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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直道相思了无益 萧何吐露心 ...

  •   薄姬兴起,于是举酒,与戚懿同贺。
      “陛下恩重,幼子不离身边,实在是全了我们做母亲的一片舐犊之意。”赵子儿也如此笑言,戚懿笑笑,举起酒卮一饮而尽。
      我朝萧何一笑,亦举起酒杯。樊哙和韩信静静对饮,就像当年一样。
      觥筹交错,管他是谁得势,是谁失意。
      戚懿喝不得许多酒,身上又没有好全,连席也坐不了,更遑论跳舞。刘邦中途便吩咐她去休息,我也不拦,由得她去。
      “戚夫人善鼓琴瑟,今天偏偏身体又不好,不如赵婕妤为我们弹奏一曲。”
      赵子儿听完我的话很是惊喜,连忙领命。
      琴拿上来,赵子儿一曲《阳春》,弹得铮铮淙淙,流利无比,我知道她曾经得宠,只是来了善音律的戚懿后,便没怎么承幸。
      一曲终了,刘邦笑笑:“很好,赵婕妤琴弹得很好,把恢儿也带的很好,恢儿封卫王,你更要尽心尽力辅佐。”
      赵子儿谢恩,脸上的欢喜之色掩饰不住,一句客套的话,居然可以让这个深宫中苦熬无数年的女人,如此的开心。我和薄姬对视一眼,我眼中是怜悯,可是薄姬眼中,也有物伤其类的悲苦。我怎么忘了,薄姬也是如此啊。
      后来的歌舞,我都无意去看去听,楚袖翻飞,那都是无数女人的血泪,这些伶人,也许有赵子儿、薄姬的运气,一朝承幸,得到子嗣。但是她们迟早也有开败的一天,就如我们三人,年年苦等,却等不来昭阳殿的半分笑音。
      宴会过后,我自觉多饮了许多,于是和薄姬相携,慢慢沿着甬道向宫内走去。
      众人都散了,刘邦的舆轿,远远的也往建章宫而去。
      绕过几株渐红矮枫树,木屐踏着石阶有空响,我和薄姬赵子儿且行且聊,慢慢的走着。
      转过长桥,与漪澜亭相对的秋染亭中,竟然有一个男子的身影。
      “萧何拜见皇后娘娘,薄夫人,赵婕妤。”
      “起来,萧相宴饮过后,不回相府,却来此地?”
      “回禀皇后娘娘,建章宫还等着臣过去,故此先来此处稍事休息。”
      赵子儿赞叹:“丞相为国事鞠躬尽瘁。”
      萧何谦辞道:“婕妤谬奖,臣不敢当,婕妤一曲《阳春》,技艺高超,乐曲流利,功力可见一斑。婕妤娘娘的琴也是把好琴。”
      赵子儿听着他的恭维,很是欢喜,正好身后宫人抱着宴会上的琴,便取来,道:“谢丞相夸奖,那么便把这琴赠与丞相吧。”
      萧何谢恩,又向我道:“臣正好有朝堂事务,要禀告皇后娘娘。”
      薄姬见状,便与赵子儿先退下。
      萧何把琴放在亭中,我笑他:“几句话便骗了一把好琴。”
      “这琴虽好,也容易得,就像赵婕妤的琴声,流畅瑰丽,但也不是绝世琴音。”
      我并不赞同:“赵子儿幼习歌舞,技艺高超,只是比不过那个人而已。但是她的琴声,也是难得的。”
      萧何一笑:“臣愿为娘娘弹奏一曲。”
      我也几乎忘记他要说的政事,点头让他弹,他指尖拂弦,信手几根,我已经听出来,这是一曲《猗兰操》。
      琴声幽咽,本来就含无数幽怨,再加之此琴已古,音色圆润细腻,更添一重忧愁。萧何眉头微皱,认真的弹着,琴声就如叹息一般,直抒胸臆。
      我含笑听着,听他拨完最后一轮琶音。余音袅袅,就像若有若无的兰香,泛泛于幽谷。
      “很好。”
      萧何满意的笑笑:“这一曲从少年时开始练,今天弹得最好。”
      “丞相休息许久,也该去往建章宫了,丞相可还记得要同我说什么政事?”
      萧何看向我,一言不发。
      “萧何?”
      他这才移开目光,回答:“并没有什么,臣在这里,只不过是想为娘娘弹一曲而已。”
      他古古怪怪,我也不欲多问,移步走开,这个人,从来就不喜欢多话。
      再过几天,婵儿就十五了,我拿好主意,她的生辰和及笄礼就同时办了。她的生辰过后,又是刘邦寿辰,少不得诸臣众王朝贺。再加之封王一事,虽然只是流于形式,但好歹要全了代、宋、卫、鲁这四地封王国的大礼,又是一桩事物。
      此外,赋税,徭役诸事繁杂,一时半会也不得闲。
      刘邦脾气也很大,建章宫中竹简每每摔在地上,苦了他身边的宫人,辛苦去捡,只为又被他摔下。
      我也不管他,后宫那么一个小小的地方,尚且要把主事之人逼疯,何况这天下。
      “萧何呢?!萧何!”
      “不是告假了么?”
      “混账!他以为我不知道,天天告假,同韩信喝酒到烂醉!”刘邦震怒,我连忙示意宫人不要去捡奏章,立在一边,好保住脑袋。
      刘邦吼完,抚着胸连连咳嗽,我走过去,跪坐下来,打开铜甑倒出药汁呈给他,一面劝说:“人也不年轻了,你还是这样。萧何向来不糊涂,不过两天的假,何必呢。”
      “正是一年中最忙碌时候,这个混账!”
      “派个人去看看。”
      “那一伙老臣,谁不是萧何提起来的,派谁去?难道要我亲自去?”
      “你不是在韩信身边放着有人吗?”
      “都是废物。”
      我回到座位,皱眉道:“算了,我看着杜若还挺机灵的,让她去打探打探,对外就说是皇后派去看望卧病的丞相。”
      刘邦点头:“是得要个人去了,你让杜若今日就去,晚上回来回话。”
      我走出殿外,杜若正和别的轮班的宫人一块儿做着针线活,认真吩咐了,又让她带着饼饵与桂花酒,以皇后贴身宫婢的名份,正大光明地用翟凤辇车出去。
      回到昭阳殿,婵儿一甩朱笔:“母后!累死我了!这些礼制物品,又要分派,又要登记,后宫的事情怎么这么烦杂!”
      “不学着这些当家的事务,以后怎么做王后?”
      “母后,父皇大寿,众臣都要朝贺吧?”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做完了再给你说。”
      “母后……”婵儿上来摇我的衣襟。
      “他是当然要来的,特意吩咐他赶早几日,你的生辰都赶得上!果然是女生外向,不问问你肥儿哥哥回不回来,只惦记着外人。”
      婵儿粲然一笑,并不回嘴,欢喜的继续提笔,继续着乏味的工作。
      “薄姬那边肯定也累得不行,我看还是要把你的及笄礼拿给戚懿操办。”
      婵儿凤眼一眨:“戚懿肯定不敢出乱子,要不然就是存心报复我,母后就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这样反而比我们自己累死累活要好呢。”
      “真是聪明,等下你就遣你自己身边的贴身女官过去送礼求她,那时你父亲也下朝了,她必定会答应的。”
      婵儿点头,回头吩咐打点。我走上主位闭目养神,连日劳累,觉也睡不好,整个人精神都感觉不济。
      杜若直至天黑才回,我问:“那边回话了吗?”
      “回了,我回的是丞相的确身体不适,再加之饮酒过度,所以才缠绵病榻。”
      “你回的是?那实情呢?”
      杜若环顾四周,挥挥衣袖,周围的宫人尽数退下,这才走近几步欲禀告。
      我笑:“瞧瞧,我椒房殿的管事宫女,袖子一挥,比皇后还厉害。”
      杜若一笑,随即压低声音:“娘娘,我看丞相,像是故意躲着上朝呢。”
      我“哦”的一声,望向杜若,心里却想不明白,萧何这样的人,从来勤勤恳恳任劳任怨,默默的打点内政,虽不带兵,大汉却缺不得他。他竟然躲着上朝?
      “奴婢在丞相府吃了个闭门羹,又旋即寻到淮阴侯府,丞相看是我来的,才勉强接待,还是一身酒气。”
      “看来还是卖给我面子的,他二人有什么想不开,天天聚在一处饮酒?”
      “奴婢也看不出来,反正二人都是有心事的样子,喝到后来,还邀奴婢共饮。”
      我哈哈笑出声:“这么晚回来,原来是喝酒去了。我记得你还是萧何送到我身边服侍的,故人相见,分外亲热吧?”
      杜若的眼神里并未有喜色:“丞相把我买来,我一家才不至于饿死,娘娘无论如何也要帮帮丞相啊。”
      我站起身:“当然是要帮的,现在就去。”
      “娘娘?”
      “又不是没有一起喝过酒,怕什么?韩信身边的人呢?”
      “好像,舞阳侯府那边,都收拾好了,他们口中的话,应该不会对淮阴侯不利。”
      “杜若你去安排吧,就说你要再出去一趟。记得带酒。”
      “诺。”
      晚上的凉意沁沁的撞入袍袖,我吩咐了薄姬照看椒房殿,夜深人静没人会追究,再者,贵为皇后,难道还要被框死在宫规里么?
      深夜只有鸱枭在低低的叫,我坐在辇车上,缓缓向宫外行去,竟然有像小孩子一般兴奋的感觉,这汉宫束缚我太久太久了,这是我第一次因为想出去而出去。
      淮阴侯府外的人欲拦住我,杜若扶我进门,看也不看他们,我也是一身昭阳殿宫装,他们看了,慌忙退却。
      “也不知道丞相还在不在。”杜若低声说。
      “不在就看看韩信再走,你看着淮阴侯府,哪里有侯府的样子的,黑灯瞎火,场院如此狭小。监禁也要把面子做足才是啊。”
      推门进殿,他们二人果然在一起。只是没有喝酒,因为都喝得烂醉了。
      杜若在门外看守,我直接走过去,用木屐踢踢萧何。
      他们都醒转,昏黄的灯光,我的脸看不分明,二人都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吕雉才派了宫女来,今晚又来,看来是很记挂我们呢。”韩信嘟哝着,一边挥手,“下去,下去。本侯要睡了。”
      懒得理他,看向萧何:“萧相,你太不成体统了。”
      他这才看清我,斜倚在案上,无力的淡淡一句:“娥姁,你亲自来了。”
      我怒目:“大胆!”
      韩信还是一副醉倒的样子:“萧何你总是这样…这样…”还没有说完,直接重新倒下,转眼间又是熟睡的样子。
      我跪坐下去,想扶起萧何,一面埋怨:“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萧何却推我:“走开,你不是皇后吗?走开!”
      “我是娥姁。吕娥姁。”
      “吕雉,吕须,你们吕家的女人,都是我们得不到的啊,呵,韩信,再来喝酒……”萧何一面笑,一面流泪。
      我的内心已经不能用惊愕来形容,手颤抖着,推他:“你醒醒。”
      “那么用心的弹曲子给你听,为你的儿子做每一件事,为你打压戚夫人,可是你心里只有你自己,没有半分我啊。”
      “你把我当成外朝的依靠,总是在我面前说累,你知不知道我也很累。因为我为你做那么多事,可是我的心却对谁也不能说。”
      “他得到了你,他从来没有珍惜过。从你十五岁到你三十岁,我总是遥遥望着你,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这个地步,是他负你,可是他得到了你。”
      “你看,我和韩信,是不是很可怜,是不是?我们付出了那么多,我们什么也得不到,哈哈,雉儿,你看,我除了喝酒,我可以干什么?”
      他流着泪,握着我的手,我却没有抽出。心乱如麻,却好像有些舍不得。
      可是,什么都晚了,都晚了,十五岁的雉儿年轻美貌,十五岁的雉儿未曾想过自己居然有心计权谋,十五岁的雉儿,心肠还是很善良。萧何,你醒醒,你握住的,再也不是你心里的那个人了。
      终于,慢慢掰开他的手,拿出我已经没有温度的手。
      “忘了吧,晚了,早就晚了。”
      我站起身,然后又弯腰,拔下头上一根玉簪,塞进他的手里,轻轻说道:“我来过,我要你明天重新上朝,萧何,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管他听没听到,我再看一眼他苍白的面容,为他拭去脸上的泪痕,转身走出去。
      我们已经老了,你才说出来。
      你知不知道,很久很久没有被爱过,所以现在我承受不起。我宁愿逃避,我宁愿什么都没有发现,因为我怕。
      我怕我好容易才得到的,又要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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