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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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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两个月后发生的事,突然到阿金甚至不知自己是否还在做梦。
没有因为所以,全部的事实经过,阿金都是从电视上得知。
一档每天必看的,时间在晚上六七点,类似于新闻轶事实时报导的节目。就和吃饭睡觉一样,成了一种习惯。阿金本来就不太喜欢读报纸杂志,认为无声无形乏味无趣,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电视上看见熟悉的人。
各种喜事哀事陈述完毕,主持人柳叶般清秀的眉毛微微而蹙,阿金就知道准不是什么好事。当时心里是有这样一种预感的,她的预感从来都很准确。
屏幕上偌大的几个字:男子舍身救友。
黑色的华云黑体,字字像是尖针扎入阿金的眼眸。
她却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屏幕出现的事故现场。白色的面包车旁散落一地的蔬果,狼狈不堪。在轮胎旁,黏着一糊刺目惊心的血迹。已经干涸,几近黑色。镜头又移到道路旁,一根未燃尽的香烟孤零零地躺在沟壑里。记者握着话筒,声色沉重地说:「昨日上午八时许,一辆面包车刹车失灵,朝人行道上两名行人飞驰而去。其中一名男子为了救身旁的挚友,果断将其推开,被面包车撞伤,其友及肇事司机立即将该男子送往医院抢救,现在仍生死未卜。」
话筒被送到目击者嘴边,戴着一副黑色眼镜年过六旬的老人用悲痛的语调说明当时的情况:「那个小伙子突然扑上来把另一个小伙子推开了!然后面包车就撞了上去,小伙子被撞飞出去十一二米,落在地上就不动了。」
接着,节目组又调出监控录像带,画面颜色不是很鲜艳,仍可以辨认出那两个男人明显的发色。开始的场景温馨的让人想流泪,绿发男人和金发男人并肩行走,正笑着交谈什么。突然就祸从天降,那辆面包车毫无预兆地冲了过来。可以感觉金发男人一愣,随即甩开手中的塑料袋用力地推绿发男人的后背。
短暂的几秒,两个人先后消失在镜头之中。
直到阿金感到嘴角边有什么轻轻滑过,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泪水像倾了闸的龙头,绵绵潺潺湿了面庞和脖领。用力地咬紧嘴唇,握紧拳头,关节泛白,皮肉刺燎,也不能抵消心里一分一毫的悲恸。
金发男人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就浮现在脑海,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阿金愣了很长一段时间,节目已经插播了广告,电视屏幕上现在换成一对情侣甜蜜地同系一条围巾,手里各握一杯热气腾腾的杏仁露。
「冬天,为她(他)带来温暖。」
广告语是这样说的,爱意浓浓的彼此体贴,纵使没有那条围巾,没有那两杯热饮,冬天又有何可寒?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对这对苦命的恋人如此不公?两个月来出自各界千方百计的阻挠也就罢了,不知是Sanji的几叔来砸Zoro的道场也可以一笑置之。这些磨难从来都不可能憾动两人相爱的信念,可是为什么偏偏要发生这样的事?!难道真的连上天都看不过眼,非要硬生生拆散他们才肯罢休?!
看着屏幕中卿卿我我甜甜蜜蜜不知人间疾苦的小情侣,阿金起了把手里杯子砸过去的冲动。
锅里炖的菜早已经扑出,瓦斯发出尖锐的声音抗议。阿金不管不顾,抓过桌边的电话,拨通了金发男人的手机号。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短暂的静寂无声,那头甜腻的女声盖过了阿金内心仅怀的希望。
她只知道Sanji的手机号,除此之外,想不到任何联系他们的方式。
这时广告时间过去,电视屏幕下方呈现出一连串数字。阿金瞪着又愣了几秒,重新抓起手边的电话。
◆◆◆
根据节目组给出的线索,阿金很快查到Sanji所在医院的地址。急三火四匆匆赶过去,被医院大门外围堵推搡挤成一堆的人群反弹回来。
稳身定睛,挂着各种电视台牌的记者握着话筒争先恐后挤来搡去,无数摄像机在后面不断地调整镜头的位置,「卡卡」的快门声不绝于耳。让他们如此疯狂拼命要采访到的目标似乎就站在双层玻璃之间,人墙一挡,阿金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答案很快便揭晓,夹杂在记者群里的那个人拒绝所有采访,双手插着兜径直就朝阿金走来。身后的记者仍然不死心地追随,直到那个人在面前站定脚步,阿金才机械地喊出来人的名字。
「Zoro先生……」
绿发男人牵动了一下嘴角,却没有笑出来。他用眼神简单地示意阿金跟上他,开始意义不明,但是阿金很快就明白为什么Zoro要走在她的前面并且速度奇快无比,因为那群记者正像黏屁虫一样紧紧粘着他们不放。
也许他们把阿金当成三流肥皂剧中的二号女角,插入一对陷难恋人中,趁机从中作梗,趁火打劫声东击西,让男主角莫名其妙地倒戈过来。也有人会坚持这就是原配,在医院躺着的,才是硬生生拆散天作之合的不可饶恕之人。
不管哪种理解,都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荒谬。这些记者可以任意制造出他们想要的爆炸新闻,通过捏造一些虚无事件来达到他们想要的炒作效果。即使不在演艺圈那口大染缸里,普通平民发生的事情,都会成为他们爆料赚钱的噱头。
此时他们更不会放弃这个绝好机会,追在Zoro和阿金的屁股后面一个劲地蹦问题。
「请问这位小姐与这两位先生各是什么关系?」
「难道你们真的是传说中的情侣关系。」
「那么Sanji就是你的爱人了?你们是同性恋?Sanji救你是出于爱情?」
诸如此类问题已经严重地触及Zoro的底线,他转过头来,绿色的眼睛霎时射出凌厉的光芒,整个人有种不怒自威的势头,霸气得难以用言语形容。后面还穷追不舍的一干记者立即傻了眼,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我警告你们,如果乱写,当心小命!」
低沉的声音配合着黑沉的脸色,即使只是恐吓,也足以把这些经世未深的小记者们吓得两腿打颤。
Zoro转过头来,挡在前面的摄影师们自动让出一条路。
阿金紧随其后,「啪」地一声,双层玻璃凯旋门阻住了外面乌糟糟的世界。
◆◆◆
Zoro带着阿金走上13楼,接着开始迷路。
偌大的医院,病房样子差不多,走廊又设计得曲里拐弯,紧要关头迷失方向解释为关心则乱,完全可以理解。
绿发男人看起来焦急无比,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装着满满一碗粥,此时热气散尽表面开始打糊糊。在走廊里乱转几圈,好在遇见一位经常来换药的护士,阿金这才得以见到Sanji。
还没推门,病房前的「重症监护室」就已经刺痛了阿金的眼睛。
什么叫「重症」,用脚趾头也可以想象到。
Zoro脱力似的倚住门框,低垂着头,阿金看了他一眼,轻轻推开一尘不染的病房门。
刺眼的白色立即跃入视帘,桌台上那只古典韵味十足的瓶子里插着三朵蓝色妖姬。旁边散乱白色枕边的金发如此耀眼夺目,Sanji的脸色惨白就如同不染半分别色的病房摆设,胳膊上横七竖八扎着吊针,扣住鼻子和嘴的氧气罩及连接的食物导管将生命之源一点点输送到他的体内。一只腿打了石膏被高高吊起,侧面的各类监视仪器滴答作响,仿佛在分分秒秒计算着Sanji余下的生命值。
场面不忍卒睹到阿金不得不闭上眼睛略缓一会,直到脚步声轻轻响起。
Zoro走到桌边,将花瓶里已经枯萎的蓝色玫瑰全部取出,将怀里的一只放入,并倾倒了些许矿泉水。
众所周知,蓝色妖姬的花语最为独特。不需要大把大把的花束,就可将最简明的含义道出。
三枝蓝色妖姬的花语:你是我最深的爱恋。
而一枝则代表:相守是一种承诺。
相守是一种承诺,你是我最深的爱恋。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诉出多少辛酸,又证明多少诺言?
阿金感觉自己的心被倒流的泪水溢满,绿发男人的神情如此温柔。戾气全然不见,能感受到的,是似山的伟岸似海的深邃。不能用言语描述,无法用词藻衬托。他静静地站在Sanji的床边,用常年握刀的粗糙指腹轻轻捋顺恋人凌乱的金发。
这个强势霸气的男人,精壮的身躯却在微微发抖。
良久,阿金注意到Zoro的手指停留在Sanji的耳际,缓慢地攥在一起。他回过身,看着阿金。
「我们去外面说。」
轻柔的声音像羽毛,不细听就会被风吹走。
阿金点点头,出了门。
◆◆◆
直到亲耳从绿发男人口中得到事实,阿金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车祸令Sanji断了腿骨,肋骨也断掉两根,肌肉键严重受挫。这些都不是引发他躺在重症监护室的根源,由于事故发生突然,也没有找好角度就匆忙推开Zoro,导致Sanji被撞飞时,头部朝着坚硬的水泥地坠下。
医生给出的诊断是:脑死亡。
何为脑死亡?简言之,就是植物人。
没有意识,没有思想,没有感觉,只是单纯地活着而已,像植物一样,只是有生命的迹象而已。
不能感知绿发男人的手指,绿发男人的温度,绿发男人的爱。
「如果不能感受他的感受,我会不安。」
记得有次闲聊时,Sanji曾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过。
「当时就在想,也许这就是爱情吧。心系着对方,时刻会想起来,下雨天会担心他有没有带伞,和这个绿藻在一起后,我还要时刻担心着这个笨蛋有没有受伤。」
Sanji笑,指间的香烟被弯成两折。
「很累,但是很幸福。」
命运却如此造化弄人,夺走了金发男人的感觉,与夺走他的生命有何异同?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让旁观的阿金都很不得把老天爷揪下来痛扁一顿,勒令他还回两个男人的幸福。
接下来的几天里,几乎整个医院都知道13楼1305号病房里有一对特殊的情侣。不仅仅是他们的性别,身份,遭遇,更因为至死不渝的爱情常人奢望不来。
阿金每天都会来送各种有营养的粥和水果,虽然最后落得馊掉喂垃圾桶的结局,她仍然坚持着,就像绿发男人会按照「三朵」「一朵」的频率来交替更换花瓶里的蓝色妖姬一样。
相守是一种承诺。
你是我最深的爱恋。
每天,绿发男人都会用花朵默默地告诉金发男人。也许就算金发男人是醒着的,这样的话,他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吧。
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沉默地告诉Sanji他对他来说,是怎样一种存在。
也许这份爱情注定为上天不允,Sanji住院第七天的清晨下着瓢泼大雨。阿金早早就来到病房里,把怀里的保温桶放在桌子上。几近中午,也没有看见绿发男人的身影,正纳闷发生什么事时,门被忽然撞开。
窗外的雨丝大得可以瞧见头尾,哧溜溜连成一片打在窗户上嘀嘀嗒嗒。绿发男人站在门口,短簇的发梢向下不停地淌水,白色的T恤早已湿透,紧贴皮肤,可以清楚看到健美的肌理。
他整个人像是刚掉入游泳池,双手紧紧环住黑色的外套。
摊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枝蓝色妖姬,没有分毫沾水,清新的像刚从花园里采摘。
Zoro把已经微枯的三朵蓝色玫瑰取出,像每天必做的那样,插入这朵用身体保护过来的花。
意指:你是我最深的爱恋,我会一直相守承诺。
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