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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死别 允言三世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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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言三世忠魂陨,承恩四海向死生】
暂退安柔船队后,徵羽听闻裴俊回了靖海军大营,故决定率八百精锐先去与他汇合。路过营外小亭时,她从马背上长长望了一眼,许康没在,她朝大营奔去。
有公主府府兵的统领令牌,徵羽顺利进入大营,见到裴俊的时候,他正在屋内休息,两只手缩在宽大袖中。
没有行礼没有作揖没说一句话,她走过去,抓起他的胳膊就把袖子捋下来。
裴俊毫无防备,被纱布缠住的手就这样露了出来。
两人都一惊。
“靖澄刚走,你这手怎么就..”她盯着纱布中隐隐的褐色问道。
裴俊未曾想她会招呼不打就作此举动,他双手被举在半空,整个人都定住了。
徵羽反应过来:“不对,我给你的..”她低头看他腰间,根本没挂香包。
裴俊也反应过来,他抽出双手,放下袖子:“靖澄说,慈悲之泪三颗可解大疫,我把它给他了。”
“不对,不对。”徵羽思索着。
裴俊叹笑道:“他来找我时,说那龙脑香香包里有慈悲之泪。他问我,是替我施法放进手臂疗伤,还是愿意给他去解城中大疫。那时我才知道,你给我的香包里,你说的那个珍贵的东西居然是慈悲之泪。”
“还是不对,”徵羽抬头道,“你还是没告诉我实话,其实你手臂里的慈悲之泪,早在救许康出狱那天就..”
裴俊淡淡然笑了一声:“就这样吧,都过去了。”
“可你这样怎么去打东璃人?怎么去打安柔人?”
“安柔人?”裴俊眉头一抬。
“我本想先去大鸿码头支援靖海军,但半路接到消息说安柔人要来攻打南码头,所以就先去了那里。安柔先锋队的将军已经被我斩|首,但恐怕大部队很快就到。”
裴俊没有答话,他走到剑架前,伸手轻抚那把通体绛紫刻玄鸟纹的长剑,再垂下手,去抚第二层的那柄极重的剑。
“四海承恩剑?这把剑最重最长,你不会要带..”徵羽赶到他面前。
裴俊伸展五指,一把将四海承恩剑从剑架上拿起,紧紧握在手上。
徵羽心里“嘶”地一声,见他声色不改,慌忙问:“你不疼吗?”
裴俊一把将剑拔出鞘,挥舞两下,平声道:“柳医师给我调制了配比上佳的镇痛药,我的手感觉不到痛。”
他把剑收回鞘中,徵羽盯着他掌心的纱布,那里头隐约又渗出了颜色。
“当真?什么药?给我看看。”
裴俊拿出药瓶说:“制草乌、甘草、白芍,还有陈皮。”
制草乌专治皮肉筋骨之烈性疼痛,乃大庆军中十分普遍的镇痛药材,但微毒,而甘草用于解此毒性,相辅相成,这种药不但能敷在伤处,制成药酒喝上一小口便能使痛觉变钝、意识却完全清醒,军中俗称“乌头酒”。徵羽拿过药瓶闻了闻,的确是这气味,且裴俊手上的乌头酒是柳医师专门根据他的伤势调整的比例,药效更为精准。
虽十分忧心裴俊的伤势,但她不再说什么,因为她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话,对他的手,或对码头的战况都毫无帮助,每个人都退不得。
裴俊收起药瓶说:“水师营的人,还有我们郭、林二位都统率大军在大鸿码头抵抗东璃人,我去带兵支援,你刚从南码头回来,休整一会儿再出发吧。”
“不用,我跟你一..”徵羽刚想说跟他一起,话赶话到嗓子眼,喉咙一阵发紧呛咳起来。她立即捂着嘴退到一边,好不容易平复了乱撞的气流,深吸一大口气,又觉肋骨间一阵隐痛,捂着胸口靠倒在墙边。
“你怎么了?”裴俊想上前扶她,伸出的手又缩回去。
徵羽不敢大口呼吸,控制着胸腔中的起伏,好让疼痛慢慢减退。她缓了一会儿,摇摇手:“跟那个安柔将军打的时候受了点小伤,没事。”
“你还是在这里休息会儿,也让你带来的府兵们都休整下。我带大部队先去大鸿码头,水师营也已派兵去守南码头和挽袖山码头了。半个时辰后,你看空中信号,若是红色就来大鸿码头,若蓝色,就根据信号出现的方向去南码头或挽袖山助水师营,如何?”
“也好。”徵羽赞同。
“那我先走一步。”裴俊将四海承恩剑背在身后,手执长|枪往门外走。
“裴俊——”她跟上来,“万事小心。”
裴俊回过头,眼里柔光一闪而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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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东璃与安柔两军集中火力联合强攻,靖海军与水师营逐渐占了下风,眼看敌军就要攻上大鸿码头,程有炎从布防指挥处一跃而起,拿住长枪时,他踉跄一下,身边侍卫赶忙搀扶道:“提督大人,您去不得,外面太危险了!”
程有炎冷笑一声:“我不去,等水师营全军覆没吗?等靖海军看我笑话吗?今天,东璃人、安柔人,不管哪来的,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统统休想上岸。跟我走!”
码头边,大庆二军正冲锋陷阵,甘愿手持双刀杀在水师营前头,已数不清有多少东璃安柔的敌军命丧她这一双横刀之下,她满脸满身是血,也不知其中多少是东璃人的血,多少是安柔人的血。她越战越勇,不论是凤仪山还是都城里师父教的功夫,她都发挥得无与伦比淋漓尽致,但最强悍的是她胸口“砰砰”跳动的那颗必|杀的决心。那些前仆后继冲杀上岸的敌军,她见一个砍一个,见两个砍一双。她痛恨东璃人带来的阿芙蓉,痛恨公子那被阿芙蓉毁掉的悲哀仓促的一生,她痛恨安柔人的突袭,痛恨他们破坏了都城的宁静,破坏了她要守着的公子长眠的安宁,与什么家国朝代、什么慈悲大义通通无关。
但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小腹有些不对劲,先是隐隐发痛,而后又坠又涨,痛感加剧,伴随头痛、喉咙痛、后腰痛,连带太阳穴也“突突”跳个不停。她的刀慢了,呼吸变得急促而发沉,腹部似有大锤阵阵重击,发出阵阵虚汗,又冷又热。她一个闪身,退避到遮挡物后面。
“你受伤了!”一个水师营士兵在她身后喊道。
“我..我没有,我没事。”甘愿冲他摇摇手,红着脸转过身子,面朝向他。
“可我看见你的衣服..”那士兵指着她的衣摆还想说什么。
“没有,没有,那不是我的血。”甘愿用手捂住后面的衣服慌乱道。
“那就——”那士兵“好”字还没说完,突然被身后一把弯刀刺入心脏,他张着嘴,瞪着眼,直直倒在甘愿眼前。
甘愿立即反应过来,举起双刀用力一挥,那东璃人的脖颈刹那间破开两道口子,这口子对得十分齐整,左右连成一线,如同一刀所致。
甘愿望着那断了气的士兵,和那几乎断了脑袋的东璃人,突然哭了起来。
“公子..公子..”她躲在遮挡物后面,一手执两把刀,一手捂着小腹痛得蹲在地上。从前每次她肚子疼的时候,公子都会让她放下手里所有的活儿,立刻回房躺床上休息。他不忙的时候,还会来她榻上一起躺下,他抱着她,两个人裹着一床厚厚的被子,等把她冰冷的手脚都捂热了、哄睡了,再出门去。
甘愿掏出那枚翡翠扳指攥在手上,小声抽泣道:“公子,我今天会不会死在这儿?我不想死,说好的还要去看你呢..”那扳指原已被她放入程禾的棺椁,直到守灵的最后一夜又被她偷拿出来,往后便再未离身。
四周起风了,早春三月的凉风拂过她的脸,抚过她的泪痕,轻轻吹起盖在她睫毛上的发丝,将那发丝吹到她耳朵后去。甘愿抬头看向天空,那春风吹过她的指尖,翡翠扳指温温热热。
前方又倒下两个水师营士兵,甘愿向外张望一眼,收起扳指。她忍着腹部阵阵绞痛,从水师营分发的随身药囊中取出药酒抿了一口,然后吸吸鼻子,重新拿好双刀冲了出去。
裴俊率兵赶到大鸿码头时,头顶乌云蔽日,空气变得十分寒冷,海面一片暗红,无数shi|体横遍海岸,水师营大旗歪歪倒倒,靖海军已殁了二位都统的身影,剩下伤兵们仍苦苦支撑,溃不成阵形。而近海处,更多东璃与安柔的战船正在逼近。他心中大呼不妙,即刻朝空中放出红色焰火,下马提|枪奔向岸边那即将倾覆的水师营大旗。
正见程有炎与两个东璃人缠斗,那二人一前一后使出弯刀朝他刺去,程有炎“哇呀”一声大喝,拼了老命横起长|枪与那两把弯刀对抗,却被死死钳住动弹不得。他仰天长啸使出全身力气,眼见又来一东璃人高举弯刀冲他看来,裴俊举起右臂使劲掷出手中长|枪,只听“嗖”地一声,枪头飞入那东璃人的心脏,将他一举击穿钉在地上。那两个东璃人见状一愣,未及反应便听“哐当”两声,手臂与弯刀齐齐落地,肩头喷出|血来,痛得二人滋哇乱叫昏倒在地。
程有炎只觉眼前掠过一丝疾风与寒光,紧接着钳制他的二人应声倒地,便见一把极长的宝剑出现在眼前,而那持剑者正是裴俊。
“四海承恩剑..”他感叹着,倒了下去。
“程提督!”裴俊伸出一臂接住了他,将他迅速转移到一处遮挡物后。
程有炎满身是伤,盔甲连接处正不断流出鲜血,肋骨下方也受伤了。他脸孔肌肉抽搐,表情痛苦不堪,面色透着青紫。
裴俊取出药袋里的乌头酒递到他嘴边:“快抿一口。”
程有炎喘着粗气推开药酒,艰难道:“不必浪费了..”他挪动脑袋道,“老夫得了疫病,你不该离我这么近。”
“我不会有事。”裴俊说。
程有炎复杂地笑了声:“裴俊,老夫其实早就要死了..这次来前线,怕是回光返照..”他扭过头去咳嗽起来,鲜血从他口鼻溅出。
裴俊面色凝重:“程有炎,水师营还有人撑着,你是水师提督,你也得撑着。”
程有炎笑起来,笑声从丹田冲出,变得十分浑厚。他笑完了,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惊人的奇怪的声音。突然他双眼紧紧盯着裴俊,一双血|手猛地揪住他的衣服:“你给我记着!倘若当年我那大儿能健健康康长到你这么大,今日这大庆朝堂上,定不会有你一席之地。”
裴俊看见一缕白烟从他口中飘出,带着血的腥味和疫病的臭味,很快消散在冷空气里。程有炎的脸如同黏了一层腐败的茄子皮,变得青紫发黑,他的嘴半张着,鼻孔大开,仿佛仍在奋力吸入最后一丝空气,双眼里飞扬跋扈的神采顷刻灰飞烟灭,如同脱了水的死鱼。
四周变得更冷了。
裴俊将程有炎缓缓放下,向这具正快速变冷的躯体行了个军礼。
东璃与安柔战船已逼近码头,他将四海承恩剑收回背上,重新拿起长|枪,率领众人一步步朝他们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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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羽带兵赶往大鸿码头的路上,腰上的铭澄刀一瞬间剧烈发烫,刀身也如同烧红的炭火,烫得她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她重新坐稳,欲将铭澄刀取下,再次触碰时,那刀身忽又变回冰凉的状态。
“也不知靖澄他们在从极渊怎么样了。”她没空多想,到了码头,速速下马赶去与裴俊的队伍汇合。水师营在大鸿码头的队伍几乎全军覆没,靖海军仍在与东璃安柔两军搏杀,陆路营亦援兵至此,与敌军船队互相开炮,这使得靖海军得以稍稍后撤,留出一丝喘息的机会。
“怎么样?”徵羽气喘吁吁赶到他旁边。
裴俊眉目十分沉重,低声道:“程有炎死了。”
徵羽听此消息,不知何故心里惴惴不安,慌得厉害。
陆路营的火炮放完了,飞箭也放完了,东璃与安柔战船上的将士即将攻打上岸,徵羽握紧长柄刀对裴俊说:“裴大将军,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与你一起再上战场。”说完又咳嗽起来。
“你..”裴俊听她声音,有些担心。
徵羽笑着说:“放心,只是天突然有点冷。”
她自然知道什么原因,其实这病早就在靖海军和公主府的府兵中扩散开来,只不过大家都尚未到严重的地步。如今水师营在大鸿码头的将士全军覆没,大家更加明白:除了撑着,还是撑着。
徵羽心里想,趁病情尚未加重,留在城中等死倒不如上战场拼杀一番,临死前还能做点贡献。况且这个病,她也不知几时会加重、几时会死,至少在靖澄和长宁公主回来之前她会一直撑着。
“他们来了。”裴俊抿了一口乌头酒。
“明白。”徵羽举起长柄刀,二人肩并着肩站在大鸿码头的最中央,他们身边围着靖海军与府兵们。
乌泱泱的人头在阵阵呐喊声中冲将过来。
...
一个时辰后,大鸿码头血流成河,大庆与东璃安柔皆折损将士无数。天气越来越冷,突然间,片片雪花从天而降,纷纷扬扬,落在裴俊血滴如注的手上。大鸿码头后方、驻守都城城门的陆路营提督薛良平忽然接到一条宫中密报,与那报信者确认再三后,他双膝一跪,朝城门磕了三个响头。
新一批东璃士兵再次登岸,裴俊再喝一声,手臂一挥,手中长|枪飞掷而出,连将三人打入水中。乌头酒的药效正在减弱,阵阵抽痛从手心传来,他从药袋中掏出第二瓶乌头酒连抿两口,从胳膊处抽出两条白布,裹在那被鲜血染红的纱布上。正此时,身后又传来喊杀声,遂从后背将那四海承恩剑一拔,脚步一变向后踢翻两个安柔人,身再一倾,四海承恩剑寒光烁烁,剑下又添两员东璃亡魂。
徵羽正与两名安柔大将缠斗,那二人听说是徵羽斩下南柔将军的脑袋,合力要来取她首级,一人手持狼牙斧,一人挥动透骨鞭,步步紧逼,攻势疯狂猛烈。徵羽横起长柄刀挡住威力无边的狼牙斧,又搅动那如疾风闪电的透骨鞭,对准那大将的腿部狠狠一刺,再将他顺势推倒在另一人身上。她高举长柄刀劈砍下来,那倒在上面的人腿部|lie开一条大口,鲜|xue|喷射而出。被压在下面的另一人见状将狼牙斧向她扔去,徵羽横起刀身抵挡,狼牙斧逼得她连连后退,那人趁机挣脱起身,徵羽赶忙用力一推,斧头落回那人身上,那二将便再也动不了了。她扶着长柄刀咳喘数声,不知是飘扬的雪花让她浑身寒颤,还是另有原因。
“裴大将军,裴大将军!”二人后方传来薛良平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薛提督?”裴俊和徵羽赶来问道。
薛良平颤声道:“圣上..圣上病重不治,驾崩了!”
“此话当真?”徵羽抢问。
“传信者乃我宫中亲信,我已确认再三,千真万确!”薛良平悲怆道。
大雪越下越密,漫天鹅毛不知所措地飞舞,城门上很快被积上一层寒冷入骨的冰白。闻此噩耗,裴俊脑中“嗡”地一声乱了方寸,仿佛他也成了那漫天鹅毛中的薄薄一片,不知来路何方,更不知归途何在。
“还..还有,说是东璃密探已经潜入皇城,还将此前关押的与东璃有关的贼人给劫出来了!”薛良平道。
“不论如何,守住大鸿码头,守住城门!”徵羽叫道,长宁公主把都城的安危交托于她,她一定得守住。
“裴大将军、颜统领,大鸿码头与都城城门道路相连,城门之下陆路防御纵深,如若东璃安柔大军真杀过来,二位可紧急后撤至城门之下再做打算。我先回去调整防守!”薛提督说完,即刻折返城门,而徵羽和裴俊奔回码头阻止东璃安柔大军登岸。
天越来越冷,不知雪下了几许,只是那大鸿码头上的血水都结了冰,冰面又盖上新的一层薄薄白雪。
乌头酒中的“君药”制草乌是上上等的强效镇痛药,虽被军中医师做过特殊处理但仍带毒性,制成药酒入嘴则每次只能喝一小口,且必须严格依照医师嘱托控制用量。裴俊掏出最后一瓶乌头酒,颤巍巍拔开盖子,连抿三口,然而这一次,双手钻心的疼痛再也没能控住。不知是过度疼痛还是过量服药的原因,他眼前黑压压的敌军人头变成了大块大块涌动的乌云,手中长剑也变得异常刺眼,好似有人拿火烛在他双瞳间乱晃。他脑中的响声越来越大,身体忽冷忽热,心跳忽快忽慢,穿戴的盔甲像是千斤重的巨石压在身上,原本有力的双腿也开始不受控制。
当他耳边再度响起一阵轰鸣时,奋力举起的四海承恩剑却只能朝相反的方向挥去,一阵剧痛扎入他的左肩,另一阵刺痛侵入他后背,他用力眨眼、睁眼、眨眼,眼前却只有大红大白的一片。他感到后脑勺一阵冰冷,头顶一松,身后寒风袭来,他脚下一麻向后仰去,正竭力用四海承恩剑撑住时,身后被什么托住了。
“裴俊,裴俊!”徵羽一手托住他,一手劈开周围几个东璃士兵,她放眼望去,敌军在码头所剩之人寥寥无几,不过近海处又出现了新的战船。而裴俊此时没了头盔,披头散发,双眼无神,身前身后伤痕累累,手心血流不止。他好像突然变了个人,只有那四海承恩剑还牢牢握在手上。
她一咬牙,高声下令:“大家随我后撤!快!”
徵羽带裴俊与众人后撤至城门之下,在近海战船尚未来临前暂作休整。在薛提督的掩护下,她将裴俊带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
“裴大将军,你坚持一下,很快就好!”徵羽手忙脚乱道。事实上,她看着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每一道都深得足以致命,每一处都有鲜血止不住地涌出。陆路营的军医已不知如何施救,只剩她还不信命。
裴俊睁着双眼,却只能看见她一个轮廓,听着她的声音,却听不清她说什么,但他知道是她,也一定是她。
于是他强撑着开口说道:“从三生屿回来后,我总梦见一片龙脑香树林和一个姑娘。”
“什么?你说什么?”徵羽嘴上问着,眼泪掉着,手上不停给他清理伤口。
“渡琼师傅告诉我,前世亏欠了谁,三生屿便会让我记起谁,答允过的就要兑现,亏欠过的就要还清。否则下一世、下下世,仍要与她纠缠,不止不休。”
徵羽停下手:“三生屿?怎么突然说起三生屿?”
浑身剧痛令裴俊已分辨不出她在问什么,只能继续说道:“我平生不信稀奇古怪、转世轮回之说,唯独信过这一件事,因为我梦里的人是你。我今生对你好,要兑现与你的承诺,总想着要与你成婚,可没想到,你却一点也不记得了。”
裴俊的伤势已药石无灵,徵羽的眼泪簌簌流下,她抱住他哭道:“裴俊..没与你成婚是我对不起你,下辈子我来陪你,我与你做夫妻,好不好?”
裴俊感觉周身开始发僵,他隐约听见徵羽的声音,像是提到“成婚”二字,便说:“我在三生屿许下的愿望是,下一世还与你生在一处。你说下辈子要学唱歌跳舞的本领,我愿意陪你..你说要与我做夫妻,是觉得亏欠于我,可夫妻不该是觉得亏欠才当的,要真心喜欢..”
“对不起,裴大哥,这辈子我对不起你..”
忽然间,他的耳音竟开始清晰,双眼也能看清了,他看着徵羽,微微笑起来,但他的脸十分僵硬,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说话也开始费力:“这一世,我虽然,没有,兑现,承诺,与你,成婚,但如今,轮到你对我,心有亏欠,想来我也是,还完了。”
他的舌头开始发麻,喉咙逐渐失去力量,剧烈的疼痛使他的意识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醒,他竭力张嘴,从嗓子眼挤出最后一句话:
“徵羽,我的手,好,疼啊。”
徵羽迟滞片刻,以往她受伤躺在营中,裴俊都会唱那首《清风歌》,于是她开口唱道:
“清风绕彩云,彩云追明月。
明月念山水,山水挽佳人。
佳人寻芝兰,芝兰叹月霜。
只叹那溢彩流光,彩云易散——清风却未老。”
裴俊听见她的歌声,眼睛微微一眨,闭上了。
徵羽盯着他小麦色的脸庞愣了半天,不由自主去解他手上层层叠叠的纱布,见到一双血|肉|模|糊、碎|裂不堪的手。她的眼泪默默流个不停,流着流着啜泣起来,渐转为抽泣,忽然她放开声音嚎啕大哭。
这是她自当年被海寇绑架、十七年来第一次哭出声音。
她垂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徵羽提着四海承恩剑带兵赶回码头时,却见陆路营薛提督被东璃弯刀刺入胸膛,挣扎了一下,歪歪扭扭地倒进血泊中,而陆路营总兵娄万基正与东璃人厮杀,周围火光冲天,他与敌军一同消失在炮火之中。她面不改色地向前走着,深一脚浅一脚越过无数躯体,突然一个晃神,被什么东西拌住,她低头一看,却宁愿从未低头去看。
是支彩鱼发簪。
“甘愿!”
这个小姑娘侧躺在地上,双唇紧抿,眉目快被积雪糊住,致命伤是胸腹数箭。她一只手死死握着横刀,另一只手手心朝下,横刀丢在一旁。徵羽颤抖着扳开那只僵硬的手,下面露出半圈断裂的翡翠。
“我不是叫你回凤仪山的吗..”徵羽哽住一声,忽又咳嗽起来,这一次胸口的疼痛更明显了。
她望着满地身着靖海军、水师营和陆路营军装的躯体,耳边想起当日冯夷的话:
“人之命数,国之气运,皆有尽时。这世上没有无论如何也要救的人,只有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执念。若有朝一日,你身边之人皆身陷险境、生命垂危,仅凭你一人,该如何救?”
如今码头失守,兵临城下,皇帝驾崩,水师营全军覆没,靖海军与陆路营只剩残兵病将,该如何救?
“可长宁公主临走前将守城之责交托于我,她情况未明,好歹要撑到有她的消息。”她拿出那枚公主府府兵令牌时,又摸到一物,取出一看,是灵犀木。
“这是灵犀木,若遇到危险,你就敲它三下再喊我名字,我便会立刻过来。”
阿澄..
徵羽将灵犀木扔进雪地,深吸一气刚要往前冲,胸前剧痛起来,连带着呼吸急促,后背和脑袋也痛。她释然一笑,取出乌头酒抿来一口,回头看看还留在身后的将士们,遂拔出四海承恩剑,向前方那黑压压的大军厉声道:
“尔等鼠辈,敢犯我大庆都城,今日我大庆只有断头之将,绝无归降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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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康睁开眼,郑保儿正坐在榻边,凝重地盯着面前的灯烛。
“保儿..我怎么在这儿?”他从榻上起身,这是在千幾号舱室。
郑保儿回过神来:“康哥你终于醒了,是玉长老..玉长老要带你回来,他担心你遇险..”
许康长袖一挥,穿上靴子,从榻上一跃而起,边朝门外走边怒道:“岂有此理!玉生泉!”
许康与郑保儿来到甲板,玉生泉见了他立即鞠躬行礼。
“玉生泉,谁让你打晕我的?谁让你擅自下令让千幾号离开战场的?”
那十三位长老齐齐站到玉生泉身后,玉生泉低头道:“少主息怒,您是老大唯一的义子,为了保护您的安危,我们必须这么做。”
许康拿出火蛇印:“这千幾旗到底谁说了算?”
众人默不作声。
许康点点头:“好,我知道你们不想去大庆战场,不想招惹东璃朝廷,我许康不让你们送命,你们都走吧,我自己去!”
众长老急道:“少主万万不可!我们千幾号乃是乌岳泉号的传承,乌岳泉号本就只在东璃海域,少主如今不再是大庆掌柜,做了这千幾号的主人,就不该再去大庆!”
“是啊少主!千幾号能有今天,都是靠从前沧波老大的火蛇印号召而来,我们不能看老大辛苦打下的海上基业毁于一旦呐!”
“是啊少主,少主三思啊!”
郑保儿上前一步对众人道:“乌岳泉号是乌岳泉号,千幾号是千幾号,千幾号是这四海的千幾号,它不分什么东璃大庆。我郑保儿无论如何都支持许康的决定,你们要走就走,要留就留,救人可等不及在这里啰啰嗦嗦。”
许康肃声道:“保儿说得对,沧波昼是沧波昼,许康是许康,不管我许康是谁的义子,如今千幾旗我才是主人,今日这大庆战场我是非回不可。”
十四位长老皆为东璃人,身为海寇,多数都不愿干涉大庆战事,更不敢得罪东璃朝廷,一番嘀咕后,玉生泉走出来道:“既然少主认为千幾号不再是乌岳泉号的传承,又不肯守住我们沧波老大的基业,请恕在下只能离开了,少主珍重!”
“请恕在下离开。”
“请饶恕在下离开了。”
“恕在下离开..”
...
千幾号上最终只留下四位长老,寇众也几乎减少一半,许康允了足足四艘船将离开的人放行,他与郑保儿向留下的人道谢后,便号令千幾旗众船队朝着大庆全速出发了。
到达大庆之时,许康从西洋望远镜里看到大鸿码头已被东璃、安柔两军占领,而近海处停满敌军层层叠叠的战船,令人无法近身,最靠外的那一艘是他最熟悉的——伽蓝号。
他在甲板上见到一个更熟悉的人影——闻无由。
原来都城大乱,关在牢中的闻无由被东璃密探放了出来,逃到夏沐昭云的船上寻求庇护。
许康命船队在伽蓝号面前停下,他站在船头,冲伽蓝号高喊:“夏沐昭云,夏沐昭云!”
夏沐昭云从后方甲板走出来,她披着厚厚的斗篷,一看便知上回的伤情还没恢复。
“又是你,许康。”她冷冷道。那闻无由见了许康,顿时心生歹念,正要对夏沐昭云说什么,却不料许康先他一步,高声用东璃语朝夏沐昭云喊了起来。
他喊完话,夏沐昭云愣了愣,对身旁手下使了个眼色便走回舱室,两个手下将闻无由胳膊一架,跟着拖了进去。
不消片刻,夏沐昭云从舱室走出来,唯一的一只手上沾满鲜血,嘴角也是。
“谢谢你,许康。”她开口说话,露出红红的牙齿。
郑保儿难以置信地看向许康:“闻无由被她|杀|了?你对她说了什么?”
许康冷冷一笑:“没什么。我与闻无由,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你来这里,该不会就为了给我解决这个麻烦吧?许康,东璃大军已经攻上大庆码头,你还想做什么?”夏沐昭云高声道。
“你怕是忘了,我是大庆人,我来,是为了支援大庆国。”许康朗声道。
夏沐昭云仰天而笑,笑声尖锐令人悚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庆国?你怕是还不知道,大庆国的皇帝已经驾崩了吧?就连镇海大将军都死了,许康,大势已去,你现在调转船头带着船队离开这里,往后再不出现在此,国师大人便不会与你千幾旗计较,听懂了吗?”
“你说什么?皇帝..驾崩了?”郑保儿心一沉,却听许康问道:“哪个大将军?夏沐昭云,你说,哪个大将军?”
夏沐昭云“咯咯”直笑:“当然是镇海大将军,那个姓裴的,他死了!大庆国的镇海大将军居然这么快就死了!只剩那个被皇帝废掉的女将军带着伤兵残将,被我们国师大人的兵马从大鸿码头一路逼退到城门之下,也不知为何还不投降,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康哥,徵羽还活着,可是裴大将军,裴大将军他..”郑保儿拉住许康,却见许康两眼发直,弱声道:“保儿,大庆国的皇帝驾崩了,大庆国的镇海大将军,死了!”
欲知结局如何,请听下回终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