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排球人的修行》流川光

32、第 32 章 夜深时

　　夜深时分，一家居酒屋中。

　　县体大赛在今日比完决赛，决赛两方条善寺和伊达工，最终伊达工3:1战胜条善寺，时隔多年，伊达工业终于取得全县唯一的桂冠。

　　而久违地进入决赛的条善寺也算是虽败犹荣，他们的教练穴原，正和自己的同学与老师在一起。
　　地上几瓶啤酒，桌上几样小菜，三人盘坐在桌边，正是穴原、齐藤和鹫匠。

　　“条善寺这几场比赛打得漂亮。”鹫匠说，“穴原，你教出来一帮不错的球员。”

　　穴原自己也很高兴，几杯酒下肚，脸色发红，笑呵呵说：“我还以为监督会觉得我太乱来了呢……那帮臭小子，可能胡来了，我也没怎么教他们，但不知怎么就打到决赛去了啊哈哈哈哈！”

　　齐藤看看监督脸色，又看看穴原，心想穴原前辈这是喝多忘形了……

　　“虽然乱，但有序。”鹫匠看一眼穴原，“每个人都是多面手，比赛时位置随时轮换，配合一定要流畅，你敢说这是你什么都没教就得到的结果？”

　　穴原被鹫匠一瞪，立刻神志回笼，放下酒杯不敢再胡说，恭恭敬敬道：“监督还是眼光毒辣，两场比赛就看透我们了。去年春高结束之后，我确实对于如何改变他们浮躁的现状非常苦手，最后，还是看到监督的队伍，才明白过来的。”

　　鹫匠点一点头，意思是让穴原继续说。

　　“当初还在学校里的时候不知道，但是现在才发现，监督的队伍里一直有种秩序感。

　　“毕竟白鸟泽总是人才辈出嘛，那些天才少年，总是有一些不那么合群的地方，总是很难融入队伍之中。但是监督总是能做到，哪怕是不合群的怪胎，也能在队伍里完成自己的任务。每个人互不影响，并且围绕着当时的核心去打球，我觉得这样的队伍状态很完美，秩序感是团队中必要的因素。”

　　齐藤发问：“穴原前辈说是从白鸟泽的队伍中汲取经验，但是，实际上得出的结果大相径庭啊？”

　　“那是当然，因为我们没有足够超人的王牌啊。”穴原笑道，“整支队伍的进攻任务堆到一个人身上，只有白鸟泽这样的人才储备，才能找到这样的球员吧！那必然要另辟蹊径了。”

　　齐藤闻言摆手：“穴原前辈，这话可不对啊……我知道穴原前辈主要说的是像牛岛若利同学那样的球员，但是那样的天分即使是白鸟泽也不好找，并不是每一代都有超级王牌出现的啊！”

　　“啊但是，今年白鸟泽的球员们也都很优秀啊，平均身高身体素质，看起来比去年还强似的……”

　　鹫匠“哼”一声：“眼高于顶的一群傻大个，哪里优秀！”

　　“哎呀这……”

　　“还以为是有若利在的时候呢！”鹫匠毫不留情地说，“比分持平就觉得是苦战，没有2:0赢下来就觉得是丢脸，被拦网一次就觉得状态不好……这群臭小子，就该多输几次，才知道自己什么水平！”

　　“这，毕竟牛岛同学在白鸟泽当了三年的王牌，大家都习惯了那样的比赛，也不奇怪吧……”

　　齐藤点头：“也是。现在没有足够强硬的王牌顶住压力，大家好像都不太习惯。五色同学倒是适应得比较好，可是球技上还有磨练的余地。”

　　“工……”鹫匠沉吟一下，“已经有了做核心的觉悟，可是还不够。另一方面来说，整只球队也还没有成功地在以工为核心的情况下运作起来。”

　　“……至少目前看起来，白布同学还不是很适应。”齐藤承认。

　　说起白布，鹫匠罕见地露出怔忡的神色，犹豫片刻，叹了口气：“贤二郎那个孩子，可能只能和若利相配，很难和工配的起来。”

　　齐藤一愣：“现在就说这话，是不是有点早呢？白布同学真正和五色配合，算上上个学期，也就只是两三个月而已啊。”

　　鹫匠摇头：“这个时间够长了。”

　　“贤二郎那孩子，两年前他一进排球部的大门，我就知道他来到这里，有自己的目的。”鹫匠说，“但是，参加排球部的人，很少有漫无目的的。贤二郎的目的同别人有所不同，所以引起我的注意。

　　“几天后我就看出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为了自己而来，而是为了若利。那是个意外之喜，毕竟当时，我正为如何扭转英太的观点而苦恼。”

　　齐藤回想当时的场景，不禁失笑：“啊，是啊，当时真是……”

　　真是惨烈的冲突。濑见同学身体素质优秀，又有很强的表现自己的欲望，习惯于把自己放到队伍中支配者的位置上。而牛岛同学则习惯于队伍围绕他来运行，虽然不会反对濑见，可是——也完全不会服从！

　　濑见也是个死倔死倔的人，鹫匠当时软硬皆出，想方设法让濑见明白自己需要做什么、又不需要做什么，濑见总是虚心接受，从不悔改。两方拉扯不停，结果有一次，当着整个体育馆的人，濑见放大声音，对鹫匠喊出来：

　　“我在场上做什么，不需要场下的您来指导！”

　　这可是捅了大篓子了。

　　当时，白布还是充当球童，在场边捡球的一个替补的替补。濑见和鹫匠的争执引起了白布的注意，他眼中的光芒，鹫匠至今难忘。

　　那时的白布，还是个小孩儿模样。但是，那张秀致的小脸上，有狼的目光。

　　一个人，他对自己的目标异常渴望，但是这个目标，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辅佐别人。这种事，别人大概不常见到，鹫匠却见得不少……

　　鹫匠手底下，也出过那么几个超级王牌。一个光辉灿烂的王牌，就如同战场上骁勇的将军，必然会吸引愿意为他出谋划策的军师。

　　同往常一样，鹫匠培养将军，也为将军培养军师。

　　他敏锐地抓住白布的心理。在某方面来说，白布也是个可造之才，他心中天生已经有了对牛岛的憧憬，而鹫匠要做的，就是加深这份天然的心情，将它深化成绝对不变的规则。鹫匠一点点指导白布，他逐渐沉稳，逐渐安静，仅仅入学三个月后，他就开始取代濑见的位置，与牛岛配合。

　　就这样，王牌找到了最适合他的二传。这对搭档，可以说是天然的合拍了。但是，如今将牛岛换成五色，他能如同牛岛一般，让人甘心辅佐吗？

　　这件事，哪怕鹫匠也只能希冀五色的表现，不能强求白布。白布甘愿在牛岛的光辉下隐姓埋名，他也习惯了那样的二传方式，但是，他会愿意用这样的方式辅佐五色吗？

　　鹫匠沉默的时间太长了点，齐藤试探着打断他的思绪：“那么，您是在想着换人吗？”

　　鹫匠看他一眼，转而说：“刚刚说到哪里？来到白鸟泽的目的，是吧。”

　　齐藤点头：“是的。”

　　“嗯。说到这一点……我在想青木翼那个孩子。”

　　“是，您请说。”

　　“那就是个完全为自己而来的人了。好在他作为二传的意识很到位，因而显得不那么割裂，也比濑见当时更容易配合的多。”

　　“呃……”齐藤沉吟一会儿。

　　“没看出来？”鹫匠哼一声，“当时的英太，我也给你分析过了，我还记得你说了一句话非常精准，你自己记不记得？”

　　齐藤瑟瑟发抖。那已经至少是两年前的谈话了，为什么鹫匠监督比自己这个年轻人记得还清楚啊……此时此刻，他又有了当时在监督眼皮子底下打球的感觉，或者更像被老师当堂提问：
　　“呃，呃，‘濑见同学经常对球员们的站位做出要求’？是这句吗？”

　　鹫匠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是‘这说明他对整只球队控制欲很强，希望由攻手来配合自己的传球’！笨蛋！”

　　齐藤一个三十几的大男人，被训得连连点头：“是是，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这有什么需要明白的！”

　　齐藤连忙改口：“是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监督。”

　　鹫匠暂时作罢：“嗯。青木跟英太还不太一样……我看他比赛，他对其他人，没有什么很高的要求，唯一的一点是，要随时保持进攻意识。至于怎样进攻，由他来配合队友。”

　　齐藤心想：这还不算要求高吗？随时保持进攻意识，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啊。

　　“意识上，由青木来做二传，倒也并不算错。即使让他上场，在进攻时，也仍然是由他的传球来配合攻手进攻。”鹫匠自顾自慢慢说，“但是战术上，选择青木，会造成很大的改变。

　　“——青木这孩子，初中时有什么厉害的名教练指导吗？”鹫匠突然问。

　　齐藤摇头：“据我所知，青木的初中雨户中学是一所没有专业教练的学校，所以，青木同学在学校里是没有指导老师的。至于私下里，他自己找到什么老师，还是有可能的。”

　　“嗯。那才说得通。这孩子，在战术上，很有自己的理解。”鹫匠说，“他是习惯于带领弱队的二传，习惯于以弱胜强，花样很多。”

　　齐藤自动把“花样”理解为战术，考虑一下，问：“您是觉得，青木同学如果成为正二传，会让球队的整体风格改变吗？”

　　也就是说，从实力碾压变成智取。

　　“花样频出不是正路，这点毋庸置疑。白鸟泽风格延续几十年，没必要因为一个二传而改变。”鹫匠说，“但是……我原本拒绝青木入学，是不希望他埋没在我手里，英太的事情，我也不希望再重复一遍。谁知道他自己考进来了，我虽然不能让他成为正选，可也不想让他碌碌无为这三年……

　　“毕竟，这样的天分，实在也不多见。”

　　齐藤微微笑着，心想监督果然还是惜才。

　　这时，另一个沉默已久的声音，颤颤巍巍响起来：“那、那个……”

　　是穴原。他在小桌对面坐着，听着白鸟泽内部事务的讨论，已经装了很久的透明人。此时另外两人终于把目光投向他，他还有点紧张。

　　鹫匠瞟他一眼：“不用装什么都听不到的样子，这些东西也不怕别人听到。再说，你现在坐在这，身份难道不是我的学生？”

　　穴原放松下来：“是，我是想说，监督有没有想到这样一点，那就是，对于您来说，想要最大限度地培养攻手自身实力，那就不能有太多‘花样’，可是，对于二传手来说，也许那些‘花样’，本身就是他实力的体现呢？

　　“也就是说，您以往培养王牌，常要求二传为王牌服务。但是如果那个青木同学真的天分过人，按照监督您往常的做法，搜寻有潜力的年轻人并全力培养，那么不应该转而以他作为核心么？”

　　齐藤一愣，然后恍然——细细想来，监督还真的没有把二传手作为建队核心过！绝大部分是主攻，然后是副攻，但是二传，这个球队战术的决定者，反而从未受到核心的待遇！

　　穴原还在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您一直希望自己的球员能更高更强，能走上职业舞台。但是，二传手也一样能足够强大，也并不违背您一直以来的宗旨……您只需要一点点，小小的变化。如果那个同学当真有实力，您就只用像以前教导王牌那样，让他自己吸收营养，自己成长就是了。”

　　这话，却引起齐藤一点想法。偶尔地，他会对监督为什么不指导青木产生疑惑。监督经常叫白布单独对话，不管那对话多么简短，好歹算是交流。可是青木——几乎没对青木说过话！

　　当然，监督对那些球技平平的球员也不常说话。但是，以青木的受关注程度，监督不应该对他如此无视。那么，监督难道对青木，也是采取的像对牛岛同学那样，放任生长，只在必要时候出手的策略吗？

　　齐藤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

　　鹫匠犹豫片刻，点头，却不是对齐藤，而是回答穴原：“你说的事，我也想过了。青木，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把他变成白布那样的二传，但是，他到底值不值得当成核心培养，也还需要再看一看……

　　“球技是一方面，这家伙，想得太多，又心思浮躁，实在是过刚易折，还得看他自己能不能想明白。最好的最好，还是把他培养成攻手，他这个身体素质，不做接应，实在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