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逝》周晚欲

18、挡伤 “再这样我

　　林恩主把宝格丽退还给霍成彦那天，原本是霍成彦决定大灰狼吃掉小白兔的日子。

　　他一向没有太多耐心和女人纠缠，尤其是林恩主这样没有家世也没有本事的女人。能拉扯月余才上床，已经是他大发慈悲，念着她年纪小又乖巧，才肯花这些功夫。

　　餐厅是他挑的，氛围十足，桌上烛火一跳一跳，映着银质餐具的边缘。

　　林恩主把那只礼袋搁上桌时，霍成彦低头看了一眼，挑起半边眉毛，问：“说清楚？”
　　林恩主只说了九个字：“我不喜欢你，我后悔了。”

　　霍成彦有一瞬间怔住了。他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试图读出更多内容，是欲擒故纵，是闹脾气，还是临时起意拿乔。
　　念头很多，忽然之间，又觉得继续猜想没意思。

　　周围衣香鬓影，刀叉碰着瓷盘，谈笑声压在爵士乐底下，霍成彦坐在这张精心挑过的桌前，竟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坐拥富贵，那么多钱也填不满的空虚，靠一个洞就能填满吗？

　　是很没面子啊，可他犯得上纠缠吗？
　　他霍成彦什么时候沦落到要跟一个女人掰扯的地步了？

　　他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平静地离开。

　　林恩主又等了一会儿，才走出餐厅。

　　没想到外面居然下了雨。
　　是少见的毛毛雨，细细的雨丝在路灯底下织成一层薄纱，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水汽。八月底了，晚上的风是温凉的，天凉好个秋。

　　林恩主站在檐下，正琢磨着是打车，还是去附近的地铁，目光一抬，就看见有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伞朝她走了过来。

　　她实在有些意外，从檐下几步跑进他的伞底，仰头问：“有你这样的吗？明知我和别人约会，你还来接我？”
　　程家傲把伞往她那边送了送，确保没淋到她，才不咸不淡地说：“我傻呗。”

　　林恩主一颗心被他揉碎了，又捂化了，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笑着朝他皱了皱鼻，伸手抱住他的胳膊：“所以你傻人有傻福啊！”

　　他顺着话头问：“怎么说？”
　　她挂在他半个身子上：“我不跟他，以后我只和你好。”

　　程家傲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往前迈了两步，几秒后，脚步骤然一顿，愣愣地转过头看她。

　　林恩主收敛了所有表情，认真起来：“别这么意外，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她只是想要他的钱，所以便将自己待价而沽了。

　　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你知道吗，他离过婚，还比我大这么多，和他接触，我其实很瞧不起自己。我知道他送我礼物是什么意思，如果我收下了，就得和他睡了。可我不想……”

　　雨丝还在飘，伞面上沙沙地响。

　　这是林恩主第一次在程家傲面前，把她那些脏的，烂的东西都摊出来给他看。

　　她一点都不高尚，甚至有点小小的卑劣。她孤高，却不妨碍她想走捷径。她不会出卖自己的灵魂，却想过要贱卖自己的身体。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如果她轻佻，下贱，是个二流货色，他还会爱她吗？

　　她不敢眨眼，不敢呼吸，只盯着程家傲的眼睛。
　　这一刻，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纠错，想从他眼里找出哪怕一丝嫌弃，还是在求证，在更期待他的毫不动摇。

　　可当四目相对，她只看到程家傲满脸的心疼。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那个男人的条件，从前他只觉得那人有钱有颜，很气派又是她熟悉的人，算是上上之选，却不知道那人居然离过婚。

　　他皱眉，语气里带着一股替她不平的闷气：“他配不上你。”

　　他总是这样，总能把她的患得患失抚平，一而再再而三地接住她的担忧，焦虑和恐惧，次数多了，她才敢相信，这世上真有不会松手的人。

　　林恩主有些想哭，于是笑得更用力了：“我还挑什么啊。”
　　程家傲的脸板了起来，很严肃地说：“不许这样说。”

　　林恩主感动得一塌糊涂，嘴上却还是没个正形：“那我下次换个更好的金主？”

　　程家傲脸色变了。眉梢往下一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跟着滚了一下，话已经顶到牙关，想劝她把这念头掐了，又怕自己担不起她想要的未来，反而阻挡了她前进的步伐。

　　林恩主看他这副样子，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眼眶跟着就热了。她笑了，把翻涌的情绪收住，声音软下来：“傻子，不会有别人了，我只要你。”

　　程家傲其实并不是很信她的话。可不信也爱，爱就是爱了，没什么道理好讲。何况此刻，她的表情那么认真，他更觉得爱她爱到受不了。

　　他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伞面往上一仰，雨丝趁势斜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肩头，细细密密地洇开。
　　她的手下意识攥住他胸前的衣襟，他的手掌扣在她后腰，把她往他怀里摁，她的唇上还带着雨水的凉，被他一点一点焐热。

　　街灯昏黄，雨声沙沙，伞底下这一小方天地里，已经胜过整个宇宙。

　　九月一到，程家傲升入大四，一开学着实忙了几天，好在今年中秋节来得早，很快就能喘口气。

　　他每年中秋都会回家过节，回家前一天晚上，他和林恩主一起去超市给爸妈买节礼，买完出来后，本想去附近的菜市场杀两只鸡带回去。

　　一过节，菜市场比平时还热闹，他们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完，刚拎着红塑料袋离开菜市场，走到巷口，就听见前头一阵哄乱。

　　姬玉弟拽着他爸的胳膊，从一扇挂着褪色‘棋牌室’招牌的门里退出来，后背撞在门框上也顾不上，脸涨得通红：“你脸都不要了是吧！昨天谁跪在我妈面前说再也不赌了的？！”

　　他爸挣扎着甩了他一把，抬手扇了他一巴掌：“你拉我干什么？你老子正赢着钱呢！”

　　一个男人从门里踱出来，纹着花臂，不紧不慢地掰着手指：“要带人走可以，先把账清了。”

　　姬玉弟梗着脖子：“什么账？”

　　花臂男人报了个数，姬玉弟脸都白了，嘴唇抖了抖，攥着他爸的胳膊没松，声音倒先矮了半截：“我会还的，你让他先跟我回去。”

　　“你拿什么还？”花臂男人嗤笑一声，伸手一推。

　　姬玉弟踉跄着撞上旁边大爷的菜摊，一筐土豆翻了满地，滚得到处都是。他刚想站起来，门里又出来一个人，抬脚竟往他后脑勺补了一下，他疼得叫了一声。

　　“……”

　　这场景，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

　　程家傲把手里的塑料袋塞给林恩主，说：“先报警，再录像，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待在这别动。”
　　说完，二话不说走上前，站到姬玉弟跟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从暑假闹翻之后，程家傲和姬玉弟就一直冷战，看见程家傲，姬玉弟下意识想躲，把脸往旁边一别，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可程家傲不仅看到了，还大有管到底的意思。

　　他走上前，没有任何犹豫，直冲冲朝刚才踢人的男人走去，周围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他抬手就是一拳。

　　那一拳结实，砸在对方下颌上，骨节磕着骨头的闷响。
　　男人难以置信，完全被打懵了。

　　姬玉弟他爸吓得炸了毛，脸一下子白了，两只手在身前乱摆：“这这这，人是你打的，和我们没关系啊！”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舌头都捋不直，“是他，是他打的你，我可没动手，我儿子也没动手啊，你们要算账找他！”

　　姬玉弟气得差点把牙咬碎，指着他爸破口大骂：“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要点脸！”

　　男人偏头吐了口血沫子，拿手背一抹，眼神一下子狠了：“你他妈找死。”

　　程家傲看着他，肩背绷着，像一头被惹毛了的狼：“你打我兄弟，就是不行，要算账也得等我还完这一拳再说。”

　　棋牌室门帘一掀，呼啦啦涌出来六七个人，抄着凳子腿和拖把杆，把程家傲围在中间。

　　姬玉弟二话不说，一步跨到程家傲身侧，肩一横，堵住了半边人墙。

　　程家傲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后背挨了一板凳腿，闷哼一声，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起来。姬玉弟那边更是惨烈，胳膊都被打出血了，嘴里骂着又扑上去，他爸则是连连向对方赔不是，奴颜婢膝的样子。

　　正胶着，有人从旁边抄起一根拖把杆，抡圆了朝程家傲后脑砸过来。林恩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进来的，从侧面一把抱住程家傲，拿自己的背去挡。

　　那根杆子闷闷地落在她肩胛骨上，她往前一栽，撞进程家傲怀里，疼得脸都白了，牙咬得死死的，想叫，却叫不出来。

　　程家傲低头看见她皱成一团的脸，眼睛一下就红了，把人往怀里一摁，回头就要跟人拼命。

　　“警察！都别动！”
　　一声断喝劈进来，警灯的红蓝光扫过墙面。

　　还好警察来得快。

　　这场闹剧散了的时候，姬玉弟站在旁边，看看程家傲，又看看林恩主，满脸愧疚。他爸蹲在警车旁边，垂着脑袋，老实了。

　　路边有个小朋友被家长牵着走过，正为了一颗糖哭得不依不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脚底下还打着坠儿不肯走。
　　家长一边拽着她往前，一边吓唬：“再这样我不要你了。”

　　程家傲半跪在地上，把林恩主护在臂弯里，脸色铁青，哑着嗓子说：“再这样我也不要你了。”

　　林恩主忍不住笑了：“我没那么娇气，更没那么矫情。”

　　程家傲凶巴巴地瞪她一眼：“少废话！”他咬着牙往外蹦字，“疼就喊，别咬着牙硬撑，你当我瞎？”

　　他是真的很生气，每说一句话胸口都会剧烈起伏一下：“以后再发生这种事你给我试试，我是软蛋吗，需要你挡？”

　　林恩主缩在他怀里，可怜巴巴地不说话。
　　都被凶了，那就乖一点吧。

　　程家傲瞧她那样，也不跟她废话了，把她拦腰抱起，转身就往车那边走。

　　她“哎”了一声，手忙脚乱搂住他脖子：“我自己能走。”
　　“闭嘴。”他脚步没停，目不斜视，“再动一下试试。”

　　到了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没伤着骨头，养几天就好。她坐在诊室椅子上冲他挑眉，一副“你看我说没事吧”的表情，程家傲没搭理她，又拦腰把她抱了起来。

　　“我真没事！”她在他怀里扑腾了一下。
　　“医生说了不算，我说了算。”他固执道。

　　她拿他没办法，干脆由着他。

　　出了医院大门，姬玉弟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胳膊上缠着纱布，脸上贴了创可贴，看见程家傲抱着林恩主过来，往前迎了一步，歉疚地开口：“今天的事……”

　　“不用多说了，都是兄弟。”程家傲打断他。
　　他又把林恩主往上抱了抱，让她靠得更稳当些，冲姬玉弟点了下头：“我先走了。”

　　姬玉弟怔了一下，随即说：“好。”

　　他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
　　白天的医院门口人来人往，他抱着她，就这样融进了忙碌的人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