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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四面边声连角起 韩王信反 ...

  •   他果然来上朝了,他在建章宫的时候,我也在,我们目光交错的时候,我确信他是记得到的。只是他越发守礼,人前人后,都是满口“皇后”。
      我知道,他在提醒自己,再不能说错一个字了。
      想想也觉得心惊,如果那一夜去的不是我,那是怎样的后果,这汉宫,什么错误也容不下。每个人都需要把自己的心藏起来,小心翼翼的活着。
      我的丈夫从来没有珍惜过我,珍惜我的人,是我丈夫的臣子。
      他是因为可怜我,所以才喜欢我么?
      我总是这样想。
      可是我不会去问的,到底是哪一年,哪一月,他开始动心,这个回答,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爱有什么用,怜悯有什么用,通通没有用。戚懿拿着大把大把的宠爱,她还是斗不过我的。
      坐在椒房殿里想这些的时候,突然看到伏在案边还在写着什么的婵儿,不禁又自嘲,连婵儿都要嫁人了,她的母亲,难道还应该想这些吗?
      “我儿在写什么?”
      “写信,母后别看,哎哎,别看嘛!”
      我将信手拿来的布帛又交还给她:“有时间写这些,不如多练练及笄时的礼仪,免得让人看堂堂一国长公主的笑话。”
      “他已经到明光宫了,就是小时候他住的北宫那边。”
      “你要是再莽撞,就一辈子不要想见到张敖。”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暗暗筹谋着,张敖和婵儿的事情,拖久了反而不好,不如就趁如今,赶紧定下来。按说张敖为赵王,年轻有为,刘邦应该不会不允。
      戚懿这日同刘邦一起来到椒房殿,婵儿笑脸如花的迎上去:“戚夫人好。”
      “长公主越发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就好像那一箭没有发生过。
      “臣妾今日来叨扰,是因为公主生辰的各色打点差不多了,过来请皇后与公主过目,看看戚懿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现在改还来得及。”
      “戚夫人做事认真,不消看就知道很好。”
      刘邦拍拍婵儿的头:“长这么大了,孩子真是长得快,你肥儿哥哥也马上回长安了。”
      我问:“诸侯王来了几个了?”
      “赵王齐王是最早的,韩王信肯定是赶不及来,我下召免去他的朝贺之仪,此外淮南王与梁王都可以赶在我生辰前进宫。”
      婵儿看着竹简,突然出声道:“怎么,明日行礼完,要去上林苑射猎?”
      戚懿看着刘邦的脸色,小心回答:“这是皇上的主意。”
      刘邦反问:“婵儿不满意吗?”
      “很满意,所以才惊喜的问,婵儿从小就喜欢这些事情。”
      我见戚懿在这里,很是避讳说到弓箭刀兵,敷衍几句,便有送客之意,他们也不久留,也都离开。
      “母后,父亲为什么要在我生日的时候行猎?”婵儿这才问道。
      “也许是要为你选夫婿了。”
      “难道要像那些蛮夷一样,谁打猎最多,谁就可以娶公主吗?”
      我凝神:“戚懿这样安排,我很怕有变。婵儿,明天要把你的机变全部拿出来。记着,即使母亲是皇后,你是长公主,你也要自己争得一切。一辈子的事情,不能让。”
      “不能再像小姨。”
      想起须儿,我不免又是叹息:“对,不能像须儿一样了。”
      婵儿盛装的样子,真的真的很像我,我想抚上她的脸颊,却怕摸花她的胭脂,她一把拉过我的手,放在脸上:“母后,你摸摸吧,婵儿长大了。”
      我含笑望着她,眼睛却湿湿的,她垂着双鬟,只等着今天我为她束发成髻。婵儿长大了,汉宫里跑着的那个小女孩,才九岁就知道维护弟弟的小女孩儿,长大了。
      行笄礼时,戚懿果然如我所料,排场做的盛大无比,命妇观礼,甚至朝臣相贺,这个长公主的尊荣,被凸显到极致。
      婵儿的发髻被我挽起,轻轻插上簪子,然后行训诫仪,此外,正式封号为鲁元公主。刘邦为婵儿正簪,颁发诏书与公主玉印。
      几个孩子封王亦同时颁诏,齐王刘肥,代王刘如意,宋王刘恒,卫王刘恢,鲁王刘友,还有太子刘盈与公主刘婵站在一处,皇家的孩子,无限风光。
      我坐在高座,侧边是薄夫人戚夫人等位分高的妃子,各自看着自己的孩子着礼服,做母亲的人,在这一刻是最为欢欣的。
      婵儿顶着沉重的金冕,全身被礼服紧紧包裹,但是进退如仪,身姿的婀娜,肥大的礼服也遮掩不住。她含蓄的微笑着,将目光投向座下。
      顺着她的目光,很容易找到张敖。
      张敖这小子,果然出落得一表人才,为人刚毅,面目却极为清秀,今日礼服,看着便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但是看得出,他要是穿上甲胄,就是像模像样的将军。
      张敖也在微笑,目光片刻不从婵儿身上移开。
      看着孩子们这样幸福,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上一辈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比如少年的闲适安宁,比如爱情,他们都有了,实在是让人羡慕妒忌。
      刘邦下令,幸上林苑。
      上林苑的秋色佳冠六宫,茂密的枫林红得比宫瓦更甚几分。秋天鸟兽都膘肥体壮,正是行猎的好时节。
      上林苑前那块空地,早就有宫人铺设锦垫,安置席位,我看向前方,什么投壶,射柳,流觞,射覆,无一不全,宫内宫外的人皆可以不拘礼制,拣着自己喜欢的来。
      陈平的两个儿子,灌婴的儿子,周勃的儿子,还有肥儿,张敖,盈儿,都纷纷上马,刘邦一点头,一群孩子齐齐奔向密林。将门无弱兵,个个都是少年老成,不逊父辈。
      婵儿坐在我身后,换了常服,洗了胭脂,悄悄和年轻的几个妃嫔,如高美人,郭少使说着什么。薄姬看着刘友歪歪倒倒学步,恒儿和恢儿嬉闹,自己在旁边大笑。戚懿今天话很少,坐在刘邦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一片喧闹。
      韩信望向樊哙那边,却猛然收回目光,周勃邀他投壶,他也不去。我正玩味的看着这一切,抬头却对上萧何的目光。
      他慌忙转头,我也镇定的关注着猎场的形势。没想到这样的热闹,他还是不开心,为什么不能像韩信一样,就算破罐子破摔,至少也让自己看起来快乐。
      刘邦却回头向婵儿道:“婵儿,今日办的可还热闹?”
      婵儿点头:“多谢父皇劳心了。”
      刘邦点头笑笑,然后继续说道:“你看这满座才俊,有哪一个配的上你呢?”
      婵儿直笑不答,刘邦也不追问,仍旧回头过去,和戚懿说着什么。
      我听的清清楚楚,却并不开口,此时张敖还未归猎,提起这件事还稍稍嫌早。
      眼看日已西斜,几个孩子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鹿獐狐狍,猎物颇为丰厚。几乎不分上下,但是要仔细数数,还是肥儿和张敖的要略微多些。
      盈儿走上前来,却拿着一缕布条:“父皇,儿臣与其他人一起行猎时,误伤一只向宫中飞去的信鸽,儿臣取下帛布,请父皇过目。”
      刘邦展开帛布,脸色变了几变,吩咐宫人几句,那宫人小步跑向宫内。
      戚懿坐在旁边,却像不知这一段一样,道:“陛下,这时该为长公主选婿了呢。”
      刘邦神情凝重的站起来,看向台下众人:“座下谁要是为大汉平靖了匈奴,朕就在功成之日,将朕唯一的女儿,鲁元长公主嫁与他!同时赐万户封邑!”
      众人静默无声,都知道今日有变。
      那个离开的宫人快步跑来,双手高举,呈上竹简。刘邦展开,脸色越发难看。
      “韩王信要反了吗?!”这一声怒吼,让所有人心惊胆战,只有韩信满不在乎的喝酒,反不反的,他见多了。我静静看着局势发展,准备随时应对各种变数。
      “回宫。”他留下一句话。
      萧何等人当然是要在未央殿议事的,特别是现在这种时候,我看婵儿,她显然为刘邦那一句要将她嫁与平匈奴之人而心神不宁。张敖冷静地看着她,用目光示意她平静下来,也不多说,仍旧回明光宫,肥儿和盈儿亦随朝参政。
      我令管事之人收拾桌席,便集合后宫女眷,一齐回宫。
      婵儿默默登上我的辇车,也不说话,眼看就要哭出来。她的生辰,最后弄成这样草草的结局,是很不吉利的。我的心也犹如粗盐撒过,毛毛的痛着,也说不出所以然。
      一定是边境出事了,韩王信要反了?还是已经反了?匈奴压境了?我猜测着,恨不得马上飞去建章宫,弄明白一切事务。
      很快,萧何忙中草草书就的丝帛便来到我的手上:匈奴动作,陛下疑韩王已反。
      我叫来盈儿:“今日的帛布上,写的是什么?”
      “儿臣粗略瞄了一眼,好像是韩地那边细作所写,言韩王信欲反。”
      我点点头。
      盈儿又问:“母后,细作所说的话,用信鸽捎来,今日能被我误伤,可以看出并不十分保险。这样漏洞百出的信件,伪作的可能极高,父皇为什么震怒至此呢?”
      我摇头道:“你忘了宫人取来的那一卷竹简,那肯定汉地郡守是报告匈奴已经压境的文书,因为今日是特殊的日子,所以耽搁在建章宫。布帛本不可信,但是和匈奴这边联系起来,我都一样疑心韩王信已经反了,不然,之前为何他不报告匈奴大军动作?”
      “这样的大事,长安消息却如此延迟,的确像是故意压抑不报的后果。”
      “盈儿你要小心,多帮你父亲做一些其它的事情,为他分忧。”
      “诺。”
      盈儿退下后,我在椒房殿踱步,首先想的是这一仗我们能不能赢,秦末天下大乱,而匈奴伺机崛起,现在已经如日中天,必定是一场恶斗。然后又考虑出征的人选,这样的大事,刘邦是要亲征的吧?
      翌日兵马调度,自是忙乱,我独握拱卫京畿的精兵,倒也不怕生变。刘邦来到椒房殿,仔细交代他出征后一切大小事务。盈儿已经能够处理一些简单事务,兵备是我大哥二哥在营务,我只要打理好朝政和后宫,确保后方安宁便是。
      我问他:“韩王信那边,到底是怎么样了?”
      “这两个韩信,都天生着就有反骨。我总是在想,以后大汉别用姓韩的人了。”刘邦随口说着,然而他的怒气并没能遮掩住。
      这么说,韩王信果然已经反了。
      我转转念头:“陛下此次去了,椒房殿不会再被围了吧?”
      刘邦也不料我居然这样直白的提起,然而还是作答:“有城北五营,皇后会不会一时兴起,把昭阳殿拆了呢?”
      “陛下自然有后手的,我并不敢拆,但是小打小闹的,您也管不了。”
      “皇后!”他已经有几分薄怒。
      “陛下放心,只要里面的人不出来,我是不会进去的。”
      “我如何信你?”
      我哼一声:“不信就罢了。”
      刘邦已经被激怒,拂袖而去。
      我当然知道他凭什么打下江山,哪怕我掌握了长安全部精锐,也不敢同他叫板的,毕竟当我在后宫里小打小闹时,他领着那一群老臣打下了整个江山。我说话算数,只要戚懿不动,我就不动。
      我逗着他玩儿,我就是这样恶毒,我就喜欢看他为了戚懿患得患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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