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淮清溯 厢房内 ...
-
厢房内的暖意仿佛被方才破空而来的筷子割裂,药香凝滞在空气里。叶闻身形一晃,快步拦在花柃身前,周身草木灵气绷得紧绷,眉峰狠狠蹙起,一双眼锐利如青锋,死死锁着床榻上的白子砚,语气掷地有声,半分转圜余地都不留。
“不可能!这件事没得半点商量。”
白子砚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抬手虚虚挡在身前,试图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语气尽量放得温和:“这位草妖小友,小花儿还没答应我要走呢,莫这么生气。”
“第一,你和小花柃相识不过短短几日,哪里轮得到你唤她这般亲昵的小花儿;第二,你趁早打消带她踏出万灵境的念头,我绝不答应。”叶闻寸步不让,牢牢守在花柃身侧,字字句句咬死了不许她离开,眼底藏着无法撼动的偏执,谁也别想把他护了许久的师妹带走。
花柃怯怯地抬了抬手,细弱的嗓音轻轻响起,打破紧绷的对峙:“那个……”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落在她身上,她指尖攥着袖口布料,垂着覆着白纱的眉眼,小声吐露心底盘算:“其实出去寻我缺失的那一魂,本就是我自己的事,我是有点想离开的……”
“不行!小花柃,你万万不能走!”叶闻几乎是不等她话音落,便厉声打断,语气里翻涌的慌乱与焦急藏都藏不住。
花柃心头微微一震,相识数百年,她从未见过这般失控动怒的叶闻,心口泛起一丝酸涩。
叶闻也转瞬意识到自己过激的模样吓到了她,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垮几分,连忙转过身面向花柃,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扯出一个生硬柔和的神情,伸手牢牢攥住她微凉的手掌,指尖用力,生怕一松手她便会消失。
“小花柃,外头的世间远没有你想象中那般美好,凶险四伏,留下来好不好?同我们安稳守在万灵境。
你丢失的魂魄,我们所有人都会拼尽全力替你寻访,就算最后寻不回来,这般岁月也不算差。你看看身边的人,看看梧桐树爷爷,看看日夜照料你的花芷师姐……”
“叶闻。”
花柃轻轻唤了他的名字,平日里她总软糯地追在身后喊他小闻,此刻连亲昵的称呼都收了起来,只淡淡叫他本名。叶闻心头一沉,瞬间明白她早已打定主意,再难劝回。
他重重叹了口气,转头望向门边立着的花芷,又看向身侧沉默的傅修,语气带着几分无措的恳求:“师姐,你快劝劝花柃,让她留下。还有石头,你也别站着发呆,大伙一起劝劝她……”
“小闻。”
温和的声线自门外传来,梧桐树唤他出去。
“你随我出来一趟。”
叶闻垂了垂眼眸,满心的失落无处安放,低声应下:“好,爷爷。”
他跟着梧桐树走出厢房,踏出门槛的前一瞬,还是忍不住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屋内的花柃,那道目光缠满千丝万缕的挽留与惶惑,藏着连他自己都道不清的执念,多年后花柃忆起这一幕,依旧清晰记得那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
梧桐树带着叶闻行至万灵境深处的清溪旁,潺潺流水漫过青石板,粉白桃花瓣顺着水流打转,卡在石缝间停滞不前。老者垂眸望着飘不走的桃花,轻声发问:
“小闻,你可知流水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一片桃花轻飘飘落在水面,打着旋不肯向前,叶闻望着那片花瓣,纷乱的思绪猛地被拽回尘封已久的过往。
几十年还是几百年前,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他那时并不讨厌接触万灵境外面的世界,那时他还有个很好的朋友。
一个人的名字是困住挚友的枷锁,尤其是这个人死了。
淮清溯,再次想起这个名字,叶闻突然间懂得了宿命二字,三个字都带着水,难怪……难怪他会随流水去了外面的世界,那花柃呢?她也会跟淮清溯一样吗?也会……他不敢再想下去,他不愿接受。
“爷爷,您为何带我来着?明明这里最能引起我最抵触的回忆了……”
“小闻,爷爷有错,但你也要面对现实了”
困住你的执念从来都不是清溯,是你不愿意接受清溯的选择。
……
“小闻!你看我会控水了!”
“小闻你说外面的世界是啥样的?带我出去瞅瞅呗”
“小闻你看人间的庙会!看花灯!”
“小闻,他们需要我,需要我出去救天下。
哪怕,我要顶着在水里下毒毒了京城大部分人的骂名”
他是淮清溯,第一次见他,他是流水送来的外地妖,瘦瘦弱弱跟个小猴子一样。
他是淮清溯,他在花芷师姐的养下渐渐圆润起来,不再像个小猴子一样,小花柃也喜欢他,天天跟他后面跑,两个人跟猴子一样漫山遍野跑。
他是淮清溯,笨死了,学了那么久才会控水术,不是水妖吗?
他是淮清溯,他说他想出去玩,正好我也想出去,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还是忘不了他看见花灯眼睛亮晶晶的,小花柃也是,两个人没出息,第一次看花灯吗?奥对,好像真是第一次。
他是淮清溯,是万灵境第一个飞仙的妖。
他是淮清溯,他说他想留在人间,那个瘟疫肆意的地方,他要救民,我没有跟他一起去。
他是淮清溯,再次见面他回到万灵境,向梧桐树爷爷求了治病的药,但那次我见他身形比以前单薄了好多,人间的饭吃不惯吗?回来吧……
奥,不是吃不惯,是被谣言压的吃不下。
“庸医!你害死了我的儿子!”
“你为什么要往水里投毒?我的家没了!我的家没了!”
“你不是仙人吗?你难道不能耗尽修为救救大家吗?”
叶闻清晰记得那日,淮清溯跪在浑浊的河畔,乌黑长发被风吹得散乱,周遭百姓团团将他围住,烂菜叶、石子尽数砸在他身上,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所有人全然忘了,这位仙人曾为他们开凿治水渠道,踏遍群山寻来治病草药。
他快步上前,拉住跪在地上的淮清溯,低声劝:“清溯,跟我回家吧。”
可淮清溯骨子里是执拗的傻子,受尽世人误解苛待,依旧选择留在人间,直至灵力灯枯油尽,才终于为京城百姓换来了生机。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叶闻闭了闭眼,心底一片酸涩。他不敢再回忆下去,他死死攥紧拳头,他不能放花柃离开,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她踏入凡尘,落得和淮清溯一样满身伤痕的结局,但他也不想花柃余生被困朦胧中。
长久的沉默漫过溪涧,他终于轻声开口,声音褪去所有执拗,只剩疲惫:
“我明白了,爷爷。”
流水最大的本事是能冲刷一切执念。
石缝间卡住的桃花瓣终于顺着溪流漂向远方,清凌凌溪水一遍遍冲刷着岸边青草,一如无法阻拦远去之人。
*
还是这条溪,这次来的不仅是叶闻,还有白子砚和即将离开的花柃。
潺潺溪水顺着山径蜿蜒,直通万灵境之外,是她离开的通路。
叶闻手里拎着一个缝制精巧的布包袱,里面塞满花柃路上要用的干粮、伤药与换洗衣物,怕她背着沉重,干脆一把将包袱塞到身侧白子砚怀中,眼底藏着万般不舍,语气却故作平静。
“没让谷里所有人前来相送,你莫要怪我。大家心里都舍不得,可孩子终究长大,总要奔赴自己的前路。”
“小闻……”花柃轻声唤他,白纱下的眼眸泛起湿意。
“小花柃,别恨我。”
“不会的。”花柃轻轻摇头,嗓音软乎乎的,满是牵挂,“你自己要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别总跟石头拌嘴,师姐日日劝架也辛苦。”
“常写信。”
“我记着。”
晚风卷着桃花碎瓣落在二人肩头,花柃顿了顿,轻声道:“小闻,我该走了。”
叶闻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不舍,上前一步,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强逼自己扯出一个比痛哭还要难看的笑意,飞快转过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快走吧快走吧,再耽搁片刻,我便舍不得放你离开了。”
花柃跟着白子砚转身顺着溪流往前走,脚步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山林深处,直到再也听不见半分动静,叶闻依旧立在清溪边,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山路走远,万灵境的草木气息渐渐淡去,花柃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拎着包袱的白子砚,轻声发问:“白子砚,我们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白子砚侧眸瞥她,眼底漫开几分戏谑,故意拉长语调:“这会儿倒是想起我这个救命恩人了?”
“好好说话,况且小闻那么讨厌你,你这嘴一开口我还能拦得住架吗?”
“也罢,本少主大人有大度”白子砚兜了个弯子“咱俩呀……要去黄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