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树-缘何自从容》汐容若

3、花狐狸

　　恋恋不舍地目送他们踏云而去，我见天色尚早，于是便慢悠悠晃到花狐狸的洞府。
　　花狐狸不在洞中，于是我坐下来等他。
　　花狐狸其实是只红狐狸，只是他总爱穿得花里胡哨，一副吊儿郎当一无所长的花花公子模样，我便叫他花狐狸。
　　诚然他并不是个没有本事的花花狐狸。
　　第一次这么叫他的时候，他斜着一双桃花眼，阴阳怪气地道：“娘子，我既冠了你的姓，你却迟迟不让我入门，这是何道理，恩？”
　　我被他这声语调上挑的“恩”激出一身鸡皮疙瘩，剜了他一眼，笑嘻嘻地回道：“只要你过得了婆婆那关，你便是住到岛上我也不管。” 婆婆一向看不惯花狐狸，因此不喜他来岛上玩耍。
　　花狐狸挥了挥手中的折扇，悻悻道：“我那是不与她计较，你当我真打不过那个老太婆……”被我一瞪，他讪讪收了口，“晓得了，她是你婆婆，又不是我婆婆……”忽又笑道：“哪天你让我进了门，我便恭恭敬敬地尊她一声婆婆，如何？”
　　我懒得理他，这话自我们相识以来每次见面他总要说上一说。起初我还忸忸怩怩地想借口来婉拒他，后来发现这不过是他的口头禅，就像凡人见面互问的“你吃了吗”并不是真心要请对方吃饭一样，只要见到个像样点的仙子他就势必把这话拿出来调戏一番，也因此吓走了不少仙子。
　　回想起来我与他从相识到现在也已经六千多年了。
　　许是我的慧根与悟性不佳，到四千岁上仍只会一些简单的法术，唯一练得好的就是祥云诀，一想到这四海八荒能任我来去自如就开心地睡不着觉。可是婆婆说我仙力太弱，恐难自保，不许我飞得太远。我忍了又忍，终于按捺不住，于一个夜里悄悄溜出了岛，颤巍巍地驾着朵祥云飘荡。
　　正飞得开心，孰料我突然控制不住，倏地掉了下去。彼时我并不知道会有桃花护体，吓得闭上眼是哇哇乱叫，叫了半天突然感觉碰到了水。我睁眼一看，此刻我正立在一个湖中，半沉半浮地漂着，月光出奇的明亮，我甚至能看到不远处一个十四五岁模样没穿衣服的少年面无表情地望着我。难道……我居然碰到了传说中的妖怪？？而且还是一只十分精致漂亮的妖怪，在月光下全身笼罩的光芒流转，竟比我岛上的千树桃花还要好看……
　　流着口水与他大眼瞪小眼对视了片刻，忽听他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奶娃娃。”
　　我平生最讨厌谁说我小，于是大声反驳道：“我不是奶娃娃！我已经四千岁了！”
　　少年扑哧一声笑了开来：“放在人间也不过是个三四岁的娃娃，居然还会回嘴，有趣有趣！”
　　彼时的我实在不怎么擅长斗嘴，心下生气也只能气呼呼地瞪着他。瞪着蹬着突然发现他头上居然冒出了一双红艳艳的狐狸耳朵，尖尖的一动一动很是可爱，我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只小狐狸！”
　　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狐狸，很是兴奋，央求他道：“你变回狐狸让我看看好不好？”
　　他愣了愣，瞬间来到我的面前，笑嘻嘻道：“小娃娃胆子不小，就不怕我吃了你？”
　　“不怕！你这么好看，一定不是坏人。”我认真道。
　　“哈哈！”他大笑一声，一阵白光闪过，我手里已经抱了只通体红色，长不足两尺的小狐狸，还是只很漂亮的小狐狸。
　　我抚一抚它油亮光滑的毛皮，揉一揉它小巧玲珑的耳朵，握一握它软软的四只爪子，正玩的不亦乐乎，小狐狸倏地又变了回来，真是小气！
　　他靠近了我问道：“小仙子生得真是貌美，可愿意做我娘子？”
　　“娘子是什么？好吃吗？”这个词我不懂，于是不耻下问。
　　“哈哈哈哈……”小狐狸笑得好夸张，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我吃得，你却是吃不得的。”
　　我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于是气呼呼地拒绝：“不愿意！”
　　小狐狸低头轻叹道：“到底还是个娃娃，原是我不该问。”抬起头来的时候仍是灿烂的一张笑脸：“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上神府上的小仙？”
　　“我叫花千树，住在白石岛上。”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原来你是新任花神。”小狐狸伸手拂开我的刘海，轻轻描摹着我额间的桃花印记，神间若有所思：“我是狐族太子狄曜，以后你可以到青丘来找我。”
　　我乐呵呵地应了，谁知再次见面已是一千年以后的事情了。
　　我深夜偷溜出岛的事情没能瞒过婆婆，婆婆又是后怕又是恼怒，禁了我两千年的足。
　　一千年后我去青丘找他，小狐狸容貌无甚变化，只是高了些，也壮了些。他笑嘻嘻地同我搭讪：“这位仙子生得真是貌美，可愿意做小生的娘子？”
　　此时我已然知晓了“娘子”的含意，再听这话就有些面红心跳，心下还暗喜，觉得这小狐狸真是有眼光。可是，我对他断然没有此种想法，又担心直接拒绝了会伤他心，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狐狸却又说道：“如果仙子不愿下嫁，那是否介意小生入赘？”
　　这下我有些瞠目结舌了。须知入赘对男神仙而言是个极丢人的差事，但凡有点能力的男神仙绝对避之唯恐不及，小狐狸怎会如此自甘堕落？
　　于是我很忧愁地劝他：“小狐狸，不管你怎么心急着要娶娘子，入赘这等事，你父神恐怕不会同意，不如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小狐狸大概没有料到我会如此回答，一时有些怔怔，道：“你是哪来的小仙，实在有趣得很！”
　　我也怔怔：“小狐狸你不记得我了？”心里有些失望：“我是花千树。”
　　小狐狸仔仔细细上下打量我一番，很是吃惊的样子：“寒潭的小娃娃？才两千年而已，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我只得呵呵干笑两声，没有言语。
　　这事说起来实在有些汗颜。我四千岁的时候因为仙力太弱，身形比同岁的小仙要矮小得多；这一千年被婆婆盯得紧，仙力突飞猛进，竟长高了许多，容貌也不再稚嫩，难怪小狐狸认不出我了。
　　小狐狸也不甚在意，很是热络地携了我的手一同游玩。
　　我和他臭味相投，此后便经常混在一起，只要听到哪里有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就势必会去凑一凑热闹，几千年来四海八荒几乎都被我们玩了个遍，大大小小的祸也闯了个遍。
　　花狐狸义气得很，每每事迹败露的时候就报上自己的大名，而我则被说成他身边没什么存在感的小跟班。
　　谁也不会想到堂堂花神会是狐族太子身边的一个小跟班，因此这么久以来我的身份竟从未被揭穿过，只可怜了花狐狸每次都免不了会被他父神修理一顿。
　　第一次得知小狐狸被他父神棒打了之后，我心里愧疚得很，觉得即便不能替他受罚，也该与他有难同当。小狐狸却不以为然道：“父神看起来很凶，实际上很疼我。我只要哭几声，他就不舍得用力，典型的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而且我都有用仙气护体，他也睁一只闭一只眼，断然不会真伤到我。这惩罚不过是装装样子给别人看而已。”我瞧他说得一派轻松，嘴角还挂着笑，行动也没什么异常，才终于放下心来，越发觉得他是一个难得的神仙，此后便心安理得地继续当他的跟班。
　　花狐狸恁地自恋，总自夸是五湖四海八荒六合第一美男。
　　想来他定是没见过黎轩美人，于容貌方面的认知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竟不晓得“神外有神，仙外有仙”这么浅显的道理。
　　花狐狸也恁地花心，心尖上的仙子是换了一个又一个。
　　我总担心他要立志娶一个比他好看的女神仙，真若如此，只怕他势必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花心下去。

　　我左等右等，眼见天色越来越暗，花狐狸仍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我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回岛。
　　俗话说，走得早不如走得巧。
　　我刚出了洞口就看见花狐狸降下云头，心事重重忧忧郁郁的样子全没了往日的神采飞扬，我居然还在他华丽的衣衫上发现了几根草屑！
　　看到我时花狐狸一句话都没说就上前紧紧抱住了我。这副模样委实少见，我疑心他定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花狐狸，你怎么了？” 我轻轻地问道。
　　“千树，如果你想要救一个你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可是同时又会平白无故害了另一个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的性命，你会怎么选择？”花狐狸的声音听起来闷闷地，难得正经的口吻说明这个问题的答案之于他一定很重要。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暂时没有。”
　　“两个一样重要？”
　　“一样重要。”
　　“那么除非两个都能救，否则我情愿就维持现状。”我思索了一下，犹豫道。
　　“维持现状吗？”花狐狸慢慢放开我，苦笑道：“也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