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木屋坐落在 ...
-
木屋坐落在半山腰，静悄悄地。
清晨，伴随着木门嘎吱一声，是奶奶起床了，接着亭子里传来一阵搬柴火的声音。微风吹动着窗子，窗子上的塑料帘也随之摇曳，远处传开阵阵知了声，和啄木鸟敲打竹子的声音……
突然，一声狗叫，我满脸疑问，是谁家狗？家里来客人啦？
立马一个鹞子翻身，大踏步穿过三个房间飞奔到院子里。
是一只小黄狗，憨憨的，圆圆的眼睛泛着光亮，尾巴就像扇子一样，不停地摆动，又不似低头哈腰的模样。
“一只迷路的狗，来我们家了，是带着福气，带着财运来的。”奶奶一边摸着它圆圆的小脑袋，一边会心的笑着。
从此，我们家新添了一名小成员。奶奶说要给它取个名字，见它脑袋上有一块乌青色的毛发，就给它取名乌头。
嗯，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奇怪，但习惯就好。
习惯的影响力不容小觑，一个物件，一个名字，一个人。
每天，无论去到哪儿，我都喜欢带着乌头。
一起在田埂上追啊跑，一起捉蜜蜂、捉蜻蜓，一起在竹林里瘫坐乘凉，一起去菜园陪奶奶种菜，一起去小溪边捉螃蟹、捉虾米，一起在夜空下数星星、看月亮……
我用干稻草给乌头做了一个温暖小窝，它时不时的用脚扒拉我两下，仿佛是在给我出谋划策，指导工作一样。
做完了，它凑过来闻了闻，转了两圈安心的躺下，好像很欢喜，聪明乖巧的让人心疼。我希望它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不要觉得寄人篱下。
木屋最热闹的时候，是暑假。
每逢暑假，三个姑姑家的孩子们，都会相约一起来木屋看奶奶。加上我和弟弟，一起七八个小孩。
白天，我们会带着乌头，一起去木屋山下的小溪抓螃蟹、捉小虾。“十里成泉，百里成溪”，溪水从很高很远的山上流淌过来，水底有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石头，白色、砖红色、黑色、青绿色清澈见底。
光着小脚丫淌进去，一股清凉油然而生，山涧弥漫着花草的芬芳，在瀑布旁还能看到彩虹的形状。
我们带了各式各样的工具，有人拿筛子，有人拿水盆，有人拿带盖的小水桶，有人拿铲子，有人拿袋子……
心心念念的晚餐是香辣螃蟹煲。
溪水里的小蟹特别多，大多藏在岸边扁平的石头下。石头越扁、越大，它下面藏的螃蟹就越大。翻开石头的时候得小心翼翼，不然溪水被搅浑，螃蟹就溜之大吉了。
石头太大时，还得分工合作，一人翻石头，另一人用双手挡住石头的两侧。
这时可千万不能乱抓，小心螃蟹拿钳子夹你。看到螃蟹冒头，得从背部按住它，一边捏住肚子一边捏住后脑勺，这样螃蟹就插翅难飞了。
捉螃蟹的手法源于奶奶亲授，我们都学得有模有样。
这天照例一个个石头翻来翻去，螃蟹没翻到，却翻出来一条鱼，大概十公分左右长，灰褐色，四个爪子。一条小小的尾巴，椭圆形的脑袋，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我不敢抓，怕它咬人。弟弟像个小大人一样，抓着这条鱼要给我看，只见它肚皮上有很多奇怪的斑点，摸起来滑滑的，摸完之后手变得特别粗糙，像被涂了一层厚厚的粘液，怎么也洗不掉。
奶奶看到后，要我们赶快放了它，说它叫“娃娃鱼”，是保护动物，不可以吃的。
沿着小溪一直向上，有一片很大的浅水池，是去年垒起来的，经过一年的冲刷，今年稍作整理，依旧可以用来游泳、打水仗。
水仗开始了，八个人，分成两队，奶奶做裁判。一声令下，锅碗瓢盆顿时像被赋予了灵魂一样，奇舞飞扬。
一片欢声笑语，追赶嬉闹。安静的丛林山涧，顿时变成了我们的天堂，远处的鸟儿纷纷跑来歌唱，为这欢乐的情景奏出了新的乐章……
玩累了之后我们会在水里挑出薄薄的小石头，在岸边把它们磨成各种形状，有的像五角星，有的像弯弯的月牙。
我们还会在石头上刻上自己小小的名字，以此为念，等待来年的暑假一起狂欢。
夜晚，院子微风里徐徐，围着奶奶坐成一团，手里捧着水池里捞出来的西瓜，凉凉的。听奶奶讲她小时候的故事，听哥哥姐姐们讲学校里的日常。
时光，一分一秒的从指缝间溜走，从溪水旁溜走，从翻螃蟹时溜走，从打水仗时溜走，从吃西瓜时溜走，从数星星时溜走……
很快，我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村里有一间小教室，全村各个年级加起来才二三十人，没有幼儿园。一到六年级，全部都在一个教室。
老师讲一个年级的课时，先让其他年级的学生先预习，每个年级轮流依次讲。
四岁的时候，来了一个王老师，她一个人教所有年级的语文数学，除了这两本书 ，没有别的任何课程。
而我，已经五岁，终于开学了！
奶奶摸摸我的头：“在学校要乖乖听老师话，要好好学习”。
我欢天喜地的穿着最破烂的衣服去学校了，因为这天我们要集体大扫除。擦窗户、擦桌子、扫地、搬桌椅、除草。
虽然很累，但很开心。
后来老师组织我们跳舞，跳《小背篓》，去乡镇学校里比赛，我好开心呀，可当时我并不知道需要花钱买队服，才五岁的我，怎么可能知道了？后来，老师让我们问家里要服装费二十五块钱。
我妈死活不肯给，扯着嗓子责问道“你就知道浪费钱，书又不好些读。”
“你读不读书的？天天搞这些鬼！”
后来，王老师给妈说了好久“现在换人来不及，这裙子平时也能穿，就当给小孩买套衣服了，也不贵。”
最后，我幸运的去参演了。
出发前一天，我问妈妈要三块钱，说第二天吃午饭用。
她说“我是不会给的，平时只晓得乱用钱，看你一顿不吃饿不饿得死。”
我咬着嘴下嘴唇，看了她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一眼，默默地走了。
回到奶奶家，奶奶看我那要哭的样子，没有说话。
第二天，起了大早，奶奶给我做了蛋炒饭，香喷喷的。
我换好了跳舞的裙子和长袜，奶奶给了我八块钱，说吃午饭用，看到想吃的零食也可以买，叮嘱我把钱放好。要我把它卷起来，放到袜子里。这样拿取方便也不会掉。
去乡镇学校表演的路上得要半个多小时，学校组织好了车。一个调舞团，一个合唱团，所有的小朋友都参加了。
有个小朋友取笑我，把钱放在袜子里。我把奶奶的话抛之脑后，把钱拿出来，放到了新裙子的口袋里。
结果，钱丢了……
节目表演完，同学们都去吃饭了，只有我没去。
我蹲在操场上，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随意比划着心想：为什么要忘了奶奶说的话，我钱到底掉哪儿了？一直在回忆上午的整个经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突然，王老师出现在我眼前，什么时候来的，我竟没发现。
她满面笑容，喊了我一声“你在这里干嘛，怎么不去吃饭啊？”
我抬起头，迟疑了片刻，“我不饿。”然后，低着头继续比划。
王老师又说了一句“不吃饭不行”，塞给我手里两块钱，静悄悄的走了。
这两块钱好漂亮，是绿色的印刷面。
鼻子顿时觉得一酸，眼眶也变得温热……
后来王老师被调走了，来了一个年轻的张老师。
突然有一天，她问我“你喜欢王老师些，还是张老师些？”
我毫不犹豫的回答“王老师”。
结果，从这天起，我断送了第一次的求学生涯，再也没能进去教室
。
奶奶每天会准时给我送午饭，赶在上午第四节课下课前。有时，会额外给我带甜甜的绿高粱，有时是白白的大凉薯。每次都会给其他的同学带，一带就是一大筐，同学们都很喜欢奶奶。
可每天中午，她都见我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外罚站，一站就是小半天。
她问我，是不是上课不听讲，讲小白话？是不是和同学打架了？是不是作业没做对？
都不是！
她去问高年级的同学，因为大家都在一个教室。好多高年级的告诉她，我们这才知道，原来是得罪了那个张老师。
大家之所以这么确认，是因为那位张老师经常在课上说，那些喜欢王老师的就别来上我的课了，去找你喜欢的王老师！
奶奶跟爸妈说了这事之后，我，退学了。
妈妈说“反正现在年纪小，读也读不出什么来。”而爸爸总是不说话。
我又回到了以前，目不识丁的日子。
小黄狗一天天长大，我也一天天长大。就这样慢慢过去了一年多，张老师被调走了，来了一个陈老师。
而我终于又去学校了。
我发现这次自从我上学以后，陈老师几乎每个月都会来木屋，奶奶会给她做满满的一大桌子菜。
奶奶跟我说，“要好好学习，这样以后才会有出息，日子才会有奔头。”
我知道，我就是奶奶的奔头。
很快，中秋节到了，弟弟的生日也到了。
妈妈带着弟弟，奶奶带着我，我们一起去了镇上。到了书店，妈妈问弟弟想要什么？自己选。这时，我小声的跟妈妈说，我想要个笔记本。
生怕别人听不见，妈妈大声的喊道“弟弟要买东西你就要买，这么喜欢比较，以后还有你哭的时候！”
至今，我依旧清楚地记得，那个本子是蓝色的，很厚，五块钱。
那天，大姑姑家的女儿突然来我家，还给弟弟买了一套新衣服。哇，新衣服好漂亮呀，主要它是新的。我唯一的一件新衣服，就是之前跳舞穿的那一套。
如果今天也是我生日该多好啊，那我以后过生日的时候，表姐会给我买新衣服吗？
当然不会！
这天，姑姑买了两个玩具给我们，弟弟先挑。一把水枪，一个积木。弟弟选了水枪，而后又抓着我手里的积木不放。
妈妈看到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当着家里所有人的面，一把把我手里的积木夺了过去，恶狠狠道“你是姐姐你不晓得吗？什么都只晓得跟弟弟抢！”
奶奶正要说话，姑姑连忙说，“弟弟别抢，说好了一人一个。”
而这一次，我没有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