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树-缘何自从容》汐容若

4、断天崖 断天崖的桃

　　回岛的时候天色已经甚晚，婆婆担心了半天，念叨了许久才肯放我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我想着花狐狸的异样，委实令人忧心。
　　可是我同他相识甚久，竟不知他除了父神母神之外还对谁看得如此之重，而我也确没听说狐帝狐后出了什么大事。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还有，到底是哪两个让他如此难以取舍？
　　我放心不下，第一天一早就去青丘找花狐狸。
　　我进到狐狸洞的时候看到他正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满身的酒气，地上扔着不下十个酒坛子。
　　我登时吓得不轻。
　　话说忧愁分为三种境界：长吁短叹，借酒消愁，自寻短见。
　　花狐狸一向是个争强好胜的，极有可能把忧愁也发挥到最高境界。
　　我越想越觉得可怕，当下急出一身冷汗，扑上去一面使劲晃他一面大声喊：“花狐狸！花狐狸！你死了没有，快醒醒！”
　　叫了半天发现他面色潮红，呼吸匀畅，甚至还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向外翻了个身。
　　还好还好！我一下子瘫坐在了床上，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用光了，刚刚出的一身冷汗此刻也凉凉粘粘的很不舒服。
　　他舒舒服服睡得香甜，全然不晓得我方才的恐惧，我心下忿忿，恶狠狠地冲他挥了挥拳头，终是不忍心砸下去，轻轻地收了回来。
　　忽然瞥见他乖宝宝一样老老实实放在胸前的手，我灵机一动，把他长长的两个袖子系在一起，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今天我难得早起一次，折腾到现在也有些乏了。
　　反正花狐狸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我借他的床躺一躺，估计他也不会那么小气。
　　我心安理得地在他身边躺下，闭上眼睛，毫无睡意……索性睁开眼睛，花狐狸的脸就这么出现在我眼前。
　　我好像还从来没有这么近地观察过他，竟不知道，这张脸……的确有成为五湖四海八荒六合第一美男的资本。
　　虽然一向晓得他好看，但是看了几千年也多多少少免疫了，全然不及第一次见到黎轩美人时的视觉冲击来得强烈。
　　可是今日细细看来，一双桃花眼微合，浅浅的鼻息缓缓拂过我的脸，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脸色比平日红润很多，薄薄的嘴唇微抿，竟让我有种想要亲下去的冲动。
　　我心下大骇！
　　花狐狸这时却突然睁开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慌忙坐起身来，呵呵干笑两声，明知故问道：“你起来了……”
　　“你的脸怎么红红的？”花狐狸笑得一脸高深莫测，令我陡然生出一种做贼心虚的罪恶感。
　　“有吗？估计是你洞里太热了，呵呵……我早就和你说过洞穴太封闭了会气流不通，让你多挖几个口通风，你都不听，热死我了……我去外面等你，你快起来！”
　　我冲出来的时候，听到花狐狸在洞里哈哈大笑。一定是发现我偷看他了，哎呀，丢死了！早知道今天我就不来了，真是太糗了！
　　不过如此看来，花狐狸已经恢复过来了，还是和往常一样可恶！
　　我捂着滚烫的脸颊急得直跺脚，心跳得太快，怎么办，一定要在花狐狸出来之前恢复正常才好啊！
　　幸亏花狐狸磨蹭了很久才出来，若是以前我早就冲进去骂他了，可是今天……我突然觉得性子还是不要太急比较好，呵呵。
　　花狐狸慢悠悠地踱出来，还不忘了揶揄我几句：“我在洞里等着你来骂我，左等右等你都不来，我只好自己出来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有耐性，恩？”
　　我翻了个白眼，抬头望天：“本姑娘一向这么有耐性，你记错了吧！”
　　花狐狸还要再说什么，我一眼瞪了过去——不就是被你抓住了一个小小的把柄嘛，再敢罗嗦看本姑娘怎么收拾你！
　　识时务者为俊杰，花狐狸向来深谙此道，于是乖乖地转移话题：“难得你今天这么早来找我，我却在睡懒觉——作为赔罪，今天带你去断天崖看桃花如何？”
　　我甚满意，却又不甚满意：“桃花有什么新奇的，我若想看，直接回白石岛就好了。”
　　花狐狸笑着摇了摇头：“虽然同是桃花，生长的地方不一样，就会别有一番风情。”
　　见我仍是一脸的不情愿，花狐狸诱惑我：“如果看了之后你不喜欢，我就答应为你做一件事，你看如何？”
　　“任何事都可以？”我大喜。
　　“任何事都可以！”
　　花狐狸信誓旦旦，我反倒觉得自己进了他的圈套似的，不过左右我也没什么损失，遂同意了。

　　“我终于晓得它为什么叫断天崖了。”我稳稳立在祥云上，缓缓地对花狐狸说道，惊讶得合不拢嘴。
　　只见这山崖高耸入云，抬头望去，竟望不到尽头，好像真得把天断了开来。山崖壁上目所能及处均密密麻麻地开满了桃花，粉粉嫩嫩的颜色，绵绵延延随着山崖直开上云霄，时不时飘过的几朵白云更是给这美景添了几分如梦似幻的朦胧感，远远看去竟似一面桃花镜挡在我们面前；又像是瀑布从天而降，而瀑布里满满的不是水，都是桃花。
　　“你竟能找到这样好的地方……”我不禁赞道。
　　花狐狸得意地笑了笑：“你可喜欢？”
　　“喜欢……”我喃喃地答，舍不得移开视线。
　　“那我就不必为你做一件事了？”
　　“呃……”我回过神来才发觉已痛失良机，顿时懊恼不已。
　　“其实，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别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我也心甘情愿。”花狐狸突然正色道。
　　我大为感动，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花狐狸你真够义气！你如此对我，我花千树也不是个没有良心的神，这样好了，以后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也一定尽力而为！”
　　“你……”花狐狸看起来很是惊讶，半晌才回道：“难得你如此大方。”
　　“你才知道啊！”不满地瞥了他一眼。算了，我现在心情好，不和他计较。
　　转过身来继续欣赏美景，如果此时此刻能有黎轩美人为伴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你说什么？黎轩？哪个黎轩？？”花狐狸突然紧紧抓住我的胳膊，迫使我面对他。
　　原来我竟不由自主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可是看花狐狸的表情，一丝笑意也无，横眉冷目的样子如此陌生。
　　“难道还有第二个黎轩美人吗？”我十分纳罕。
　　“是没有第二个，哼！”花狐狸冷笑道，“黎轩美人？你见过他了？我竟不知你对他如此仰慕，恩？”花狐狸蓦地松开抓着我的手，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我顿觉委屈，待要发火，又觉得现在的对峙实在莫名奇妙，于是怒极反笑，柔声道：“花狐狸，前几天我确实见过黎轩君一面，也确实对他十分思慕。我不知道你和他有什么恩怨，贸然在你面前提起，是我不对，你也不必这么阴阳怪气地和我说话，看我不顺眼，我走便是。”
　　“千树，你不知道，莫黎轩他……”
　　花狐狸还要说什么，可是我已经不想听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你，原来，是我想错了。你那些秘密，我从来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装作没有看见他脸上的懊恼，我转身离去。
　　花狐狸并没有来追上来。
　　空中有水珠滴滴落下，打湿了我的衣衫，真是讨厌！

　　自上次不欢而散之后，我已有月余没有见过花狐狸了。我像个傻瓜一样躲到天宫中，竟忘了他不可能会来白石岛见我。这几千年来一直都是我去找他，印象中花狐狸只来过一次白石岛，被婆婆赶走之后再也不曾踏足。
　　“可恶的花狐狸，就算道歉我也绝对不原谅他！”我坐在花坛边，恨恨地拔着坛中的杂草，当成花狐狸的红毛一样狠狠地拔。
　　可是，花狐狸，他现在在哪里……
　　我苦笑一声，低头看手中刚刚拔下的杂草。
　　咦，绣球花？怎么会开在只种牡丹的天宫花坛中？
　　绣球花，绣球花，我最爱的绣球花。
　　凡间的女子喜抛绣球选夫君，我是神仙，自然模仿不了，只能退而求其次，我爱的人，我要送他我最爱的绣球花。
　　此刻我手中的绣球花，却不知该抛给谁。
　　“花神？”我愣了愣，恍然想起这声“花神”是在唤我。
　　我抬头，竟是黎轩美人。依旧是一袭白衣，戴冠束发，更衬得他典则淡雅，清新俊逸。
　　“花神手中的，是绣球花？”
　　“是啊。”我且惊且喜，“没想到黎轩君也知道绣球花……”
　　黎轩美人好像并没有听我说话，望着绣球花的眼神迷蒙，似是被这花勾起了什么回忆，，表情时而甜蜜，时而悲伤。
　　“你是谁？”黎轩君突然看向我，锐利的眼神像是要透过我看到另一个人。
　　“我是花千树啊……”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我竟然发不出声音来！
　　与此同时，我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答道：“我是霓裳。”
　　我受惊过度，于是，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