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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鞍马稀终归轻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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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容访客很多,十分热闹,时常用“门庭若市”;与之相反,形容门前冷落鞍马稀,则用“门可罗雀”。
从前,郦府毫无疑问是前者。倒不是因为郦家是什么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高门大户,也不是因为家里出了个得圣上青眼的大红人,纯粹是因为郦轻裘其人爱热闹、好交朋友,成日不是在宴饮,就是在去赴宴的路上,尤其是娉姐儿与他分居,不再管他之后。
可如今,郦府不知不觉间成了后者。衙署里告了病假,初时还有同僚、故旧前来看他,可与他结交的多是甘若醴的小人之交,见到添香院门前的锦衣卫,察觉到他被软禁的事实,一个个脚底抹油,走得比谁都快。
赵家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从前在一干酒肉朋友之中,郦轻裘与赵和康走得最近,兄弟相称,赵和康还多次为他出谋划策,对付家里的“悍妻”。就连府上的通房沈氏,也正是赵和康所赠。
可如今,赵家拢共来看望过他一次,就再无声息。就连从前时不时与娉姐儿鸿雁传书的赵夫人,也似忽然哑了一般,再无只言片语相赠。
娉姐儿也不知道赵夫人是知晓利害,担心郦家之祸延到赵家,才主动噤声,还是受到赵和康的辖制,不许她再和郦家的夫人来往。
更为可笑的是,听闻郦轻裘病重,赵家还送了杉木、杉条来。而与之形成对比的,不是别个,竟是高家。
杉木、杉条是白事上起孝棚必备的材料,赵家送来这些东西,往好了想,是想有所助力,为郦家尽一份心;往坏了想,郦轻裘还没咽气,就在盼着他死了。
赵和康与郦轻裘性情相似,都是贪玩又冷酷的性子,较之郦轻裘,赵和康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在玩乐方面,他更加胆大,百无禁忌;而冷酷的一面,也比郦轻裘更为夸张,独善其身,什么至亲至爱都要靠后。
郦轻裘被锦衣卫戍守监视,赵家不明就里,不清楚他到底犯了什么事,遐想之中更生恐惧,恨不得立刻与他撇清关系,免得锦衣卫顺着他一路查到赵家。
也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赵和康吃喝玩乐多年,手底下也做过一些欺市霸行、欺男霸女的恶事。故而遇到锦衣卫,本能地心虚害怕。此外他又曾在与娉姐儿打擂台的时候,目睹了锦衣卫对他上司的警告,更是在心中留下了阴影。平日里见到锦衣卫出公差,恨不得绕道而行,足可想在添香院门外见到飞鱼服的恐惧了。
郦轻裘的其他“挚友”,与赵和康的表现也都是大同小异。唯有骑都尉高甫书家里,送来了一些对症的药材。
高甫书其人贪花好色,娉姐儿对他并无好感,但高夫人嫉恶如仇,爱憎分明,与丈夫并非同道中人。想必送药材的事,也不是高甫书的手笔,而是出自高夫人之手,还的是崇文十九年秋日登高之时,娉姐儿顺口替高家郎君解围的恩情。
虽然这一药之恩,并不是什么生死人、肉白骨的救命之恩,但在郦轻裘的朋友们人人自危,恨不得和他撇清关系的当下,愿意以朋友的身份赠与药材,也是难能可贵了。
对于郦家的这些人情冷暖,娉姐儿虽有感慨,却并不觉得可惜。郦轻裘结交这些朋友,往市侩了说,对他的仕途、前程并无助益;往高洁了说,也不能见贤思齐、修身养性。如果这些趋利避害之徒,因为郦轻裘为皇帝所不喜,而与郦家划清界限,也未尝不可。
娉姐儿理清思绪,正欲吩咐下去,可巧云澜拿着账册前来请示:“夫人,邵姨娘如今有了身孕,是否要单独开个院子,给她养胎?”
娉姐儿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笑道:“你这是吃了谁的请,替人做说客来了。”
云澜闻言笑了:“万事瞒不过夫人,妾身的确是受邵姨娘所托,问您一声,不过若说做说客,是万不敢的。”
邵姨娘就是宜杭,依照从前的规矩,有孕之后家中上下改口,待遇也一并跟上,以便孕妇安心养胎。
娉姐儿依然记得宜杭在伺候郦轻裘之前的剖白,她的心另有所属,被发卖到郦家,伺候郦轻裘,原是心不甘情不愿,奈何娉姐儿没有允她放归自由,重新回去寻她心心念念的少爷,郦轻裘虽然怜香惜玉,却也绝不可能眼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因此作为添香院的大丫鬟,宜杭伺候郦轻裘只能说一句合格,却远远算不上精心,间或遇上妾室之间争风吃醋、明争暗斗的场面,她也从不掺和。旁人若给她一两句硬话,或是些许软钉子碰碰,她也总是避其锋芒,不起争执,皆因心思不在此处。
世事就是这样阴差阳错,旁人处心积虑,求子的求子,烧香的烧香,却难以得偿所愿;宜杭对郦轻裘没有感情,对郦家也毫无归属感,一心想的是自由与过往的情意,却偏生有了身孕。
如今甫一有了身孕,她就迫不及待地请求搬离添香院,可见对郦轻裘的厌恶反感,丝毫没有因为腹中的小生命有所改善。
娉姐儿思忖片刻,笑道:“虽然单独给她开个院落,于养胎更清静便利些,奈何姑爷正在病中,这一向只怕离不开她。”郦轻裘病痛之下,脾气见长,颇有几分小孩子的任性。给他侍疾,算是一桩苦差事,不说动辄得咎,也绝难讨好。洪姨娘就悔得肠子也青了,期期艾艾到娉姐儿这里,想把自己从侍疾的轮值表上删去,被娉姐儿皮笑肉不笑地驳回了。
云澜闻言,知道夫人不许,笑了笑,就不再多话了。她与宜杭并无交情,听了她的请求,前来询问夫人,也是管家理事的职责所在,若叫她为了宜杭去争取什么,她是不会的。
谁料夫人下一句又有所转圜:“不若折中一下,横竖添香院院子很大,把后一进收拾出来,叫她搬过去养胎。如此旁人前来侍疾,也不会打扰到她,姑爷若要见她,命人去请,往来也很便利。”
这折中的办法算是各退一步,倒是皆大欢喜。娉姐儿真实的想法却是,往后无论郦轻裘病愈还是病逝,和光园里的众人各奔前程,屋子都要大动一回。与其这时候安置了邵姨娘,往后再去乔迁,来来回回地折腾,不若此时将就,往后一并安置了。
云澜依言正要去安排,娉姐儿又叫住她:“那些个孝棚、彩亭、纸扎、孝裙、孝髻,先着手预备起来。”
云澜闻言,脸上毫无异色,答应一声,就毫无滞涩地去了。
有了主母的吩咐,和光园里渐渐染上了哀戚的底蕴。虽在年关,丫鬟们身上却并无喜庆颜色,又因着主人并未真的去世,也不好直接穿白茹素,只好将一应水青、苍蓝之类的颜色穿在身上,更兼着冬日里并无红花绿柳,一片洁白肃杀,越发显得凄凄惨惨戚戚。
就这样从腊月过到正月,新年刚过,郦轻裘难忍病痛的折磨,终于去了。云板一响,哀乐一起,家中上下准备了月余的丧仪,终究是派上了用场。
因着早有准备,万事都不慌不忙,娉姐儿虽然从未操持过丧事,在礼节上竟半点不错,府中上下井然有序,丝毫不乱,让原本打量着夫人年轻未经过事,大管事陶仁也没有白事经验,少不得要仰仗府中的老人,重新请老将出马,抱有这样念想的宋管事念头落空。
添香院里老大夫才宣布了郦轻裘身故的消息,娉姐儿即刻派人请了阴阳先生,又趁着他身子热乎着,命洪姨娘、陈姨娘替郦轻裘换了衣裳。等阴阳先生点出了相冲的属相,就命这些属相的人避讳了去,余下的仆役们分了班次,各自轮值,又命门房的人给亲故们报信,预备接收奠仪。僧道那边,也是一早就打了招呼,听得云板响,早已陆陆续续来了,就歇宿在外院,等着念经起灵。
郦轻裘的子女连同未亡人们,都穿上孝服,由娉姐儿安排着,何时哭灵,何时守夜,悉皆分明。便是有人打着偷奸耍滑,或是卖弄痴情的主意,也全都被不动声色地掐灭在萌芽之中。
锦衣卫负责监视的对象病故,他们身上的差事也算完了。原本奉命前来,也不是担心郦轻裘胆敢抗旨不尊,阳奉阴违,主要是皇帝忧心娉姐儿这个表妹暗地里吃亏。
皇帝不知娉姐儿早已把持了家事,想着郦轻裘到底是郦家的主人,而且有胆量跑到皇帝跟前请求和离,只怕在家中也没少给妻子气受,故而命亲信监视着,不叫郦轻裘欺凌了去。
如今始作俑者已然身故,锦衣卫也没了继续滞留郦府的必要,回去复命之后,皇帝也知晓了这个表妹夫的死讯。想着死者固然可恶,但活人其情可悯。更兼着因嘉善之事太后承了皇帝的情,母子之间关系升温,正是心甜意洽的时候,便大笔一挥,格外开恩,将郦轻裘身上的差事,原封不动给缓哥儿袭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