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程序》微迹

13、第 13 章 某种无形的

　　复生者的背后肩胛骨处有一片阴影逐渐放大。
　　“那是……双翼吗？”纳西索斯最先惊讶地问出了声。

　　对于原生者来说，所谓古老而强大的血脉，其实是最初背生双翼、能够自由翱翔于广阔天空的祖辈，他们一直向往的、想要回去的自由世界，其实就是那片广袤的天空。

　　也许是基因世代传承的削弱，原生者的双翼逐渐退化，成为传说。
　　但是刻在灵魂里的期待和向往从未断绝过。

　　说到底，当初立原也不曾想到过，已经死亡的原生者们被投入火山熔岩之中后，反而真的实现了传说里的蜕变与重生，找回了在古老岁月里原本早已消失与退化的双翼。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黑暗的地狱里待了多久，经历了什么，那种介于生死之间、混沌无知的状态又是什么样的。
　　现在的人们看到的只有结果。
　　结果就是，包括原本是普通人的尤加，所有的原生者们真的都从火焰当中复生了，他们带着地狱般的烈火返回人间，时间已经过去了数百年，焦黑与碳化的皮肤、骨骼以及血液，无一不倾诉着曾经发生过的血泪史，提醒着无法抹去的仇恨。
　　于是复仇成了唯一的路。
　　只是时过境迁，真正的始作俑者早已随着历史的烟尘散去，骨灰都未必能留得下来。
　　又该向谁去复仇呢？

　　“那就让他的名字消失……杀不了他，就抹去他的名字……”
　　刚刚醒来不久的尤加站在沉睡的火山口，听见那个空洞而沙哑的声音说。
　　他明白，复生归来的原生者们想要复仇，但立原早已不在人世，杀死其他人原本并没有意义，但事已至此，只要杀了所有记得小镇创立者立原的人，就等于将他存在于世的印记抹去，这比直接杀了立原本人更有意义。

　　他想流芳百世、万古留名，复仇者却偏要他彻底消失，要所有记得他姓名、知道他所谓光辉事迹与历史的人都死亡殆尽。
　　这就是复生者想要的复仇，这就是他们为何故意以这种吊诡的方式在小镇上制造灾厄、一步一步将其扼杀、推进其走向灭亡之路。

　　原本就生于火焰之中的原生者们自从回到人世以后，对于火焰的掌控能力更上一层楼，他们彻底蜕变成了超脱普通人的认知的奇特生物，新生的双翼形状可怖而巨大，犹如黑暗的阴影笼罩在上方，带着他们翱翔与漆黑的夜空，每当夜幕降临、太阳落山时，他们就从万里高空之上洒下复仇的烈焰，一点一滴地摧毁那个平静祥和、安宁繁华的小镇。

　　看着挡在面前的尤加，为首的复仇者张开巨大的双翼，全身的火焰都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看上去随时就会喷涌而出，将他淹没。
　　“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死，你终究是无法阻挡这一切的，不要再做无谓的选择。”相似的话语再次出现在尤加面前。
　　但他只是轻轻地抚了抚猎鹰的羽毛：“我不知道，当初为何会和你们一起从火焰中苏醒，但是既然我再次回到了这个世界，再面对相似的一切，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就连旁观的温望他们都能明显感觉到，尤加的话更加激怒了复仇者们，那个最高大的身影背后，那团由无数死而复生的原生者组成的浓烈黑影愈发蠢蠢欲动。
　　但是尤加视若无睹：“你们施加给这座小镇的灾厄已经够了，是时候停手了，复仇的火焰已经烧尽了这座小镇，你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要连最后几个老弱病残也追杀殆尽才满足吗？”
　　“……”复生者们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火焰在沉默中爆发了。
　　教堂一瞬间就被火光所吞没。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熄灭复仇的火焰，话语不能，死亡也不能，复仇之人只能与毁灭同赴地狱。

　　温望在看见那些置身于黑暗与火焰之中的异形生物出现在教堂大门口的时候，就隐约感觉到了必然的失败。
　　她不是无所不能、笼罩在光环之下的主角，面对远远超出正常范围的困境，就是没有办法，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弱势的一方就连鱼死网破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拼死一搏了。
　　根本没有这个时间和机会。
　　火焰吞没一切、席卷而来的一瞬间，她唯一下意识做到的事，就是拉紧了身边傅寒的手。
　　以及，庆幸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整张地图的数据都被清空回收了。
　　机械的电子音冷冰冰地宣布：“游戏任务失败，玩家将接受惩罚……”

　　温望满不在乎地冷笑了一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失败了。
　　在这个到处都是bug，每时每刻都不讲道理的程序模块里，他们仿佛就只有不停地受困这一种结局。
　　好在，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隐约的抽泣声传来。
　　“呜呜呜……我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呜呜呜……”
　　温望迷迷糊糊地试图睁开眼睛，但是眼皮刚撑开一条缝，就被刺眼的天光刺激到了，再次合上。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我们该不会真的要一直困在这个程序里了吧？”这次是熟悉的少年叹气的声音，纳西索斯故作老成地摇头晃脑着。
　　傅寒有些疲惫的声音接着传来：“行了，你就别跟着裹乱了，现在的情况已经够乌烟瘴气了，还跟着唉声叹气做什么？”
　　“我无聊嘛……希希怎么还不醒？”纳西索斯抱怨着。

　　温望艰难地转了下头，避开刺眼的光线，勉强睁开眼，将自己散乱的意识碎片一一拾掇回来。
　　好不容易稍微清醒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傅寒的长袍上。
　　长发的青年身上只剩下一件素色的单衣，愈发显得体形修长。
　　“这是哪？”温望将手撑在一侧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头晕得厉害，一下子又摔了回去。
　　傅寒眼疾手快地捞了她一把，避免了她直接磕到自己的头。
　　“你醒了，”傅寒顺势让她靠在了自己肩上，“这里还是程序里的虚拟世界，只不过，又到了新的模块。”
　　温望无力地闭上眼：“我就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在复生者的火焰吞没教堂之时，只有温望的虚拟感觉传递系统出了差错，逼真的火焰灼烧感与死亡的窒息感造成了强烈的冲击。
　　即使到了现在，那种残留的痛觉也还在她脑子里翻滚，扯得她浑身都疼，而且头晕得睁不开眼。
　　“你还好吗？”傅寒问她。
　　“也许是程序的虚拟伤害传感器上面的保护机制系统也开始出现bug了……”温望感觉很不好，闭着眼回答，看上去只想就这么再次睡过去，然后再也不醒来。
　　但是纳西索斯难得头脑清醒了一回：“也许这是游戏程序所说的任务失败惩罚呢？”
　　温望一听，顿时“回光返照”，气笑了：“那我可真是中大奖、遭报应了。”
　　纳西索斯看了看生龙活虎的自己，自觉噤声。

　　温望也就精神了一秒，下一瞬又躺了回去：“现在这个模块是什么情况？”
　　傅寒把她没醒之前的程序录音放给她听：“欢迎来到游戏模块G-6-33，昆山玉碎，现在发布游戏任务，消灭所有的障碍，寻回失落的昆山美玉。”
　　“这破程序，一天天的花样真多……”温望随口抱怨道。
　　“我看过了，方圆几百米之内，只有西边那一座山，想必就是所谓昆山了，”纳西索斯忍不住插嘴，“我们本来还想着等你一醒就去那里一探究竟的，结果没想到，这回游戏任务失败的惩罚落在你头上了。”
　　纳西索斯喋喋不休地接着说道：“唉，这可怎么办？希希，要是你一直好不起来，那这次的游戏任务不是更没戏了，我们不会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吧……”

　　“吵死了，你能别哭了吗？”温望听着耳边断断续续传来的抽泣声，忍无可忍。
　　纳西索斯立刻反驳道：“不是我在哭！”
　　傅寒也告诉她：“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听见什么了吗？”
　　温望瞬间清醒了一点：“这里没人吗？可是我一直听见有人在哭。”
　　纳西索斯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希希，你别吓人，这听上去像鬼故事。”

　　温望勉强打起精神，站起身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发现这里地势平坦，除了西边那片绵延高耸的山脉，只有他们目前所在处的这座小丘陵还算有点起伏。
　　傅寒和纳西索斯找了棵树，让她暂时在树下休息，等她醒来。
　　一眼望去，四周一片空荡荡的，确实是一个人都没有。
　　温望捂着额头：“那我一直听见的哭声是怎么回事？”
　　眼看温望脚步踉跄了一下，傅寒连忙扶住她：“别管了，你现在需要休息。”
　　温望坐回树下。
　　突然间，原本断断续续的哭声变大了，而且连贯起来。
　　“呜呜呜……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要离开这里，我不要玩什么虚拟游戏了，呜哇……”
　　“虚拟游戏……”温望准确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是其他玩家……”
　　“什么？”
　　“你是说其他玩家？在哪儿？看不见啊？”
　　傅寒和纳西索斯同时问道。
　　温望无奈：“声音系统的传感器，开到最大限度。听上去，又是个菜鸟，哭成这样……”
　　怎么就没一个靠谱的队友呢？
　　温望叹气。
　　虚空中，透明的数据波动飘荡开来，某种无形的壁垒被打破、消解。

　　一看上去个和纳西索斯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出现在他们面前。
　　温望几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先吓了一跳。
　　“啊——！”
　　对方惊叫了一声，吓得纳西索斯也跟着原地惊起。
　　两秒过后，面面相觑的两人打破沉默，异口同声：“你怎么在这儿？”

　　温望和傅寒同时问：“你们认识？”
　　纳西索斯下意识挠了挠头：“那个……我们小时候是邻居来着，不过后来我们家搬走了，好多年没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不等他们叙旧，变故再次发生。
　　透明的数据波动并未随着新出现的女孩而消失，而是仍在不断扩大，破碎的无形壁垒的范围无限延展开来。
　　虚拟空间的数据出现了一阵紊乱，嘈杂的声音接连出现。

　　温望最先抬头发现异常，只见苍白的天空中，突然裂开了一条狰狞的缝隙，黑色的暗流像一瓶墨水，迅速浸染扩散开去。
　　某种嘶哑尖锐的叫声远远传来，极度刺耳。
　　温望和傅寒都想起了这种声音。
　　那分明是他们一开始进入游戏模块时遇见的巨型乌鸦，现在不知为何再次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