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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等待 火车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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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夏因这种漂亮的女大学生,一个人哒吧嗒吧提着这么多的行李,好像流亡也似地跑到火车站来,众人还是有点奇怪的。这种年纪的大学生,特别是女大学生,还有点姿色,怎么可能一个人呢?护花使者呢?众人都用余光极目眺望着。
到底有人先捺不住,夏因在候车座上坐久了些,只觉得裤子粘在皮肤上,难受得不得了,东挪西动的,旁边一个相仿年纪、有男友陪伴的女生先笑了笑:“等车很难哦?”
“是啊是啊。”夏因也是自来熟的脾气。
女生应了一声:“感觉像读书的时候。老师站讲台上看着累,不知道我们每节课每节课都坐着的痛苦啊。碰到没趣的课,真是无语了,坐得跟针毡没区别,还不如多走神,叫老师抽起来罚站舒服点。现在就有这个感觉,这几年客运实在垃圾。”
她的男朋友帮腔说:“是的啊是的啊,铁路站脑残掉了,火车提速提成这样,客流量完全不知道好好控制。反正管理体制越来越有问题。”
夏因笑了笑,对女生的比喻更感同身受一点:“这个感觉跟上好几节英语课差不多了。”
女生用一种地下党员找到组织的兴奋大叫一声:“你居然也讨厌英语!”
夏因老实巴交地点头:“超讨厌。我高中命苦,学了文科,一班人,靠那都不是一般人,英语那么弓虽,我都无语了,我一个人在角落里画圈圈去了。”
女生哈哈笑:“你很好玩诶。”
夏因心道,我这脾气就这样,现在看着跟您挺熟,没准您一上厕所回来我就全不记得我跟你聊这么嗨过了,热得快,冷得更神速。
那男生在旁边冷声:“喂喂,你收敛点,英语四级再不过我看你文凭是不是得交代在这儿。”
女生一下子就蔫了:“不要提那个好不好。”
夏因暗暗感慨,当初她过四级也很辛苦,还没事干跑去玩了玩六级,老半条命没了,总算擦边拉角把及格线给超,当下皱眉:“真不知道英语考试为什么诡异成那样。”
男生叹了口气:“我去上厕所。”
女生点点头:“慢走。”连头都不回一下,那男的脸色很是不愉,一脸夏因在教坏她女朋友的鄙夷表情。也对哦,拉过人家就热络地沟通革命感情,说的全是英语考试有多变态而不是自己有多不用功,明显没什么教益意义。
女生眨巴眨巴眼睛,开始八卦:“你一个人?”
夏因想了想说:“嗯。”
女生笑嘻嘻地:“你男朋友没有陪你来啊。”
夏因说:“哦,他应该快来了。”她也没有几分把握,说给别人听壮胆的。
女生应了一声,然后才红着脸说:“他陪我回老家见爸妈。”一脸的高兴。
夏因反应了几秒,才知道她说的是那个上厕所驾鹤西去的男生,看着她一脸的愉悦夏因闷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她……她此刻好像还是一个“妈妈”来着,为什么……见爸妈,确定关系,结婚,生子。她……夏因停顿一下,没有想下去。
江淮,还是没有出现吗?
没关系,她今天有足够的时间,等在这里。她要等,给他最后的机会。
夏因轻轻抚摸了一下腹部,到现在她都没有妊娠反应,所以那个孩子就像不存在。但的确不是假性怀孕,她前天偷偷去了一次医院,她看到那个孩子在B超照片上的图形了,非常模糊,她本能地就是觉得可爱。像不像江淮?那应该很漂亮,他家里的人都漂亮。
他那么好看。如果是一个男孩子,她想让他不再重复过江淮那样的生活。对,新的生活。
他那么好看。如果是一个女孩子,她想让她过比自己还要好的人生,平静,安谧,好日子。
他们去流亡……江淮不知道会不会被那个传说中是自己父亲的人杀掉……自己的父亲?夏因手不自觉一紧。那么……
如果去流亡,这个孩子就不能够留下来。他们根本不能给它不一样的生活,根本就不能,那么就不应该带他到世界上来受苦受难,不能。
如果有转机……一个父亲对女儿孩子的父亲会有什么态度?
“喂,你要去哪儿?”女生再一次追问,才把夏因从遐想中拉回来,“你刚才发呆了哦。”
夏因笑了一下:“是啊,我在想事情。哦,哦,你问我什么?”她“哦”了两次,没“哦”出来。
女生哈一下笑了:“我们的车快到了……”她眼尖,已经看见自己男朋友向这边走过来了,“我们准备去湖南长沙,哈哈,我男朋友老家哦。我跟你说,我在他老家还看到过谢娜本人的。”
夏因“哦”了一声,很给面子地笑了,她的精神还是不够集中。
“你要去哪里?”
“嗯?嗯……长春。”夏因代换了一下地名,她做着完全不必要的戒备。
“啊,那么远的地方。”女生感慨起来。
夏因嫣然一笑:“我要等我男朋友和我一起去登记结婚。”
女生“唰”一下睁大了眼睛:“结婚?!哇噻,结婚?!”
夏因被她不确定的重复忽然搞得空落落的不安起来:“嗯。”她不想重复那个名词了(动词?),感觉遥不可及起来,像一个发问词。
“嗯。”夏因笑着说。
女生遥遥地冲男生甜甜地喊:“喂,云同学,这位同学要去结婚耶——”男生看了她一眼没有搭腔。女生翻了个白眼:“我在提醒你好吗?”男生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看我心情。”
女生泄气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两个这样好,看不出裂隙的好。
夏因慢慢慢慢垂下了头,很轻很轻地笑了起来。
十二点。十二点半。夏因犹豫着站起来,走到垃圾桶边,把那张揉皱的车票扔进去。
她认真地在手机上面给夏女士发短信:帮我找一家医院。
然后她慢慢慢慢走出车站。
感觉到有人跟踪,夏因毛骨悚然起来。不敢回头,强迫性地一步一步向前走,手都不自觉环住了腹部——她才下定决心不想要这个小生命了,可是这一刻却又不自觉做出了保护性的姿态。
无论如何,本能的存在没有疑问。
一双手用力将她一拉的时候,夏因“啊”一声尖叫起来,双脚立刻乱踢起来,眼睛紧紧闭着,手上也下了死劲。
对方吃痛地叫起来:“小因!”
夏因不能置信地睁开眼睛,低低地惊呼:“学长。”
葛劲冬安抚地拍着她的肩:“没事了。”
没事了。
夏因像小孩子一样“哇”一声哭了出来,扑到葛劲冬的怀里。
葛劲冬整个人都僵硬了,很久很久,感觉她的哭泣越来越柔软,他才慢慢环过了手臂。把柔若无骨的她抱在怀里的时候,葛劲冬明白,自己再也不想放开手。无论如何都不想。
而夏因觉得如此安心。
葛劲冬决定上楼去和林珍萍说明白,夏因就站在楼下等他。
等累了,她就慢慢地踱步,越走越远。
而葛家窗户玻璃骤然惊破的声音混合着林珍萍气噎、绝对失态的哭声,她都没有听到。当林珍萍对着神情肯定眉宇沉郁的儿子颤抖着伸出手,在邻居们好奇伸长的耳朵探寻中,愤怒地尖叫:“我到底为什么要生你这种儿子啊!我图的是什么啊!”她都没有听到。葛劲冬脸上刮过下了狠手,三道血痕带起着一大块红肿的耳光,她都不知道。葛劲冬有些发颤地说:“妈,如果你接受,那么你多了一个孙子一个儿媳;如果你不接受,你只不过少了一个已经无法令你满意的儿子。”她都不知道。
在争执的瞬间,她很慢很慢没有知觉地走着,问自己,你还爱不爱江淮?
悲哀的是,她非常清楚地明白,自己不是一个好姑娘。
她不爱葛劲冬。她只是太累太累,太痛太痛。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让葛劲冬比自己快乐。但她会尽力。她不想自己不快乐,却还要毁掉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救赎她的大天使。她已经瞬间堕落。
很慢的歌声,带一点忧愁。
“你向她问忧愁,我的情意不休。将怀抱着你,你却已经不计。这一天是九月九,我听见黄花瘦。你斟酒看温柔,她是温柔我是某某某。将怀抱着你,你却已经消失。我寻不到你的记忆,我无法看着你走。将怀抱着你,你却已经不计。这一天是九月九,我听见黄花瘦……”
夏因忽然驻足。这首歌,就是林珍萍告诉她的,从前一位歌手白依人唱的歌。
她静静地听完。
然后抬起头,发现这家卖音像制品的小店很熟悉。
原来已经到了江淮家附近。
她很慢地继续闷头向前走。
葛劲冬安抚性地拍着林珍萍颤抖的肩,林珍萍愤怒地抖掉,再一次……第十七次,林珍萍只是把脸埋在手心,他是不是赢了?一个孩子永远会胜过母亲。葛劲冬温言:“妈,我希望你接受她,她是一个非常好的女孩。”
“好?”林珍萍带着哭音讽刺地说,“她并不爱你。你不明白吗?儿子,你告诉妈,你是不是也很清楚地知道她不爱你?你在发什么傻啊?你以为你拼命爱她她就会回心转意了吗?儿子,妈求你了,别这样——”
葛劲冬笑着:“妈,你在说什么。她爱不爱我,我会不知道吗?”
“你不要骗自己了——你不要骗我了。我也是女人,我会不晓得夏因心里有多喜欢那小子?”林珍萍真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葛劲冬笑着说:“我是你儿子,她是我女人,那么她就是你儿媳妇。妈,妻子爱丈夫,那是自然的。”
夏因坐在江淮家楼下的花坛边沿,慢慢地想。
那时候在车站,江淮看了她一眼说:“哦,我说,我女朋友得了绝症,估计过不久就要死了,所以站不得,请她们让让。”她忽然意识到他居然认自己为女友,忍不住红了红脸:“为什么啊?既然我是你女朋友,她们应该更不愿意让座啊。”于是他用一种看猪的眼神看了看她:“哦,反正你快死了,她们就有机会了。”“……”她对着他总是会被呛。
“你是小学生?”“什么?”“完全没发育迹象啊。”“你、你说什么……你这个变态……”她低头飞快扫了一眼,发现衣服被换过了,在心里软弱地回句“哪有”。“别挣扎不承认了。”她被抓到小心理,脸飞快熟了,但也瞬间忘了他营造的暧昧,回嘴道:“我干嘛要承认啊。”他得意地笑,这个笑让她一下子警惕了,担心他心里又有什么下流念头……“啊对了,昨天你吐了,我帮你换了衣服。别担心,我不喜欢B以下的,哎,女人不是以B为起步价?”果然又回到那件暧昧的衬衫上去了……她还勇敢地回嘴:“你歧视?”“那倒不是啦。”他一瞬间迷人的温柔笑容瞬间改换成邪恶阴笑,“我无视。”
夏因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那扇窗户后面,他们曾经共度过多少快乐的日子?如今都已经不再。往昔的快乐,忽然统统变成刻骨凌厉的嘲笑,鞭挞得她从肌肤到骨头都痛。
连血液都循环着痛起来。
夏因记起那首《将怀抱着你》的调子,跟着唱起来。
林珍萍又气又恨地说:“她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药?她肚子里还有个小孩子你都愿意戴这个绿帽子?”葛劲冬淡淡地说:“妈,那个孩子,你把孩子当成是我的不就行了。”林珍萍大叫:“不可能,不可能!那个小孩子明明就是别人的种,你这是干什么?别人给你当种马,你倒是占便宜了?亏不是这么吃的儿子——”葛劲冬静静地垂下了头,泛着苦涩说:“吃亏是福啊。况且,我并不觉得亏,白摊一个孩子,我还应该乐呢。”林珍萍瞠目看着他,良久怒气一点一点泛起来,劈头盖脸打过去。
那片窗口里偷出来的是无止境的黑,黑色蔓延在光天白日下,一点一点把所有的声息都蚕食。夏因轻轻地说:“我和你的哥们在一起,好吗?”很久她自己回答:“他对我实在太好了,太好了。”又追问着不知名的空气:“你知道吗?他对我有多好?一个人要多爱另一个才会对她那么好?”她反复问着自己:“我有多么爱你?会不会爱到不能忘了你?那么记得你也是好的——”
林珍萍满眼的泪,看着已经狼籍的儿子。她的力气突然非常大——因为恨意,把他宽宽的工装布衣服都拉破了许多条,他嘴角脸上被她拉扯出许多血痕,看上去非常狼狈。她心里觉得很疼,终于所有的怒气都发泄了,剩下的是蔓延不绝的心疼与替他悲哀。
林珍萍很慢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硬硬的头发,她问他:“你是大人了,是不是?你怎么还是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
夏因站起来,想要回去找葛劲冬,可想了想,又坐下了。她没有那么多力气,她哪来那么多演技。她笑了,她又想哭了,形成了比哭难看的微笑。
葛劲冬眼睛清明地看着母亲:“妈,你知不知道,我真的非常喜欢小因?这样我才觉得开心。如果这样,你能原谅我吗?”林珍萍恨恨地拍了一下他的头:“你做错了什么吗?我怎么不知道,是那个贱丫头——”她看着儿子的眼神,长叹一声,“谁欠了她的!”
一双手温柔地覆盖上夏因的肩。
夏因几乎条件反射地跳起来,眼睛跌进一双四平八稳的眼睛里,她吓出了一身冷汗,想要停住声音却已经来不及:“江淮!抱着你,你却已经不计。这一天是九月九,我听见黄花瘦。你斟酒看温柔,她是温柔我是某某某。将怀抱着你,你却已经消失。我寻不到你的记忆,我无法看着你走。将怀抱着你,你却已经不计。这一天是九月九,我听见黄花瘦……”
唱完一首歌,夏因眯着眼睛笑起来,笑得风轻云淡,然后,她将怀抱着他。
葛劲冬感觉到夏因软软的气息环顾着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沉溺了,他嘴角还有伤痕,脸上还有血瘀,可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值得。
夏因觉得满身冷汗都被他捂热了。是啊,是啊,他有多爱她她知不知道呢,他才可以对她这么好,这样需要多少的爱?
她刚才的反应都可以去当特级演员了。
她就是这样回馈一个爱她的人的吗?她真残忍。
20
江淩打过夏因的手机,她不是不知道的,她不愿意再见和他有关的人了。可是葛劲冬把江淩带到她面前的时候,夏因怀疑自己是不是开始恨葛劲冬了,她此刻对他培养的感情那么薄弱憔悴,他居然还得寸进尺地来试探不息,她禁不起,她没勇气。
江淩瑟缩着不敢开口,葛劲冬代替她说道:“想要跟你一起走的那天晚上……”顿了顿,夏因觉得凳子面上忽然就生出了许多许多小毛刺,让她坐立不安地垂下了眼睛,“有人去车站。所以,江淮现在和高晶都在黄至文的手上。对不起,小因……小淩很急,我也很担心。”
夏因猛然抬眼看着他:“你知道我妈妈……”她说不下去了。
葛劲冬侧了侧头:“我知道夏阿姨和黄先生有过一段旧事。我不知道……”
江淩轻声恳求:“夏小姐,我想求你救救我哥哥。”
“你为这个来找我?”
“是的。”江淩咬了咬下唇。
夏因骇笑起来:“你们的脸皮怎么可以这么厚?刚刚伤害了我,连原谅都不求一声,就‘要求’我去做一些……荒唐的事情。莫名其妙的事情。我妈妈根本就不想和那个什么人扯上关系,难道我就会想?我为什么要救你哥哥?为什么要帮你?我是你谁?他是我谁?他不就是一个做鸭的吗?”
夏因说完以后,三个人的脸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夏因是真的恨,恨极了,她没办法对着他发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没有痛感,有时她分不清自己还活着吗,行尸走肉?倒也贴切。
可是……她内心隐隐的担心。这段时间,和梁思为也谈过,和夏女士也谈过,她非常清楚那个自己的“生父”黄至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可怕、阴鸷、古怪、执拗、偏激,他会对江淮怎么样……是啊,她担心他。她永远都牵挂着他,所以她永远都承受着他的辜负。
江淩发颤着说:“夏小姐,看在你和我哥哥相爱过的份上……”
葛劲冬脸色没有起什么变化。
夏因于是不屑地笑了起来:“你觉得你当着我现在的男友说这样的话有什么意思?”
江淩不可置信地看着葛劲冬,又看着夏因,不停游移的视线最后停在因为这句话露出了快活神色的葛劲冬身上,良久微微低头,很惨地笑了一声:“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停了一下,她平稳着声音说道,“我还是求求你,救救我哥哥。他也是葛大哥的好朋友……”
她的眼神瞬间枯萎。
夏因觉得自己一点歉意都没有,却也不是为了报复,连报复的痛快都没有感受到一丝。她真是恨他,居然轻易夺走了她所有的情绪……
“我怎么没觉得你哥哥有把劲冬当成自己的好朋友?”不是从他身边把她带走的吗,那现在是什么,是什么!他居然——居然就那样丢下她。
他说过的!他说不丢下她,他说“好”,他居然敢说“好”!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