在烈焰中徒劳地翻滚。
　　他被投入了滚烫的火山熔岩之中。
　　这里是原生者们奉为圣地的火山口，很多年以后转为休眠的火山在此时还十分活跃，尤加觉得自己仿佛在遭受地狱里的极刑，那分明应该是用来惩罚那些罪恶深重之人的，可他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仅仅是因为他向立原说的那几句建议吗？因为他觉得不应该残忍地对别人挥动屠刀，所以自己就反而要在屠刀下被凌迟？如果这就是命运的必然，那他至死也不能理解。

　　原生者们或期待、或不安地看着火焰中的尤加，仿佛他们真的相信，尤加与传说中那所谓古老而强大的血脉传承者有什么关联，会带来他们所期待和向往的奇迹。
　　奇迹当然并未如约而至。
　　立原的毒药很快发挥了作用，接触过尤加身上的血迹的原生者们很快都被传染了。
　　一切就像立原计划好的那样。
　　原生者们死于毒发，而被用作诱饵，或者说陷阱当中的一个引子的尤加，自然也没有生还的机会。
　　如果没有意外的发生的话，一切本该如此。

　　立原带人找到原生者们的“尸首”时，选择就地将他们投入火山口的熔岩当中，美其名曰：“既然生于火焰之中，自然应该复归于火焰。”
　　剩余的十二名追随者们奉承着立原的仁慈与英明。

　　奇迹并不总是会在人们期待时如约而至，但它有时会姗姗来迟，显得那样不合时宜。又或者相同的一件事，对有些人来说是奇迹，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噩梦。

　　尤加最终真正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面目全非，发生了许多变化，而世事已变，包括立原在内的所有人都成为了历史。
　　这片当初被占卜选为蒙福之地的土地，已经被建设成了一座繁华的小镇。
　　就像是做了一场荒唐的梦，醒来时还在原地，但人和事却都变了个样。

　　对于尤加来说，痛苦的记忆仿佛还在昨天，但对于小镇上的人来说，立原大人是历史，是了不起的创立者，被世世代代铭记、纪念，而关于原生者们的事情则成了模糊不清的传说与怪谈，除了用来哄骗和吓唬不听话的小孩之外，别无用处。

　　现在，历史被撕开，传说来到了眼前，怪谈变成现实，祥和的小镇上平静被打破，天灾揭开狰狞的面具，自我介绍为人祸，主人公作为一场跨越时光之旅的复仇者，缓缓登场。

　　温望盯着大门口涌入的复仇者们，尽管已经做过了心理准备，却还是难免受到了严重的视觉冲击。
　　那些人全身焦黑，皮肤像燃烧过的黑炭一样，火焰的光亮还在其中明明灭灭，他们的皮肤、血管、血肉和骨骼，就像是都被火焰灼烧过，然后焚毁、碎裂，变成渣子，之后又被某种怪异的力量重新糅合起来。
　　每走一步，或者说每往前挪动一点距离，他们所经之处的地上，甚至周围的空气，都会被烈焰灼烧、加热，诸如花草树木、鸟兽虫鱼这一类事物，更是过处即焚，稍一触碰便被摧毁。
　　“不要阻挡复仇之人的步伐，否则必将一起沦落地狱。”为首的一个体型高大的复生者开口说道，声音嘶哑艰涩，就像是从某个幽深阴暗的山谷里层层回荡、传递出来的，阴森森的，十分可怖。
　　温望以为这话是对他们几个人说的，但紧接着就看见尤加走向了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