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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慈悲 尽疮痍大势 ...

  •   【尽疮痍大势已去,至交友缘定下世】

      上回说到,许康与郑保儿率千幾旗船队赶来大庆支援,却被东璃与安柔战船拦在近海无法登岸。而众人从夏沐昭云口中得知,大庆国皇帝驾崩,镇海大将军殒身,徵羽带伤兵残将被一路逼退至城门之下,尚在苦苦支撑。
      许康整个人懵了一般,回头扫视一圈千幾旗剩下的兵力,又朝大鸿码头的方向望去,远处硝烟四起,大雪中喊杀声一片,他感到透骨的冷。
      他缓缓转头,看了一眼郑保儿,对四位长老说:“我命令你们立即带她撤退,回飞琼岛去。”
      “这是什么意思?”四人与郑保儿大惊。
      许康低声道:“近海被他们两国的大军围得死死的,若强攻进去,以千幾旗现在的兵力毫无胜算,可若再择机等候行动,怕是这人我们也不用救了。”
      “你叫我们走,你一个人带这些人冲进去?”郑保儿面色一改,“我不走。”
      那四位长老面面相觑,不敢出声,皆在等许康最后的命令。
      许康对郑保儿道:“飞琼岛有阿方索,你跟长老们现在回去找他,他会想办法带人支援我的。”
      “是带人来支援你,还是来给你收尸?”郑保儿瞪着他。
      许康苦笑一声:“靖澄和长宁公主还没有消息,万一他们回来,一个熟悉的人都不在了..保儿,总要有一个人活着等他们回来。而且,从挽袖山到千幾号,这么多年你帮我足够多了,何必最后要搭上性命呢?”
      说着,他掏出小刀割下一缕头发放在郑保儿手心:“我要是出了什么意外,生离死别的就当做纪念吧。”
      郑保儿眉目一冷:“康哥以为我只是为了帮你、跟随你吗?”她指向大鸿码头,“家门与国门在此,吾有家不能回,有国不能归,何况靖海将军尚在水生火热、孤立无援,若我此刻撤退,不但与你别离,更置城中之人于何境地?”
      她一把夺过许康手中的小刀,割下一截自己的发辫,将它与许康的头发绑在一起,横声道:“今日我郑保儿愿与许康结发,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许康双眼直直地盯着她手中的发结,良久,缓缓道:“今日我许康,愿与郑保儿结发,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那四位长老见状,纷纷道:“愿追随少主,生死不弃!”
      郑保儿展开笑颜,牵住许康的手,温声道:“出发吧,我跟你一起回去支援徵羽。”
      许康看着郑保儿,又凝视那横在眼前的大军战船,感到胸腔中有股炽热的力量在疯狂乱窜,他激动颤声道:“好,我们一起回去,支援靖海将军。千幾号——开炮!”

      城门之下,陆路营、靖海军与守城府兵们伤痕累累,用血肉之躯筑成|人墙,抵挡东璃、安柔两军的进攻。敌军众多,难以突围,城门守卫已呈苟延残喘之势,身边同僚非死即伤,徵羽强忍浑身疼痛,一边咳嗽一边挥砍,疫毒在体内快速扩散,未及百日的军棍之伤亦随之复发。飞扬的雪花一落上四海承恩剑的锋刃,立即被滚烫的血点融化,这其中不但有敌军的血,也有她自己的。
      剑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促,东璃人全力涌来,十几把弯刀朝众人劈下,徵羽感到两肋一凉,旋即一阵剧痛,盔甲已破,肋下刺进两把明晃晃的刀子。浓重的血腥气漫上喉咙,她两眼一黑,呛出一大口血,那两个东璃人乱叫一声,刀子穿透更深处。徵羽被|钉在城门动弹不得,她难以喘气,每一口呼吸和每一次控制不住的咳嗽都带着钻心的痛,她望着眼前黑压压的大军,漫天大雪下,她第一次感到无尽的孤绝。
      正当此时,眼前的敌人突然捂着脖子无故倒下,在地上大口喘气,像是呼吸困难,紧急着,更多东璃人丢了弯刀,捂着脖子跪倒在地,那蜂拥而至的队列竟歪歪扭扭地乱了阵形,越来越多的人出现这种症状。
      “这是怎么回事?”徵羽听到身边府兵道。
      “失控了!失控了!”前方一个东璃统领大叫道,“快去回禀国师,回禀国师!”
      守城众人听不懂东璃语所言何意,或许是那用来对付大庆的疫毒失了控制,又或许是与染病的大庆将士交锋太久,敌军们已然染上疫毒发作起来。
      “这疫毒,当真是东璃人搞的鬼?他们引火自焚,真要同归于尽了吗?”一旁陆路营士兵道。
      徵羽挣扎着睁眼,刀还在两肋之下,那插刀之人却已倒地不起。她见敌军士气正减,虽不知何故,却是绝佳的反击机会。她忍痛摸向腰间的乌头酒,好不容易举到嘴边,指节一|顶去了塞子。
      她想起裴俊过饮乌头酒后,临终前痛苦的模样。
      “我还得多撑会儿!”她抿下两大口,接着双手朝肋间两把弯刀一握,低喝一声,拔了出来。

      =*=
      大鸿码头边,许康高立千幾号上,率千幾旗船队朝东璃、安柔战船疯狂开炮,佛郎机大炮威力无穷,战斗中十数艘战船沉入海中,伽蓝号被彻底击穿,夏沐昭云粉身碎骨。
      许康十分得意,向着越来越近的码头喊道:“徵羽,你解决城门外头的,我们替你解决海上的!”
      此时,东璃、安柔二军接到密报,得知陆地疫毒失控,东璃国师立即下令弃了岸上染病的兵将,调转船头先行后撤。二军被千幾旗战队包围无法离开,遂集中火力对付许康与其所在主船千幾号。
      “不好!”许康察觉势头不对,立即命下属准备防御,但两方敌军扭转阵形合力作战,四面八方的火炮飞箭只对准千幾号攻来。
      大庆近海,炮火连天,佛郎机大炮发出最后的轰鸣,千幾号与数艘敌军战船一同被炸毁,冰冷的海面升起熊熊烈火。
      滚滚浓烟里,一个绿裳人影抱着一片被炸断的船板,深深浅浅地浮在海面上。
      “保儿,保儿!”他不断呛声,不断划着水呼喊,放眼望去尽是残|肢|断|臂,哪还有人的影子。
      许康双手牢牢扣住船板边缘,在刺骨海水中沉沉浮浮,没了慈悲之泪,他怕是在劫难逃了。
      “保儿,对不起..没想到你我二人只做了半个时辰的夫妻,当真是同生共死..一切,只有留待来生了..”
      燃烧的桅杆朝他轰然倒下,他手一松,抛开船板奋力朝外游去,刚游出几丈,只听“哐”地一声,那桅杆重重落在船板上,四周泛起一片相连的火海。
      许康在海中拼命划动双臂,双腿却被什么重物卡住,他偏头一看,竟是一大块正在下沉的船体,任凭他如何用力地蹬,那双腿竟如嵌进船体似的,再也无法挣脱。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缓缓下沉,如今这海水比万宝号那一夜的还要刺骨,他的心比万宝号那一夜时还要绝望。
      他的腿被死死向下拽去。
      “徵羽,下辈子就算不能生在一处、陪在身旁,你我也要继续当知己好友啊..”
      他长长、长长地吸了一大口气,随着船体的下沉,他的咽喉消失于海面..
      他的下巴消失于海面..
      他的鼻尖消失于海面..
      他流泪的眼眸消失于海面..
      他尚未能簪发的头顶消失于海面..
      剩一只胡乱扭动的手臂,最后扑腾几下,一寸一寸,永远沉了下去。

      四海承恩剑血流如注,徵羽率最后寥寥几人终于杀出重围,抵挡住城门的进攻。敌军眼见主营撤退沦为弃子,自已阵脚大乱,在疫毒摧残之下作出歇斯底里的背水一战。
      混战中,徵羽感到手臂越来越软,而四海承恩剑越来越重。这柄剑承受了太多厚望、希冀、危机、委屈、不安和忍耐,从裴俊冰冷碎裂的手中接过它时,她就隐隐预见自己最终会走向何方、留在何处。
      肋间伤口鲜血汩汩,她的呼吸短促而微细,而咽喉紧绷。她不得不弃了四海承恩剑,从腰间抽出铭澄刀飞速刺出,却已分辨不出在劈什么、砍什么,只觉是一个念头、一缕精魂在主导这一切,只要她尚未合眼,这精魂就还能聚着。
      忽然,近海传来几声震天轰鸣,将这缕精魂轰散了。
      她仰面倒下,于是这世间再无任何力量或念头能将她托起。

      她脑中响起甘愿的声音:“我此生,绝不入朝为官效忠大庆!”可她这么小就上了大庆战场,与那翡翠扳指一同丢掉的,还有她的性命。
      她想起那可怜又可恨的程禾,下辈子要是遇上他,定会再好好帮他一次。
      她想起裴俊,三生屿若是真的,他们定会相见,不管那时他待自己如何,定要百倍千倍地待他好。
      她看见数十只燃烧的长箭窜上雪白的天空,像极了年节时的焰火。
      “但愿阿澄和长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她许愿道。
      头顶隐约传来轰响,她胸口一阵翻涌,口中鲜血流个不停,她越来越冷,越来越乏,颤动唇角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中言道:“许康,可惜我们时间不够,走不过你说的漫漫人生长河,下辈子再与你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一股极度滚烫的炽热席卷而来,她耳边靠近王六郎真实而冰冷的声音:“次次都是天大的事,次次都是不可不为,你把你自己又放在何处?你欠我的还没给我呢!”
      剧烈的冲击与热浪将她的身体|撕|裂,将那散乱的精魂从她身体里狠狠剥|离出来,毫不留情地抛向半空。那真实又如寒冰的声音也在一瞬间被滚滚火浪逼退百里之外了。
      “若三生屿许愿不假,来世就做个心宽逍遥之人,再将你们都遇上,重新认识。”

      半个时辰后,城中有人见到大庆上空的云层溢彩流光,一个巨大的光珠从云端爆裂开来,化作瓢泼大雨落在山里、城中和海上。雨水裹挟着一种不为人知的神秘力量,有预谋、有方向性地顺着河流淌入一艘近海处燃烧的战船,随之空中垂直劈下一道七彩霞光,将那战船沉入海中,不复痕迹。
      大庆城外,顺着大雪中点点殷红,靖澄拾起了铭澄刀。刀绳断裂,绳上点缀的珍珠散落四周,于是他蹲下身去捡。他靠着酸涩的眼睛在雪中费力摸索,挖到以后再一颗一颗放进手心。头几颗珍珠在雪中闪出温润柔和的光泽,后面皆沾满血污。
      血染铭澄时,他正在大庆最高一处山上施展玄微咒,将那三颗慈悲之泪合为一体,他突头心口一紧,后背发凉,正与最初在礁石阵外那种感觉一样。
      回到大庆时,他见到陆地与近海一片狼藉,东璃、安柔两军伤亡惨重,且已陆续撤兵。
      雪地里犬吠不止,跟着小虚,他来到铭澄刀不远处,这边的雪地已烧成大片焦土,其中横竖着黑糊的物体。
      靖澄在心中祈求小虚安静地走过去,把他带向别的地方。
      可小虚停下来,对着那大团黑糊狂叫不止。
      “止..雨?”他颤声了。
      小虚趴下来不走了。
      他从阴翳中看下去,透过狭窄的视线看了许久,看得眼睛十分酸涩。他终于看得清楚,准确来说,那不是徵羽,是一具|xue|肉|模糊、四分|五|lie|的人形。
      “那是徵羽?不可能,不可能!”长宁公主捂住眼睛跌撞到靖澄身后。
      靖澄摊开手掌,露出铭澄刀上那几颗珍珠,长宁公主大哭起来。
      “我让她上战场别带这把刀的,这么好看,沾了血腥多可惜啊!”
      二人呆坐在那团黑糊的物体前,哭了许久,靖澄强打精神道:“东璃和安柔撤兵了,疫毒已退,你父皇应该也痊愈了。不如我们先回宫看看他,然后派人来这里收..来这里,把他们带回去。”
      长宁公主踉跄起身,向那团黑糊行了一个大礼,从唇角颤出几个字:“徵羽守住了城门。”
      靖澄扶着长宁公主慢慢往都城里走时,与一个少年擦身而过,可惜双方的步子都心事重重,未能相互注意。
      那少年戴着棉帽,穿着棉鞋,拖着流不清爽的鼻涕来到大鸿码头四处张望着,他找了一阵,着急大喊起来:“主子,主子,许康主子,您在哪儿啊?”

      =*=
      大战结束,疫病无故消失,城中百姓无人知道它源起何处,又因何散去。此战令东璃安柔两国损伤惨重、元气大伤,而宫墙之内,长宁公主不辱使命,“代天寻药”救了百姓,可大庆皇帝的灵柩迁入陵寝后,她竟不告而别,自此不知所踪。各地封王在朝堂上的势力纷纷崛起,与皇子们互不相让,大庆国一夜之间分崩离析,陷入内乱之中。
      雪海境内,立下功劳的少年郎把日思夜想的姑娘带回家乡,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将祖传的碧玉镯戴在姑娘手腕上。霎那间,空中降下片片嫣红的花瓣,美人如画,只是他的左眼再也看不见了。
      那日在从极渊,长宁公主的吻轻轻落下又轻轻离开,他感到那又苦又甜的滋味要永远离他而去了。于是他回过神来,将视线从她粉颊移开,转而直视冯夷道:“你少一只眼睛,我就还你一只眼睛!”
      说罢,他念念有词,双手结印,掌心升出刺眼的白光,他低吼一声,朝自己左眼剜去。
      长宁公主惊叫失色,而冯夷看出靖澄是修习玄术之人,他的眼睛亦可为自己所用,故震惊之余,将自己眼眶中的慈悲之泪与靖澄的左眼换了去,遂遣他们二人离开了。

      光阴流转,眨眼便是五个春秋,大庆国的几股势力仍不相上下,各踞一方,于是国土海疆被一分为六,不时有战乱发生。昔日都城,也就是当今“悯州”的局势逐渐安稳下来,只是由于内战,各处百废待新,尤其那山中流光寺,因战火波及焚毁大半。不过最近,此地有幸得到一神秘人物重金修复,还将“流光寺”改为“靖海寺”。
      你若问其中缘故,便是因五年前大庆国靖海将军颜徵羽曾在此地居住,后被战事召回,不幸与镇海大将军裴俊等人战死沙场。那神秘人物不但为纪念好友羽、希望她的魂魄可以回归这里继续修行,更感念此战中前赴后继守护大庆的战士们,及当年所有为家国平安而舍身取义之人,故将寺名更改,但愿“靖海”二字能守护这片多舛之疆,使得海疆永靖,万世清平。
      而悯州王得知有人秘密出资重建靖海寺,猜测是长宁公主有了下落,遂立即亲自去寻,只可惜那神秘人物已了无踪迹。
      万古皆沧浪,岁月俱尘埃,有人恨怨不消,有人爱意难了,有人恩情未报,于是又回到那百年轮回中继续纠缠,不止不休。

      【全文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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