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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6、延蒙师复称宜心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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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媳妇陪嫁颇丰,自然是足够养活老五家中的几个儿女的。”
薛氏笑着点头附和,也将娉姐儿从回忆与展望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既然你有嫁妆傍身,我们老五也曾给你留下产业,那我们就不担心了。”薛氏笑得和气,神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既然如此,那族田的出息……我们就拿来周济族中更有需求的人了。”
这句话说得看似是在征求娉姐儿的意见,但她语气平稳,十分笃定,并没有征询之意,反而有一种事情已经定下,广而告之的胸有成竹之感。
娉姐儿笑了。
闹了半天,戏肉原来在这里。亏得自己方才还把人往好了想,觉得是宗族之间的守望相助。
原来薛氏异乎寻常的关心,既不是打听娉姐儿的娘家是否干涉她的将来,也不是忧心族中的血脉无所依、无所养,心心念念在算计的,是那几块祭田!
“婶子,这似乎不妥罢?我听闻,祠堂田、寺庙田、墓田、祭田、义田、学田、公会田等皆为族田。所谓祭田,即为祭祀而置的土地,属于供赡济本宗族中贫而不费用;所谓义田,是为赡济本宗族中贫而不能自业者。所谓祠堂田、寺庙田、墓田,则顾名思义,专供各自的祭祀之费用;所谓学田,则是作为鼓励教育族内子弟的费用。”
“以我们如今的情况,缓哥儿蒙受天恩,子承父业,继任了上骑都尉的职衔,尚且不能算贫而不能自业者,义田的出息,我们可以不要。但其余的祭田,我们缓哥儿一日不被宗族除名,一日就是郦家的子孙,有何理由要将祭田的出息拱手相让呢?”
薛氏见娉姐儿侃侃而谈,显然对祭田的分类与功能十分了解,便立刻打消了以族中规矩为名糊弄她的主意。
她沉痛地叹了一口气,借着这一口气的功夫,飞速地整理着思绪。
郦家最初发家立身的时候,一房兄弟五人,亲密无间,略无参商,当初置下祭田,也是一片公心,为了族中祭祀、赡养的目的,从不藏私。奈何数代绵延下来,子孙不复祖辈荣光,连最有出息的五房一脉,在京中也渐渐没落,竟成斗鸡遛鸟、游手好闲之辈。
遑论延庆州中的其他四房,贫而不能自业者众,贫而不费者广,僧多粥少,祭田里的出息哪里供应得起这么多蠹虫。别看族长一脉表面上风风光光,薛氏此番进京,身上穿的还是三年前裁的衣裳。
原本按照族规,似缓哥儿这般幼年失怙的孩子,就是要依靠祭田的出息将他抚养长大的。可是族长与几位族老商议了一番,觉得一来京城的五房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然没落了,但家产尚有盈余;二来缓哥儿的生母娘家家财丰厚,缓哥儿身为独生子,能完整继承其母的所有嫁妆,没有宗族的供应也是绰绰有余。
因此,薛氏此行身受族长所托,任务在身,旨在说服娉姐儿,不要沾手族产。
平心而论,族长的主意,虽然在娉姐儿看来是欺他们孤儿寡母,荒谬可笑,但从族长一脉的角度,却也是一片公心,并无徇私。
收走了五房的祭田出息,也不是用来供族长一脉吃喝玩乐的,而是分给族中不能自给自足的贫户。
但追本溯源,这些祭田的来历,除了最初五兄弟打拼赚来的,大头是后辈有出息的子孙发达之后,陆陆续续为族中添置的。作为郦家最有出息的五房,昌其侯府一脉添置的,毋庸置疑是最大的一块。
如今却叫家里没有成年男丁支撑门楣的孤儿寡母,把该拿的一份吐出来,只因他们不够贫苦。
薛氏知道这件事是族老与京城郦家之间的博弈,自己只是个奉命传话的人,自己的看法与态度其实微不足道。
但对她自己来说,实则是不支持公爹的决定的。
这其中固然有对娉姐儿母子的同情,更多的是对族中赡养贫户矫枉过正的做法的不赞同。
都说延庆郦家怜老惜贫,若真是穷苦困顿,救济乃是大义,自然无可非议。但实际上,子孙不秀,许多顶着郦姓的闲汉,不事生产,终日游手好闲,就是因为知道族中祭田仍在,族长仁慈,不会看着他们真的饿死。正是因为祭田的兜底,才养出许多蛀虫。
如今族长打算劫了京城郦家的富,济延庆郦姓子孙的贫,岂不是本末倒置?真正需要供养的孤儿寡母不能拿到应有的补贴救济,让那些年轻力壮的子弟坐吃山空。
薛氏回想起族长的嘱托,提到祭田的事,若娉姐儿不同意,就先拿族中规矩威吓她,告诉她规矩历来如此,他们没份拿。可娉姐儿对祭田的用途如数家珍,规矩显然是吓不住她的。
若规矩吓不住她,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同她说说族中贫户的凄苦处境,利用她的同情心,迫使她点头。可这样的道理,连负责当说客的薛氏本人都无法被说服,又如何让她用这样的理由来说服旁人呢?
都怪家业太大,尾大不掉。倘若家中没有这样多的人口,或者族长做得绝情一些,不必对那些无赖蛀虫假以辞色,也就不必这样为难了。
苏氏与娉姐儿彼此都没有想到,前者羡慕后者家中人口简单,家事清明,后者却羡慕前者家中枝繁叶茂,守望相助,实则各有难处。
实则从小门小户发迹成名门望族,或是从宗族乡党没落成单门独户,不过是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漫长更迭过程中无比渺小的一个阶段罢了。
因着娉姐儿的坚持与据理力争,族中没收祭田的事情不了了之。只是经此一事,京城郦家与延庆郦家的关系越发疏远,几名族老致祭之后,不欢而散,拂袖而归。
彼时郦轻裘新丧,娉姐儿虽然觉得前路未必坦达,却也未觉艰难。毕竟郦轻裘这么个丈夫,没有或许比有更好些。如今经了郦家族人谋算祭田的事,才知家中无人支撑门楣,是何等艰辛的事。
倒不是因为寡妇荏弱,稚子年幼,真的应付不了琐事,支应不起门庭。只是家里没个壮年在,总有那等用心险恶之人,觉得你可欺,便是无事也要上门来惹是生非,惹出些麻烦来。
娉姐儿且还有娘家撑腰,尚且被族人软硬兼施,只为了一亩三分田地就做张做致,换成那些个娘家不显的平民百姓,还真不知道要被欺压到什么程度。
难怪姚天锦新寡之时,娘家人一力鼓吹她和小叔子续亲,再不济也要改嫁。彼时觉得他们简直不可理喻,如今却觉得可恶之中,也有一片可怜可叹的怜子之心。
姚天锦想要凭一己之力谋生,其志固然可敬,放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上,还是显得有些天真了。错非阴差阳错遇到了娉姐儿,给了她容身之处和最起码的安全保证,一个妇道人家,孤身在世间立足,何其艰辛!
感怀过后,生活还要继续。
待到郦轻裘的七七过了,娉姐儿就开始着手安排郦府诸人的一应事宜。
最要紧的自然是缓哥儿,缓哥儿过了年关,已经四岁,正到了开蒙的年纪。从前郦轻裘还在世时,关于缓哥儿开蒙求学,娉姐儿原本的打算是送到宁国公府借馆,就借住在外家,等学里休沐了再回郦府。
长嫂柳氏生的两位郎君都在德馨室求学,虽与缓哥儿差着年纪,学不到一块去,但有两位表兄照拂,学业上若有不解,也多了可以请教的人。更何况蒙师许先生与授业之师康先生的学问,自是无可挑剔,到殷家借馆,要比郦家自己去请先生便宜得多。
可如今郦轻裘故去,情况又有了变化。缓哥儿是郦家的独苗,唯一的继承人,不能出半点差错。再寄养到外家,若有差池责任重大,娉姐儿不能将“养育郦家继承人”的重担压在大伯母和嫂嫂身上。
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是延请名师到郦府授课了。
好在娘家的姐妹们有所助益,娉姐儿先是问了婷姐儿,她的儿子与缓哥儿的年龄差距小些,给舟哥儿、楫哥儿开蒙的先生此时多半赋闲,讨一张名帖去请就是了。偏生不巧,那位先生老母去世,回乡丁忧去了。娉姐儿遂又求了桃姐儿,她的丈夫吕铸供职于国子监,不仅与饱学之士多有结交,也很清楚哪位先生教育得法。
在吕铸的引荐下,娉姐儿顺利请来了一位先生,其人年纪很轻,名声不盛,但好在学问扎实,且温和耐心,必然能教好缓哥儿。
这位新来的孟先生,就住在外院,白日里到却辇阁授课,与姑娘们的女课设在不同的楼层,因此互不干扰,也不会唐突了住在飞楼里的两位女先生。
从前因为家里只有女儿,娉姐儿初来乍到立威之时,就给学馆改了个名字,呼之却辇阁。
却辇乃后妃之德,也是因为娉姐儿无缘选秀才下嫁郦府,心中意气难消,才取了这样的名字。如今缓哥儿进学,再叫却辇阁就有些不伦不类,干脆改回了旧称谓,仍叫宜心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