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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生离 乱兵压境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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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兵压境烽烟起,有情有义皆赴世】
上回说到,郑保儿带来飞琼岛的一条线索:要解疫毒,就要三颗慈悲之泪。
这第一颗就在许康体内,第二颗被徵羽送给了裴俊,若两颗都能用来化解疫毒,便还差最后一颗。
靖澄和许康同时陷入沉思,心中合计,又同时想到一个名字、一个地方。
靖澄记得,大庆国唯一的公主最后一次将头靠在昏迷不醒的皇帝身旁,一声一声唤着“父皇”是怎样的场景。晶莹剔透的珍珠一颗颗落在病枕上,触及缎面的瞬间化作一片片无竭的悲哀与无形的祈祷,伴着泣声融进病榻之中。望着她眼中仿若流之不尽的小小珍珠,靖澄的心跟着碎成一瓣一瓣,眼圈也泛出红晕。
“父皇,儿臣这就走了,父皇一定要平安无恙,一定要等儿臣归来。”长宁公主抬头,伸手取下皇帝额上捂得发温发干的帕子,放进盆中浸了凉水,重新拧成一小块长条,叠得平平的,轻轻柔柔地敷在皇帝额上。皇帝双眼紧闭,脸颊发红,嘴唇干白,一动不动。
她最后看了皇帝一眼,用力握了握他滚烫的手,然后扭头对靖澄说:“我们走吧。”
靖澄吸吸鼻子道:“你..你确定吗?真的要走?”
长宁公主站起来,稳了稳身子道:“都城大疫,父皇昏迷,宫中最年长的皇弟已年有十八,朝中急报有皇贵妃与辅政宰相看顾、皇弟辅助。我也暂时命人压了消息,不将父皇病重之事声张给各地王叔。”
“可你若在这个时候离开,朝中之人会不会..”靖澄担心道。
“澄哥放心,昨晚我寻过皇贵妃娘娘,她已帮我向辅政宰相联名拟诏,赋我‘代天寻药’之职,免我落得不顾百姓与皇室安危擅自离国之诟名。至于守城之责,我已交托给可靠之人。”
“可是此去路途十分凶险..”
“澄哥,这是我的国家,我必须这么做,我必须亲自去做。”长宁公主斩钉截铁道。她噙住眼内的光华,动人的双眼闪现出一种肃穆沉重、一种视死如归,是靖澄从未见过的。
“好吧。”靖澄只得去开屋门。
长宁公主跟在他身后,一只锦鞋踏出门槛时,她忽然转身跑回那病榻前,双膝一跪,将头靠在皇帝的肩侧,双手环抱住他,在他耳畔叫了声“父皇保重!”。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出屋子。她跟着靖澄一路走出皇帝寝殿,走出长廊,走出宫门,眼泪掉了一路,是两个人的眼泪。
徵羽午间小憩醒来时,留晚已在门外候了一阵,当徵羽披着外袍走出门见到留晚凝重的神色时,脑中还迷迷糊糊在想靖海军大营中挂的那副巡海图,可当她看完留晚递来的长信时,全身都僵住了。
“发生什么事了?”一旁的许康问。
“长宁公主..长宁她走了。”她把信传给他。
许康展开信纸,大吃一惊。
长宁公主没有亲自来和徵羽道别,一来怕她记挂,二来怕她阻挠自己的决定。于是她留下昔日那几句枇杷樱桃论,一再强调徵羽这回一定得听她的,因为她说的就是对的。
“公主殿下去做什么..不要命了?”许康悚然呼道。
郑保儿凑过来,目光投向信纸,想了想,疑惑道:“按康哥说的,去从极渊航程的确凶险,但有靖澄公子在,他一定能保护好公主殿下,他们一定能平安归来。”
许康连连摇头:“神人冯夷性情古怪、喜怒无常,上回我和徵羽去就被他刁难过一番。那从极渊中唯一一颗慈悲之泪可是他的眼睛,他有那么容易交出来么?倘若靖澄独自前往求取,见着冯夷的结果最多是空手而归,可相传冯夷每百年要娶一位新娘,见了公主,万一..万一他的条件是..”
郑保儿也慌了,她看向徵羽,徵羽面如土色。
留晚颤声开口:“颜姑娘,这是公主殿下临走前命我交给您的。”
这是一只大号锦囊,徵羽迫不及待打开它,里头是一枚玄铁鎏金令牌,赫然刻着:
长宁公主府
奉御节制府兵令牌
留晚道:“公主交待过,这枚御赐令牌不但能统领公主府全部八百精锐,还能参与都城巡防。”
徵羽犹豫道:“可我已经不能..”
留晚立即说:“公主料到如此,今早已派人向宫中禁军、陆路营、水师营与靖海军一一告知。颜姑娘只要拿起令牌,即为公主府八百精兵统领,既可守城御敌,亦可前线助力、调度后备船只,不必担心被人阻拦。”
徵羽拿起这块冰凉凉、沉甸甸的令牌,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她害怕长宁公主会被永远留在从极渊。
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众人一看,两匹马一前一后停下来,淡秋下了马,身后还跟着一名公主府的侍卫,也下了马。那侍卫从马鞍搬下一样东西,跟着淡秋走到徵羽身前。
“颜姑娘,这是公主殿下吩咐交给您的。”淡秋示意侍卫将东西呈给徵羽。
是长柄刀。
是她的那把长柄刀。
刀身下还垫着一套盔甲。
徵羽头顶发热,跪下身子一拜:“多谢公主殿下,在下定不负所托。”
她将头发一束,穿起盔甲,拿上长柄刀,看了许康一眼。
许康本有些发怔,见她眼神过来了,转而微笑道:“我就知道有朝一日,你会再次拿起这把刀。”
“靖海军在近海战况危急,时间紧迫事不宜迟,我先行一步。你们千万保重,有事就在靖海军大营外的小亭汇合。”她看看许康,又看看郑保儿,未尽之言,余不一一。
“徵羽,平安归来。”郑保儿上前握住她的胳膊,郑重地说。
“平安归来。”许康注视她道。
“恭送颜统领。”留晚和淡秋作揖道。
徵羽走到院门口,向众人行一大礼,接过淡秋递来的缰绳,风一般地跨上马,对那侍卫飒声道:“出发公主府,点兵。”
二人遂骑马,一前一后冲下山去。
阿远躺在床上,痴痴瞪着房梁发怵。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就倒下了,当时那脚夫吓一大跳,赶紧去按他的人中,这一按才发现他浑身滚烫。
他醒来后,那脚夫不放心,将面罩一戴,拉着车将他送回住所,安顿他躺下后,便拉着车离开,不一会儿又送来一只薄薄的药包,说是从附近医馆买来的。
“唉,我身上只得这几个钱,只够买这些了,小兄弟,你自己多保重啊,我先走了啊。”
未等阿远答谢,那脚夫已飞一般踏出屋子,拉起车跑了。
此刻的阿远发着高烧,正责怪自己这么容易就病倒了,还直想“坏了坏了,还没告诉主子货都运出去了,这下也去不得主子那儿了。”
正想着,他胸口发闷,鼻孔的气儿也不通畅,只得勉强直起身来靠坐着。
“咚咚”两声,有人敲门。
随之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他名字。
“阿远,阿远在家吗?”
阿远立即下了床,晕晕乎乎来到门口,刚要开门,手却缩回来,向门外道:“主子,对不住,您别进来。”
“怎么了?”许康在门外问。
“主子,我..我怕是染了疫病..”阿远哽声道。
“怎么回事?让我进来看看。”许康急了。
阿远没有开门,许康便跑到窗边,那窗户没完全关好,他拉开条缝儿,却见阿远脸颊耳廓烧得通红正往这儿来,脚步虚虚的,也踏不稳。
“你在房里等我,不要乱跑!”许康说着,匆匆离开。
一个时辰后,和许康一起来的还有热气腾腾的汤药。阿远不让他进门,许康只得从窗户口小心翼翼把药罐放进屋内台子上。
阿远在房中,与窗户口仍是隔了十几步的距离,见了这汤药,眼泪簌簌落下:“主子,对不起,我不让您进来是怕过病气给您..您对我这么好..可阿远再也无以为报了..”
许康微微斥声:“不许讲这么不吉利的话!以后都不许讲,听见没?”
阿远哭道:“可这疫病根本就治不好,没人治得好,城里头那么多人都被老天爷收走了,何况是我这条命..”
“谁说治不好?已经有人找到解药的下落、去收集解药了,很快就能把你们都治好,很快就再也没有疫病了。”许康说着,摸摸自己左侧的肋骨上方,之前从没感受到那处异样的力量,此刻却能感到里头轻飘飘、空荡荡的。
他看着阿远半信半疑的眼神,继续叮嘱说:“这天还不热,罐子里的药你好生保存,够喝两天的。两天之后医馆的人送药上门来,到时你记得到窗台口来接,记住了吗?”
“记住了主子,阿远记住了..”阿远直点头。
许康望着他发红的小脸,语重心长道:“小阿远,坚持住,一定要像上次那样等我回来,记住了吗?”
“主子这是要去哪儿?”
许康深吸一口气:“去做我该做的事。”
“那主子什么时候回来?”
“你放心,很快就结束了,我很快就回来,阿远别担心了好不好?”
“好,我一定坚持住,等主子回来。”阿远擦掉眼泪。
许康点点头,帮阿远把窗户往里推推好、关关严,遂走出小院,对守在大门口的郑保儿说:“我们也该走了。”
于是,他一手握住那伸来的温温柔柔的玉指,另一手攥紧了火蛇印。
二人身后,院中小屋的门悄悄开了,阿远一步步虚弱地走出来,对着许康的背影行了大礼。
“主子,阿远害怕等不到您回来了,阿远在此,叩别..愿老天爷保佑主子一辈子好好的,长命百岁..”
他抱起药罐子,啪嗒啪嗒,眼泪鼻涕流个不停。
=*=
徵羽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公主府点兵,府中八百精锐早已整装待发,就等她一声号令。
方才那侍卫向她禀报:“颜统领,南码头的后备船只已全部调度完毕。”
徵羽点点头,高举令牌,扬声喝道:“众将士听令,近海危急,随我速速前去支援!”
“是!”
精锐部队浩浩荡荡踏上征程,赶往大鸿码头途中,遇上一个肤色褐黄、浑身尘土、满脸是血的微胖中年男人踉跄前行,挡住了徵羽的路。
“何人挡路,还不速速闪开?”旁侧府兵道。
那男人跌跌爬爬抬起头,见到骑在马上的徵羽,又惊又喜大呼道:“徵羽姑娘,是我,是我啊!”
徵羽定睛一看,认出他来:“兰萱伯?你怎么在这儿?”
正是藏馐食肆的掌柜兰萱伯。
兰萱伯捂着流血的脑袋,朝南边一指:“我有情报,我有情报!”
徵羽率八百精锐赶到码头时,拿起西洋望远镜遥遥一看,近海已乱作一团,她急忙将众人分列几队登船升帆,上了船,又下令将不宜近战的长枪长矛舍在一边,留戴近身武器,并安排弓箭盾牌的位置。这些府兵虽有八百人,却非训练有素的水师,无奈大部分靖海军与水师营的兵力不在此处,疫况之下被钻了空子,好在船上仍有少量经验老道的船员掌舵,且兵器齐全。战船已开,船队以大雁阵形全力向前,迎面而来的不速之客见到这船队,初有些慌,可仔细一看船上皆无靖海军帆旗,遂重新猖獗起来。
那为首的褐色皮肤的矮个子首领叫道:“我就说靖海军不可能在这里,裴俊也不可能在这里,这是哪里临时凑来的队伍,莫慌,给我冲!”
不速之客全速前进,徵羽将手一放:“开炮!”
“轰”地一声,佛郎机火炮直射敌船,火光冲天,对面那敌军首领尚未反应过来,“轰”地又是一炮,海面又翻倒一艘。
“这是什么火炮?距离好远就有这么大威力?”他从甲板上爬起来,目瞪口呆。
“属下不知..以前..从没见过。”他身旁下属战战兢兢。
“是佛郎机造的新式火炮,射程更远、威力更大,那帮野人肯定见都没见过。”这边厢,徵羽对身边府兵道。
谢谢许康。她在心里说。
海面上,两列船队很快靠近,两军对峙,徵羽一声令下,将士们搭起锁链长梯就往敌军船上冲去。
那褐肤首领见势不妙,抡起两只大锤就杀入人群,大锤威力凶狠,左右一动便将两名府兵抡翻在地,血溅当场。他再一举锤向前挥去,却被什么东西“邦”地一挡,力道从锤子传向手心,使他顿了一顿。褐肤首领定睛一瞧,一把长柄刀赫然劈来,他双臂一抬,两只大锤“锵”地拦下刀刃,他横起一脚向对方踢去,对方灵敏后撤避开,继而刀刃又向他刺来。他周身一躲,刚要闪走,后肩又是一阵寒风,他抡起大锤将那冒着寒光的刀刃再次挡去一边。
褐肤首领没想到此人如此难缠,混战之中他看清头盔下这人的眉目,有几分熟悉却未着靖海军装束,亦未穿戴大庆国特有的将帅之甲,故一时想不起是何身份。船上开始起火,两拨军队揪在一起,褐肤首领亦与那人周旋缠斗。二人战至船头高台,两只大锤与长柄刀力量相当,甚至略高一筹,首领踩住身后台阶连上几级,向前一个蓄力,大锤朝那人当头砸下,那人横起长柄刀大喝一声,双锤虽被刀刃生生扛住,威猛余力却也逼得那人连人带刀向后仰去。褐肤首领乘胜追击,挥舞双锤往前砸去,怎料那人干脆直接仰面而倒,紧急着腰腹急转,双腿紧贴地面,身子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双臂带着长柄刀截住褐肤首领的双腿,一个用力将他绊倒。褐肤首领头朝下向前栽去,双臂却用力向后一扔,两只大锤朝那人正脸砸来。那人横起长柄刀又是一扛,大锤被挡去两边,那人身子颤了颤,胸口一阵吃痛。正当此时,褐肤首领双手撑地一跃而起,回头朝那人反击,那人眼疾手快,转动长柄刀猛地一刺,不留片刻喘息的机会,长柄刀再用力一捅,刀刃从褐肤首领背后“噗”地穿出,干脆利落。
紧接着,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拔出长刀,双手举刀再一劈砍,手起刀落,褐肤首领的首级已是她掌中之物。
“你们首领的人头在我手上,还不速速投降,给我滚出大庆海疆!”高台之上,长声凌厉,她将长柄刀竖立地面,四下重重一震。
褐色皮肤的将士们听此高呼,皆是一愣,朝高台望去。
其中忽有一人大叫起来:“是靖海将军!是大庆国的靖海将军!快跑!”
“不对,不可能,靖海将军怎会出现在这里?”其他人纷纷惊异。
那人边逃边呼道:“不是裴俊,不是裴俊,是那个女的!”说完,他扔下自己的兵器,一跃跳入海中。
大鸿码头边战事焦灼,东璃精锐船队与东璃国师的朝颜旗合二为一,东璃国师稳坐楼船在阵中作法。靖海军负隅顽抗尚在支撑,主帅船上,裴俊一手持四海承恩剑,一手摇动姑患锁,锁芯发出阵阵紫光,将船队护在其中。不知过了多久,裴俊双手逐渐不支,阵痛从指尖传来,而那紫光却随着疼痛加剧而变得微弱。东璃国师看准时机发动正式进攻,数百只燃烧的长箭全速飞来,靖海军竖起盾牌抵挡,同时向东璃战船开响了第一炮,炽热的硝烟瞬间在海面崩裂。
离此战场数十海里的海面,六十艘千幾旗战船正在守备状态跃跃欲试。许康观察一阵,放下望远镜道:“情况有些不妙,靖海军有两艘战船中了东璃幻术,不知裴俊那姑患锁为何没起作用。现在东璃占了上风,玉长老,赶快准备一下,我们要从后方向东璃国师的船队远程开炮。”
玉生泉面露不安,欲言又止,一面安排手下架起佛郎机炮筒,一面来到许康身后,搓搓手指,还是出声道:“少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许康头也不回,对着望远镜又眯起眼睛。
“一旦向东璃朝廷的战船开炮,就等于告知天下,我们千幾旗与东璃朝廷站在对立面。此事非小,一旦做了便后患无穷,还请少主三思!”
许康放下望远镜,看看玉生泉,又看看身后十三位长老和近百寇众,无人脸上不露出畏惧之色。许康自然知道,他们畏惧的不是自己,而是此战之后的东璃朝廷。
只有郑保儿朝前一步,站到许康身侧,对他点了点头。于是许康朗声道:“我知诸位害怕今日这一炮过后,东璃朝廷会与我们千幾旗为敌,但东璃国师与朝廷向来畏威而不畏德,就算我们袖手旁观逃过一劫,日后万一东璃真的侵吞大庆称霸东海,别说谯明岛,就连那南边的飞琼岛迟早也会落入他们手中。安柔一带向来不欢迎东璃海寇,到那个时候,我千幾旗这几十号战船便真的要永无宁日了。”
台阶下众人愣住了,相互交换着矛盾又为难的眼神,许康又道:“若真的怕了,我便允你们此刻离开,”他朝身后战船一指,“给你们一柱香的功夫,想走的人可以去那条船,你们摘掉那面千幾旗自行离开,我许康不会追究。时间一到,我千幾号可就要向朝颜旗开炮了。”
片刻后,果然有一人从队伍中走出,对许康弯腰深深鞠了一躬,而后转身离开,登上那一条船。其他人见状纷纷炸开了锅,一柱香内,陆续有十几人向许康鞠躬拜别、换船离开。令许康欣慰的是,包括玉生泉在内的十四位长老都留了下来。
“好,既然如此,我许康今日拜谢各位了。”许康向还在船上的众人行了一个大礼,随后他眉目一冷,手指一动,喝令道:“向朝颜旗开炮!”
话音刚落,千幾号威力无穷的火炮赫然发出,轰鸣声震透东海。
朝颜旗背面受敌,队列其中一艘战船被一举击沉,东璃国师勃然大怒,却冷静下来,决定先集中火力一举拿下大庆近海,于是卯足了劲向靖海军火攻。靖海军打前锋的左右二船与守卫二船中了幻术,破了防守,被东璃火炮击沉,船体着了大火,不时有士兵跳船逃生。许康在这头,从小小的玻璃镜子里死命瞪着,见挂着靖海军旗的战船一连破了四艘,都在下沉,登时有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焦急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就算全速前进,船沉之前我们也赶不到了。”
郑保儿握住他的手问:“你是不是担心徵羽在上面?”
许康语无伦次:“我看不到,看不到她,我不知道她在不在上面,我不知道她在不在海里..”
郑保儿抓紧他冰凉的手:“靖海军的船队中了幻术,当务之急是破除幻术,他们才有取胜的希望。可惜我们船上没有法师,靖澄公子也不在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呢?”
“幻术..法师?”许康一个激灵,大呼道:“阿芙蓉,快去找阿芙蓉来!”
众人摸不着头脑,玉生泉问:“少主这时要阿芙蓉做什么?”
“快点找来,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千幾号上自然是没有阿芙蓉的,命令一下,众人问来问去,终于在千幾旗第三十和第四十六艘船上问到了阿芙蓉,原来是几个寇众偷偷摸摸的私藏之物。
不由分说,三箱阿芙蓉被手忙脚乱地抬到千幾号上,许康快速检查一遍,又命人将箱子抬到船下的小舟上,他自己也跟着下去了。
“火折子来!”他手一伸,寇众给他递下去。
火苗逆风燃起,许康就这么把三只箱子给点着了,就在众人不可思议之时,他站在小舟上,向东面高呼道:“王——六——郎!王——六——郎!”
正午的日头正烈,阳光洒在火光迸发的海面,白光闪闪,而海面也有一团团浓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与那白光交相呼应。白雾中不时有灰黑色的细微颗粒翻滚着,有些留在许康的额头、面颊上,融进他的头发丝儿里。他捂着鼻子,强忍难闻的气味大叫道:“王六郎,我烧了阿芙蓉,我可是烧了三箱阿芙蓉啊,你闻没闻见!”话未说完他就呛咳不止,大风吹来,吹起他的碎发,他右脸的青色胎记歪歪扭扭地暴露出来。他以为这阵风会带来什么,激动地一昂头朝海面望去,朝远方望去,等了又等,却什么也没来。
“王六郎,阿芙蓉都快烧完了你还不来,你不来救人,你不守信用!”他弯下腰剧烈咳嗽,缎巾包裹的头发披散下来,黏在他的眉头和眼角,十分狼狈。
郑保儿从船沿探下大半个身子,向他奋力伸手叫道:“康哥,你在做什么?烟太大了你快回来!”
阿芙蓉即将燃尽,许康瘫坐在小舟上,他的袍子已被厚重的烟尘染黑,染上一层难闻的酸苦气味。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现在是白天,王六郎不出来。”
他说完,呆呆地望着那最后一缕飘然上升的白烟,突然发觉自己想错了。靖澄临行前,许康曾拍着他的肩,问过他有没有把握在短时间内抵达从极渊。
“要把十几日缩短成几个时辰,我没有办法,总有人有办法,我去求王前辈便是。”靖澄道。
王六郎一定是被靖澄弟弟求去了从极渊。可许康一向心细如尘,怎么就忘了这个呢?
回到千幾号,小玻璃镜子里的战况还在继续,朝颜旗大败靖海军,东璃战船一艘一艘猖狂地驶入大庆近海,把靖海军的战队逼得步步后撤,眼看离沿海方向的大鸿码头越来越近。
许康见大庆近海失守,立即对郑保儿说:“我要回去,徵羽说有事便在靖海军大营外的小亭汇合,我现在要过去,现——”,话音未落,他便倒在玉生泉的肩膀上。
“玉长老,你这是?”郑保儿惊讶道。
“郑姑娘,近海失守,大庆都城危矣,少主此时回去凶多吉少,我们要带他离开这里,我想少主以身犯险也不是郑姑娘你所期望的吧。”玉生泉将许康交给郑保儿,又对他深深鞠躬道,“少主,我们请求您的原谅,为了沧波老大唯一的义子,为了千幾旗的将来,我们必须违抗您的命令了。”
郑保儿盯着怀中被打晕的许康,一向冰雪聪明的她混乱又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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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都城中人心惶惶,不仅因为又多了好些病重不治的人,更因为此刻的近海已不是大庆的近海。有传言说,东璃士兵明日便要攻上岸来,打入城中,许多百姓不知所措,有的人举家收拾行囊打算往大庆远郊跑,有的人家有病重之人,行动不便又无银两坐车,无处可跑。
夕阳西下,程家墓园远离尘嚣,十分安宁。甘愿站在程禾的墓碑前,身上斜挎着一条小小的包袱。
“我要离开一阵,过段时间再回来看你,公子。”她伸手抚摸着石碑上凹陷的程禾的名字,抚了好一阵,直到四周光线暗下来,甘愿对那名字笑了笑:“天快黑了,我该走了。”
次日天光未明,东璃便联合安柔船队在大庆近海集结。话说安柔上回刚被裴俊打退,短期内本不打算再进犯大庆,却遭东璃奸恶从中挑拨,又得知大庆都城疫病蔓延,皇宫和军中牵连甚广,于是贼心复燃。但可笑的是,安柔昨日出师不利,派去大庆近海的南柔将军刚到南码头附近的海域,未战一个时辰就被一个大庆人拿下首级,主帅大怒,故增派两名大将同往,誓要雪耻。于是东璃安柔二军发动强攻,直逼大鸿码头,而靖海军中,裴大将军正在营中疗伤,郭、林二位都统正合力奋战,誓死守住身后码头。
与此同时,水师营亦出兵抗击二军,总兵吴量率众死守南码头与海岸线,而坐阵大鸿码头指挥布防作战的乃是水师提督程有炎。
程有炎染病已久,发热不退,咳喘不止,看起来垂垂休矣,只剩半口气吊着。但他一听说近海失守,双目顿时炯炯发光,浑身被灌满不知哪来的力气,从病榻上一跃而起,披上盔甲拿起长|枪,戴上面罩骑着高头大马就回到水师营,率领众将士一口气冲出外去。
有了水师营的助力,靖海军在大鸿码头的守卫之战迎来曙光,士气大振,而水师营大军中亦杀出一员猛将。这年轻人身形伶俐,箭步如飞,手持双刀硬生生从东璃、安柔士兵中砍出一条血路。虽是女子,却招招狠戾步步夺命,一手砍|断安柔人的胳膊,一手刺|瞎东璃人的双眼,再一用力,双刀合并,刺穿二心,两具shi|体瞬间被穿成一串,她眼睫毛都不颤一下。下手狠辣,却效率极高,没过多久大庆在大鸿码头这一战便转败为胜了。
王六郎站在东海极北百仞冰层的入口,凝视着那个小小的只能通行一人的冰窟窿,冰窟窿深不见底,即便身为异人,拥有冰寒如霜的眼睛与法力,却光是朝里看上一眼都脊背发凉。从前他不明白,那个叫许康的和那个叫徵羽的人为何为了区区一条人命冒死下去,就在刚才,他亲眼见着这个叫靖澄的小子和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又往下跳,他还是不明白。不过他仍然花了好几个时辰把这两个傻瓜带来这里,又帮他们迷惑住守门的啸浪兽,然后在洞口等他们二人或其中一人上来,再看他们的笑话。
“我再说最后一次,想要慈悲之泪救人,就留下来做我的新娘。”从极渊中,冯夷冷冷说。
“如果我留下来做你的新娘,你是不是立刻就把慈悲之泪给他,让他安全离开?”长宁公主盯着他眼中闪烁的光华,一字一句问。
“你做我的新娘,我立刻就把慈悲之泪给他,让他安全离开。”冯夷答道,他的眼睛闪着流光溢彩,而四周一片漆黑。
“不可能,我不可能这么做!”靖澄吼道。
长宁公主去拉他的胳膊,她牵起他一双手,面色平静,从从容容地柔声说:“澄哥哥,你向来什么事都依着我,这回你就再听我一次。”
靖澄带着哭腔牢牢抓住她的手:“你知不知道,做了冰夷河伯的新娘,就再也出不去这冰冷漆黑的从极渊了?”
长宁公主看了眼冯夷,声音毫无起伏地对靖澄说:“待你用完慈悲之泪,再还回来,把我接走,不就行了?”
“不行,不行,不行..”靖澄重复着。
“可是父皇还在都城病着,我的皇弟们、徵羽、许康、裴大将军,还有留晚和淡秋,都在那儿等着呢,”长宁公主摸摸他的脸颊,眼神平和到没有一丝波澜,“我乃大庆国长宁公主,都城大疫,战事吃紧,我奉旨‘代天寻药’,如今药已寻齐,就待澄隐士你启程出发了。”说完,她便脱开靖澄的手,一步步朝冯夷走去。
靖澄上前死死钳住她一条胳膊,对冯夷道:“我靖澄今天绝不可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突然,长宁公主回过身子靠向靖澄,一片吻轻轻落下,他的双唇被极致的绵软覆盖。他不敢使劲,那温热却用力起来,一股香甜侵入他的牙齿,爬上他的舌尖,又渐渐转成咸的。
最后,苦咸的滋味离开他的舌尖,离开他的牙齿,离开他的唇。靖澄感到,那又苦又甜的滋味要永永远远、永生永世地离开他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