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程序》微迹

11、第 11 章 以血还血，

　　纳西索斯无奈又崩溃：“你们两个怎么能用那么淡定的语气和表情说出这种结论，难道我们现在不就是正处在万分危险的境地之中吗？外面的火雨可还没停呢，万一等一下教堂撑不住了，那我们不是直接当场完了？”
　　温望真诚地表示：“其实处在这么危险的生死关头，确实应该紧张一下，但是紧张好像也没办法解决问题吧？”
　　“难不成我们应该哭一下？”傅寒居然还有心情说俏皮话。
　　纳西索斯一脸懊丧：“说到底，就是因为知道这里只是一个虚拟的游戏世界，所以才那么无所谓吧，反正不会对现实造成影响，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这话说完，三个人的情绪瞬间都低落下来。
　　一开始，这对他们来说，就只是昼夜科技公司推出的一款新产品当中所附加的一个小程序模块而已，谁也不知道事情会演变到如今的地步。
　　如果他们的神经元网络一直被强行连接在游戏程序模块构造的虚拟世界里，那么就算在虚拟世界里没有受伤或是死亡，现实世界里的脑神经受损甚至脑死亡，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这时，教堂外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
　　火球从天而降时破空声，落地时烧着各种建筑物或花草树木的燃烧声，甚至连细微的风声都消失不见了。
　　温望和傅寒察觉到了这一点一样，最先诧异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约而同地看向尤加。
　　只见青年迷茫而颓丧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动：“终于……要到了最后的时刻了吗……”
　　教堂后方的塔楼里，那只先前为温望三人带过路的猎鹰扑腾着翅膀出现了，它径直落在了尤加的肩膀上，开口发出嘶哑的响亮鸣叫声。
　　与此同时，教堂大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纳西索斯茫然地问：“你不是说，小镇上没有其他人了吗？那是谁在敲门？”
　　众人雅雀无声。

　　尤加从地上站起来，轻轻摸了摸猎鹰的头，喃喃自语：“你开心吗？这一天终于来了……”
　　猎鹰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稍稍歪了歪头。

　　“各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尤加转过头来，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温望他们自然是不知道的。
　　在场的那几个镇上的老人当中，却有人忍不住脱口而出：“圣纪念日……”
　　所谓圣纪念日，就是小镇的创立之日，而它的创立者，被称为立原大人。

　　传说在六十年前，小镇所在之地原本是一片荒原。
　　荒原之上是一片荒凉与苍茫，天与地之间的维度看上去无限辽阔，仿佛要一直延伸至不可知的远方去，这里常年存在着呼啸的风与冷冽的空气，唯一的一条河流总在夏季断流，冬季结冰，远远不符合适宜人类居住的条件。
　　可是小镇最初的创立者立原却带领人们成功在这里扎根下来，并且将这里逐渐建设成了一个繁华的地方。而在这欣欣向荣、充满生命力的一切背后，隐藏的则是不为人知的血腥故事。

　　“别开玩笑了，这里根本就不适合人类居住，那些生于火焰中的怪物遍地都是，我们要怎么和他们争抢这一片土地？”远去的岁月里，飘荡的话语仿佛还在空中回响，那是小镇最初的创立者身边的十三位追随者之一。
　　“尤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们所有人放弃跋山涉水、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福地，再度踏上生死未卜的旅程吗？”
　　“就是，大家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再走下去，我们迟早要完蛋，不如就在这里，和那些怪物拼死一搏！”
　　“是啊……拼了……”
　　“反正横竖都是死，干脆拼一次……”
　　……

　　创立者起初沉默不语，而后突然伸出右手，示意众人安静。
　　“那些古老的怪物不足为惧，他们虽然看似强大，却没有足够与我们匹敌的智慧，”创立者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十三张面孔，最后，落在尤加身上，“我们只需要用一点小小的计谋，以及，诱饵。”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尤加感觉到了那目光当中的冰冷，不自觉地颤栗道。
　　创立者没有回答。
　　其他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将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谁知道那些怪物是怎么来的？真是麻烦，占了我们选定的定居之地，碍事。”
　　“现在好了，一切都解决了。”
　　“还是立原大人有办法，这下把那些怪物都清理掉，我们就可以安心定居于此了。”
　　“我们的子孙将世世代代，在此蒙福之地，安居乐业，源远流长。”
　　“向神明祈祷，蒙福之地……”
　　“蒙福之地……”

　　窸窸窣窣、忽远忽近的说话声一直传来。
　　身着白色长袍的青年双目紧闭，身体吊在半空中晃晃荡荡，后背上是一片斑驳的血迹，最后的意识也即将从他脑中抽离。
　　诡异的伤口在他后背蔓延，像龟裂的土地，又像延伸生长的叶片脉络。
　　血滴一点一点往外渗出，滴落在他脚下的土地，慢慢积成一小滩，然后凝固，风干，变淡，变浅，最后再逐渐被尘土覆盖。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古老的土地，生活着那些原始的、未知的生物，你不知道他们诞生于何时何地，又为何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尤加的手在自己的脖颈附近抓挠，那里曾经被一条两根手指粗的麻绳狠狠地勒紧过，他又回忆起了那种窒息的痛楚，眼前一阵发黑，嘴里却念念有词，“立原觉得他们是怪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怪物……”

　　“你在说什么？”温望觉得他看上去精神状况不太稳定，试着问了一句。
　　尤加猛地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中的凶狠有如实质，转瞬即逝。
　　随即，他加快了语速：“人类对所有与自己不同的个体都心存戒备，稍有威胁，便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必要除之而后快。最初来到这里的人类试图定居，却发现当地早有原生者存在，他们长得和人类有七八分相像，除了皮肤颜色略深一些，就像沐浴过火山当中的熔岩，以及后背肩胛骨上若隐若现的两片突起，和一双火焰色的眼睛。”
　　一旁的老人当中有人面露震惊，语气颤抖：“立原大人就是最初创立这个小镇的人，你直呼他的名讳，你是……”
　　尤加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往下说：“立原觉得他们都是怪物，妨碍了我们定居于此的计划，其实他们一开始看上去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敌意，只是请我们离开，可是所有人都认定这里就是占卜当中的蒙福之地，不肯放弃……”

　　温望的目光变得冷淡下来，猜到了两分事情的走向：“他们屠杀了此地居住的原生者，然后将这片土地占为己有，创建了今天这个小镇吗？”
　　尤加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没有正面回答。

　　“那你是谁？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温望追问道。
　　尤加伸出右手，蒙住自己的双眼，片刻后再放下，赫然露出了一双火焰色的瞳孔。

　　聚集在教堂里的那些小镇上最后留下的老人与孩子看见这一幕，纷纷吓得往后退去。
　　“你是怪物！”
　　“你和那些古老传说中的怪物一模一样！”
　　“怪物！你想干什么？别过来！”

　　眼看那些人的反应如此激烈，尤加却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他看向在场的三位外来者：“你们看见了吧，人类就是这样的，就算我什么都不做，甚至还曾经帮过他们，一旦发现我与他们不同，他们也还是会立刻心生恐惧。”
　　温望皱着眉，没有回答。

　　尤加伸出手，抚摸着肩头猎鹰的羽毛：“就算这样，我也还是希望尽力做点什么，很久以前的那场屠杀发生时，正好是一个傍晚，西边的山头上布满了血色的晚霞，就像是被那些血染红的一样，天空中突然聚集了很多鹰，它们一定是都看见了，所以在上面不停地盘旋，久久不曾离去……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终究是没有尽头的，我总是希望能做点什么……可是到头来，其实还是什么都阻止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人是无法阻挡一场屠杀的，当然，也无法阻止一场复仇。”
　　尤加漫无目的地叙述着那些虚无缥缈的记忆，任凭门外那诡异的敲门声持续不断，越来越急，仿佛要立刻破门而入。

　　温望听着原本突兀的一声敲门声突然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顿觉事态紧急。
　　她打断尤加：“你先别说了，门外是不是那些很久以前的原生者？他们通过某种特殊的方式复活了，就像你一样，一直活到今天？”
　　尤加突兀地笑了一下，看向她：“我说你们，路过的时机实在是不巧，不过，我要是你们的话，现在就立刻离开，走得越远越好，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纳西索斯原本站得离门很近，这下直接被吓得炸了毛，恨不得立刻离门三丈远。
　　然而还不等他们做出决定，是否应该当机立断离开，那沉默了许久的程序突如其来地发出了动静。
　　“发布新游戏任务，游戏模块，G-6-24，名称，蒙福之地，请玩家守护小镇的居民，打败归来的复仇者——火焰中的复生者们。”清晰的电子音仿佛是从温望三人的脑子里响起的，即使周围的环境略显嘈杂，还是一字一句清楚地传来。

　　“火焰中的复生者们？”傅寒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尤加听见这句，脸色骤变：“你……不，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火焰复生的事？你们根本不是普通的过路者……”
　　温望险些被程序气得当场翻了个白眼，她竭力控制着自己打人的冲动，无处发泄怒火，只能面对现实。
　　只见她朝尤加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你管我们是什么人？你自己是什么人都没说清楚呢。”
　　说着，她拉着傅寒紧急往后退了几步，远离大门。
　　“当务之急，还是保住小命要紧吧，”温望的手放在了腰间的剑鞘上，“无论火焰中的复生者是什么，复仇者都是很明确的……”
　　既然是要复仇，那当然是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而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不留一丝一毫的漏洞，赶尽杀绝为止。
　　“完了，城门失火……”纳西索斯喃喃道。
　　“殃及池鱼，”温望已经迅速调整好了情绪，面不改色地接口，“所以一会儿要是真有什么怪物冲进来了，我们这几条池鱼可要正当防卫了。”
　　傅寒低声问她：“那游戏任务怎么办？”
　　“看着办呗。”温望说。
　　话音刚落，大门应声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