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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5、虑前程宗族频相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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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郦家人身上的恩荫,是世袭递减的。到郦轻裘这一代,昌其侯的爵位已经没落,身上唯有一个武勋的虚衔。便是这个虚衔,也要随着代际的传承,由四品,而五品,渐次六品、七品……直到变为与白身无异。
如今有了皇帝的恩旨,年仅四岁的缓哥儿子承父业,成了正四品的上骑都尉,不必降等。虽然只是一代之恩,但对于孤儿寡母来说,也是雪中送炭了。
当然,年幼的缓哥儿自然不用去衙署当值,按照盟朝的律例,要等他长到十六岁,才会正式当差。在此之前,一应薪俸都会以抚恤的名义从朝中拨下来,不叫这孤儿寡母无枝可依。
接下来的岁月中,在缓哥儿长大成人之前,虽然父亲那一脉的亲戚不能提供什么支持与帮扶,但他母家势大,外家宁国公府不可能对这个命途多舛的小外孙不闻不问,诸如安成公主、秦王府、良乡吕家、京城甘家的亲戚们,也都会为他的成长保驾护航。
谈及郦家的亲戚,郦家祖家延庆州的亲戚们接到白事的消息,也派了族中人前来吊唁。值得一提的是,直到郦轻裘的头七过了,他们依旧盘桓不去,反倒在外院的客房中住了下来,大有深意。
此行,当年为娉姐儿主婚的郦家族长夫妇因着年事已高,不耐舟车劳顿,并未亲至,来的是族长的儿子儿媳,并几位有名望的族老。
待头七过了,族长之媳薛氏便出面与娉姐儿叙话。
这妇人约摸四十许,身为郦家未来的宗妇,自不算平庸之辈,面相温和可亲,眼神清明,一看便是个有主意的。
丧礼上千头万绪,薛氏也算出力不少,倒是比红姐儿这个慌慌张张的女儿还更得用些。
她握着娉姐儿的手,互相行了叙哀礼,这才切入主题,情真意切地替娉姐儿打算起来:“老五媳妇,如今斯人已去,活着的人虽然极尽哀痛,却总要往前看,往后,你是怎么个打算?婶子与你说句推心置腹的话,你如今未满三十,到底年轻,总要为自己打算。”
郦轻裘虽然是老昌其侯的独生子,但昌其侯一脉在族中是五房,按照郦家的规矩,称呼上还守着最初的序齿。而薛氏虽然年纪尚轻,但在辈分上却实实在在长了娉姐儿一辈,因此由她出面关心起娉姐儿未来的打算,也不算太过突兀。
但娉姐儿却本能地有些不悦,薛氏一上来就作出推心置腹的模样,话里话外,有让她改嫁的意思。分明作为郦轻裘的族人,却一副替她打算的架势,实在有些古怪,叫人非但不觉得可亲,反而起了疑心。
她便淡淡道:“多谢婶子关心,我虽然年轻,却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为自己打算固然是正理,可为人母亲,总要替孩子们考量,这时候也就不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了。”
薛氏闻言,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声附和道:“很是,很是。”
顿了顿,又道,“只是你的娘家……多半舍不得你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枯守大半辈子罢?”
娉姐儿了然:是了,身为族人,薛氏理应希望郦轻裘的媳妇为他守节,而不是撺掇着她回娘家或者改嫁。薛氏之所以有这样反常的态度,多半是畏惧宁国公府的权势。与其让殷家无比强势地把女儿接回去,倒不如他们郦家成人之美,把媳妇送回去。
她笑了笑:“娘家的长辈们怜惜我命薄,平日里就多有照拂。”
殷家吊唁致祭的时候,余氏曾经单独和娉姐儿谈过,代表殷家,问了娉姐儿的打算。宁国公夫妇对这个侄女十分宽厚怜惜,已经为她设想了许多。
若她想要回家,可以抱着缓哥儿归宁,西府的水天阁原封不动等候旧主人的回归;若她不想住在西府,东府也可将垂緌楼或是傲霜居收拾出来;若她想要再嫁,初嫁由父母,再嫁由自身,只要是清白正直的人家,任由她挑选,孝期过后,殷家仍会为她准备嫁妆,做她的后盾;若她想留在郦家,殷家也会与她常来常往,不叫她和缓哥儿受人欺凌。
余氏甚至连细节都替她考虑好了,如若娉姐儿回到娘家或是改嫁,宁国公府也会派信得过的仆妇打理郦家的琐事,不叫旁人戳她的脊梁骨,说她为了自己的前程,将亡夫的家眷弃之不顾。而且无论娉姐儿归与不归,殷家都会承担教养缓哥儿的责任,让娉姐儿不必为了履行母亲的责任,将自己的幸福再次置于旁人之后。
“故而……无论我做怎样的决定,家里都会支持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薛氏闻言,笑得一脸热切,“那……老五媳妇,你自己究竟是怎么个章程呢?”
娉姐儿察言观色,见自己坦言宁国公府会支持她的任何决定之后,薛氏的表情非但没有放松,反而仍然盯住她的打算不放,心中不由疑惑起来。
这样看来,原先的猜测可以推翻了:薛氏不是担心宁国公府仗势欺人,不让郦家的媳妇守节。
那他们担心的是什么?是他们郦家的子孙,尚且年幼的缓哥儿?
念及此,娉姐儿倒是笑了:“婶子不必担心,我毕竟是缓哥儿的亲娘,无论如何都放不下他。若说往后的打算,我自然是要抚养缓哥儿长大成人,看着他成家立业,继承郦家的衣钵与香火的。”
若以薛氏为代表的族长一脉,忧心的是缓哥儿这个无辜稚子会随着母亲的归宁或改嫁,易了姓,那娉姐儿说到这个地步,他们当可放心了。
可薛氏的神情依然不见放松,她诚挚地望着娉姐儿:“老五媳妇,你果真是个好的。我们五房一脉有你这样的媳妇,实在是我们的福气。只是可怜你寡妇失业的,要养活缓哥儿,只怕十分不易罢,是否需要族里……”
薛氏先前的表现虽然有些古怪,但她此刻不掺杂质的关心还是令娉姐儿心中一暖。她甚至开始反思方才是不是自己疑心病太重,将薛氏过于热心的关怀当成另有所图了。
原来他们真正担心的是娉姐儿与缓哥儿孤儿寡母,难以立足,所以想以族长的身份出面,给他们一些帮助,又碍于娉姐儿国公府之女的身份,担心这样的帮助令她感到冒犯,所以才如此拐弯抹角,直到探听明白娉姐儿有意守节,才能以宗族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抛出橄榄枝。
她也情真意切地冲薛氏笑了:“多谢婶子和族中的长辈们关心,我们姑爷留下的些许薄产,连同我的陪嫁,要养活一个缓哥儿,连同他那几个姐姐,尽够了。若真有什么难处,有了婶子这句话,我也不吝于向族人开口的。”
想必这就是大家大族的底气吧?血脉绵延,枝繁叶茂,家族中人同气连枝,同心同德。尽管昌其侯一脉常年在京城居住,与祖家来往并不频密,但京城分支与延庆州老宅守望相助,直至今日,仍旧兄弟情深。
殷家如今虽然煊赫,但人口到底还是单薄了些。一来是殷家发迹太晚,早些年家境贫寒,没有额外的盈余养育太多的子女;二来殷家家风清正,不兴妻妾成群、齐人之福那一套,正妻生育儿女的数量有限,人口自然丰盈不起来。
想到这一节,娉姐儿忽地明白了花老太太的苦衷。
年少时受姚氏熏陶,耳濡目染,娉姐儿也曾怨恨过祖母缘何要在蜜里调油的父母之间生生插入一人,金桂虽然不得宠,也不曾生儿育女,但正是因为她的存在,母亲才不得不抬举了丹桂,才有了万姨娘与娟姐儿这对不省心的母女。
虽然当时的意难平,到得知花老太太一视同仁,也曾给大伯添过房里人的时候,略有好转,但依旧不解享尽丈夫尊重的祖母,为何不能将同样的尊重予以两个媳妇。
直到此时此刻,娉姐儿才明白了花老太太的用意。正是忧心殷家人口不丰,不能给宫里的太后足够的支持,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她才希望子孙繁茂。
难怪当年万姨娘有孕,她会力保,难怪当年姚氏小产,她会那样痛心。
当然,理解了花老太太,并不意味着娉姐儿赞同了她的做法。身为姚氏的女儿,她依然不能认可金桂与丹桂的存在,哪怕花老太太的初衷是无可厚非的。
娉姐儿忍不住想,将来等她成了婆婆、太婆婆,会不会也出于家族的考虑,将开枝散叶的压力加诸于媳妇、孙媳妇身上?
她有些汗颜地承认,会的。
郦轻裘就是子息太过单薄,儿子生养得太晚,才会导致年仅四岁的缓哥儿独立承袭家业,立身艰难。如果他能多几个同母的兄弟,必能同心同德,远的不说,郦轻裘的葬礼上,摔盆哭灵的担子也不会压在他一人身上。
将来等他长大了,娉姐儿肯定会希望他尽早成婚生子,自己也好享受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