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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欲穷千里目 才貌双全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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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晴朗,中元之日总算过去,该回地府里的鬼怪之辈在短暂停留人间后陆续离开。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一个名叫陈村的衙役从外匆忙跑进知府。
“怎么了?”同事问他。
“今早曹家当家吊死在他家府门外,然后银庄做事的伙计推开曹家的门,发现里面摆满了棺材。昨儿不是中元节吗?人们说他们家这是进鬼了,还是恶鬼啊!”陈村说完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此事当真?”
“府外报官的人说的。”陈村答。
另一胆小的衙役提出建议说:“我们还是先禀报陶大人。这般严重的事,我们不可擅自行动。”
“他..他懂个屁,除了长得俊能勾娘们魂,他会什么?”有人不爽道。
“就是,他无非靠着脸当上官罢。”众人激动附和,“就是!”
这一争一吵中,没得到什么结果,但等来了陶陈只。大家虽人后看不起陶陈只,奈何他官大一等,人前还是要低声下气地谨言慎行。
陶陈只问:“各位在议论什么?”
陈村上前说明今早发生的事,众人也期待陶陈只听到此事的模样。
“如此,那陈村带几个机灵的人同我一道去看看。”陶陈只难得没将事情推卸到别人手里。
一路无话。
他们一行人抵达曹府时还是清晨。早来闻风的衙役钱金在曹府发现两个活人,除此之外,偌大的曹家空无一人,大院里摆满十四副棺材。
陶陈只眉头微蹙,他很不解曹府的人哪去了?
钱金兴致冲冲地向陶陈只汇报他的发现,还将抓来的两人绑好置于一旁。
钱金:“陶大人,这两人是我来的时候发现的。当时,男子晕倒在地上,女子正在收东西,像是要逃跑。幸好我来得早,不然可能就给她跑了。”
陶陈只点头,问道:“这些棺材怎么回事?”
“我都看过了,全是定制的棺材,样式比我们平常所见都要小上几号。至于里面,我还没打开。”钱金非常害怕开棺这种不祥之事。
陶陈只再问了些细枝末节的事,便吩咐众衙役即日起轮班看守好曹府直到案子侦破,并提醒他们要安抚好百姓情绪,不得肆意谈论这起奇案。
旁边的晏怀镹迷迷糊糊中睁开了眼,他听着这位百姓官一心想压住案情的言论忍俊不禁。唉,果然这些做官的就知道先封锁消息,能不能先关心一下院里的这些棺材,他可好奇死了。估计昨晚是来杀曹旺德的凶手将他打晕,可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他还注意到与他一起被绑的姑娘已是哭得梨花带雨,怎么就没有人来怜香惜玉呢?
“姑娘,你别哭了。”晏怀镹没安慰过姑娘,他原还想说“哭也没用”这样无情的话。
安顿好众人的陶陈只看到在聊天的两人,于是他向二人走去,眼神却直勾勾盯着晏怀镹看,看得他心神不宁,他想他也不认识这位陶大人吧。
姑娘见为首的大人终于注意到他们,于是更加可怜起来,她眼角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毕竟她刚得知曹家昨夜竟然发生了这样诡异骇人的事,现在还被抓起来问话,她可从未参与曹家做的那些缺德事啊!早知道她就不回来了!
陶陈只示意手下给两人解绑,他开口道:“不知二位是什么人?”
姑娘率先回答,“奴婢巧儿是曹家的侍女。一月前因家父病重就回了趟家,今早刚到府中还没放好东西便被抓来了这。”曹巧巧偷偷打量着身前这位大人,她还以为当官的都应是曹旺德那般体型肥硕,可面前的这位确实风姿特秀、相貌堂堂。
陶陈只见她还在涕哭掩泪,便转头看向另一位男子,见对方直愣愣的神情,颇与其形象不符。
“你呢?”
晏怀镹才回过神,“啊,我吗?”
陶陈只看着他,这人长得一表人才,甚是好看,怎是个呆子?
晏怀镹:“我是..我是曹当家的朋友,昨夜与他诗酒论江湖,怎给自己喝醉了!”他见陶陈只一脸怀疑的表情,看来自己还有很长的故事要说了。
“那你们可知这棺材里装的是什么?”
曹巧巧摇头,晏怀镹眼带笑意答:“棺材还能装什么?”
陶陈只看向门口,低声说道:“那可不一定。”
他正准备让手下人开棺,只见一道士闯了进来。门口的衙役怎么也拉不住对方,想不到这人力气如此之大。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道士对众人喊道。
来人姓胡名算,自称阳城算子。他貌不出众,看样子不到三十岁,一身白褂飘飘,手里拿着长毛拂尘。
胡算不赞成白日开棺,因为棺内泄露的阴气无法见光,必须附身活物身上,而在场的众人便会成为遭殃对象。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打动了大部分衙役,大家开始议论,众说纷纭,意见不一。
其中最胆小的陈村走到陶陈只身边,对他说:“陶大人,我看这位道士先生说的有理。要不我们等傍晚没太阳时再开棺材?”
陶陈只没有回答,似乎在想这位道士葫芦里卖什么药,他倒是想听听看。
胡算:“你们一定不懂!曹家昨夜的惨案是个死局啊!这种局只有阴间使者能造,而入局者除非破之,否则会终死于局内。且一旦入局,只前不退。”
这一番话更是将在场众人震慑住,也就两人例外,一个是在认真研究棺木的晏怀镹,一个是置若罔闻的陶陈只。
胡算还没见过如此不把他放心上的人,他打算继续吓吓两位,无奈被衙役们的一些问话打断。
他们满脸焦急,有人问:“道长,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道长,怎样才能破局?”
第一个进曹府的钱金见远处的陶陈只一声不吭,只当这位大人是被吓坏了,他赶紧对胡算说:“道长,你带带我们吧!那位陶大人是新来的,他啥也不懂。我们一切听你的,只要你能带我们破这局,等我们知府大人回来定少不了你的功劳。”
这下胡算的脸色才好看了几分。
晏怀镹嗤笑一声,调侃道:“陶大人,你可知人心隔肚皮?”
陶陈只看向胡算,问道:“胡算子,你所言若真,死局怎可破?”
胡算见陶陈只问话,转而一脸真诚,答道:“陶大人,你且听我说。”
他对着众人娓娓道来。
“我半生钻研道佛之术,对阴阳之局比你们略微了解。传闻有一古书记载阴阳之局,书中对于死生阴阳逆转之事叙解之深。反观今日之局,屋中大院摆满床被,用于迎接死魂亦能从此重生。大院里的十四副棺材对应十四名魂魄,此刻这里正好有十三个活人。最可悲的是,曹旺德的尸身原吊在门口,而今你们已将曹旺德搬入曹府大院便是开启此局。”
语毕,他忽地用力将曹旺德跟前的棺材打开。
“慢!”陶陈只的话没传到众人耳里。
混混沌沌中,晏怀镹摔进了跟前的棺材,里面怎么还有一个硌人的木盒子。
恍惚中,他仿佛看到母亲难产离开,怀抱着襁褓中的他说“希望他长大后能做个好人”,可怎样才算好人?紧接着是他八岁那年被留在父亲挚友韩晓家,整日里都要背书习字,无聊透顶。有一日他偷溜出去,发现京城原来是这么繁华。那一刻他下定决心,以后要做云游四海的行客,一日坐看日升,一日躺观月落。然后他看到父亲持一副愈发苍老的身体,发丝以可见的速度衰老,但依旧夜以继日地操劳为民。父亲一生反对趋炎附势,没想到最终还因此惨死。
“醒醒..醒醒!”还没看到是谁算计父亲的晏怀镹听到有人在耳边喊他。
他渐渐清醒,眼见两人在自己跟前。站着的是陶大人,蹲着叫醒自己的应该是他手下,好像叫陈村,念出来还有点像“蠢”。
“我这是怎么了?”晏怀镹问。
陈村答道:“刚才那个道长打开棺的瞬间大家就都晕过去了,还是陶大人把我叫起来了的。”
晏怀镹看看四周,除了他们三人,剩下的衙役此刻都晕倒在地。不对,还少了两个人。
陶陈只见晏怀镹环顾,便开口道:“胡算将曹姑娘带走了。”
想不到这真是个局,只不过是胡算摆的局。
晏怀镹:“那为何不叫醒他们?”
陈村为难道:“试过了,都叫不醒。”
陶陈只解释道:“我们昏下后便进入回忆,往往能看到心中执念最深的部分。”他停顿一下,“昙花再现,免俗未能。”
陈村:“的确啊,我正在吃娘做的桂花糕呢!可香可甜呢!谁知道就被陶大人喊起来了。”
晏怀镹一想,幸好自己执念不深,不然醒不来也是有可能的。陈村为人看着城府不深,没心没肺,估计踢两脚就起来了。然后晏怀镹默默看向陶陈只。
陶陈只看穿对方的小心思,“我可没什么执念。”
三人简单清理现场,将昏迷中的人排成一排。
陈村擦了擦汗,问晏怀镹:“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晏怀镹:“我叫晏酒,喝酒的酒。”
“好名字,我也喜欢喝酒。等这桩案子结了,我们一起去喝!”
“行。”
陈村:“我叫陈村,在知府当差。还有那位是陶大人,他是京城派来的御史官。陶大人心里一定不好受,不说刚来此地人生地不熟、不习惯这里的生活,还又遇上这么大的案子。”
晏怀镹很想反驳,因为陶陈只一副冷静淡定的模样看着就不像不好受。
“嗯,我理解。”但他还是佩服这位陈村兄弟的眼力,真是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一旁的陶陈只走过来。
陶陈只:“看来是胡算有意搞鬼,借机带走曹姑娘。院里放着的每副棺材里都有一个装骨灰的木盒,我还不清楚的是骨灰来自谁?”
陈村:“那我现在赶快去追那两人!他们一定不简单!”
“慢,他们敢跑就认定我们一定追不上,现下打紧的问题是为何曹府空无一人?”陶陈只拦住陈村。“算了,你先回知府叫些弟兄来将他们搬回去,再找大夫来看看。”
陈村不舍地离开了,他还想和陶大人一起破案呢。
晏怀镹想起民间传闻里曹府多年夜里的婴儿哭声,和这些小号棺材会有什么联系吗?不对,他干嘛管这些事,当下之急是想办法逃跑。他摸摸衣袋,还好,信还在。
此时院内就剩他和陶陈只两个人,就不知陶陈只武功如何,他想赌一把京中的御史大人是个文弱书生。
晏怀镹趁着陶陈只不注意,转身就想向屋檐外飞去。
谁知下一秒陶陈只拉住他的肩,友好地问:“晏兄台,想跑啊?”
晏怀镹的剑早被收了,他只好转身与陶陈只对峙。两人徒手相拼,一来一回竟难分伯仲。
一刻钟后,晏怀镹认清这位陶大人的武功道行不浅,内力与自己不相上下,他要想靠武力逃跑估计是行不通了。
待二人又一次拉开距离,陶陈只开口:“还打吗?”
“没意思。”晏怀镹苦笑浅浅。
“还跑吗?”
“现在不跑。”
晏怀镹好久没棋逢对手,忍不住打趣道:“陶大人光风霁月,不料如此才貌双全。”
陶陈只听出话中话,便应他:“晏兄□□绝之艳,何故欺人瞒昧?”
晏怀镹无奈道:“我在京城受人所托来调查三年前长明县知县大人晏观之死。他死前曾寄过一封信到曹家,可为重要物件。现时我已取到信,就应速速返京交差。” 他其实不必刻意隐瞒,只不过讨厌解释罢。
陶陈只一阵沉默后道:“晏大人罪不应当,其冤之深,尽人皆知。”
所以你是晏观什么人呢?
晌午过后,热气传开。乘凉的树木遮蔽住炎热的红日,叽叽喳喳的鸟儿还世间一个短暂安宁。
晏怀镹正躺在巨树下小憩。不知不觉中,他在想曹家昨夜发生的惨案以及他究竟是被谁打晕?打晕他的人会是杀害曹旺德的凶手吗?更奇怪的是,除去从乡归来的曹姑娘,今早的曹家上下竟空无一个活人。可他第一次夜间找曹旺德出门问话时,曹府里大有人在。
越想越多,越多越想。这本不关他的事,奈何无法事不关己。
一下午,晏怀镹跟着陶陈只在曹府各屋寻找线索,并询问曹府周围的人家是否知道些什么,但苦终一无所获。
这边陈村安顿好晕倒的兄弟再等众人清醒已是傍晚,但他还是想去曹府看看情况。没想到一出门竟然遇上上官大人回府,于是刚从京地返回的上官谦被陈村一同拉去曹家。
一路上,陈村将阴阳之局说得活灵活现,让上官谦隐隐约约感觉到事情的复杂,于是两人加快去曹家的步伐。
眼看天就要黑了,月光透过叶缝窜进大院,犹豫了一下午的晏怀镹决定说出他花钱买来与曹家有关的消息。
无巧不成书,上官谦和陈村的脚步进了门口。
晏怀镹:“你知道曹家夜有婴儿啼哭声的事吗?”可惜这个话题被来人打断。
“何出此言?”上官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村跟在上官谦后面,晏怀镹站在陶陈只旁边,四人在大院碰面。
上官谦向陶陈只作揖,道:“陶大人,别来无恙。”
他带刺的语气令人好不舒服,陶陈只不在乎地回礼且应声。
“既然我已返回阳州,那么此案理应交回我管。陶大人无异议吧?”
陶陈只没有答,上官谦突然脸色严肃。
陈村见这紧张的气氛,便说:“陶大人一直挂心于此案,若有他的帮助,我们定能早日找出凶手。”
陶陈只:“不必,我自有留人处。”
陈村焦急道:“不成啊!陶大人你是最了解此案的,你若不管了,我们可怎么办!”
这话气得上官谦脑袋疼,什么叫我们怎么办,他阳州知县的人怎帮外人说话?
在陈村心里,他很敬重这位陶大人。虽然陶大人日日像走过场一样来衙府内巡查,但人家从不敷衍有关百姓的问题,遇到民生要事会一点不含糊地交代他们该怎么办。值得一提的是,他不针对那些在衙门背地说他小话的衙役们。比起喜欢戴高帽、搞□□,却没有什么实质行动的上官谦,陶大人可谓一身正气,大义凛然,是一个真正的百姓官。
及冠之年的陈村想,将来他要像陶大人一样,心怀百姓,兼济天下。
晏怀镹见上官谦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态度比陶陈只还要不好说话。乍一比较,还是陶陈只顺眼些。
他也掺和说:“对,你不能走。”
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怎么到他这就失效了?上官谦发现自己现时非民心所向,他只好挽留陶陈只,假惺惺地说:“是啊,陶大人。你应留下与我们一起查案,找出凶犯,还曹家一个真相。”
“如此,我便不走罢。”陶陈只没有推脱,他还有想查清楚的事。
上官谦势必夺回自己在此案的话语权,他让陈村细细讲述这起案件从头至尾的细节。好一会儿,他终于理顺,便想起来问陶陈只:“陶大人,你可还有什么要补充?”
陶陈只坦然道:“没有。”
上官谦听到答案后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京城御史官也不过如此,然后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一直在旁边嗑瓜子的晏怀镹身上。
“这位兄弟是?”
晏怀镹正要答,陶陈只先说道:“他是我朋友。”
“哦,想不到陶大人在阳州没待几日还交了朋友。”上官谦揶揄陶陈只整日不务正业。
晏怀镹简直没料到陶陈只会来这么一出。
陈村不敢相信地问陶陈只:“您说这位晏兄是您的朋友?”
陶陈只:“嗯。”
“那为何你们今早不相认?而且晏兄还说自己是来府上拜访的人?”
晏怀镹看看陶陈只,对方波澜不惊的样子不像是在想要如何解释这一矛盾。
没想着解释的陶陈只与晏怀镹对视上眼,随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陈村。脑袋瓜使劲转圈的陈村激动道:“我明白了!方才晏兄说曹家夜里有婴儿啼哭声的事,所以陶大人您事先派晏兄前来打探是否有其事,怎料昨夜曹府出了命案,让不幸的晏兄也被凶犯打晕!”
晏怀镹欣慰地看着陈村,眼神里满满的难以言表,不得不说他被陈村瞎编故事的能力所震惊,除了他不愿意承认的自己被凶犯打晕为真,其余句句皆是胡猜乱想。
陈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他继续道:“然后晏兄今早隐瞒身份是想换取曹姑娘的信任,进行套话。只可惜,曹姑娘被胡算那个歹人带走了。这样一来,曹姑娘和胡算就一定知道些什么。”
经过陈村一番分析,上官谦的头绪更加混乱。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问晏怀镹:“所以晏兄弟可调查出什么吗?”
晏怀镹配合地放下瓜子,开始回忆细节,叙说他第一晚看到的场景。
上官谦:“倘若真像你所说,那间屋子里可有什么?”
“这正是奇怪之处。下午我和陶大人一起去过那间屋子,里面的陈设与其他屋并无二致,只是没有窗户罢了。”晏怀镹答。
“如此,我们想要找出杀曹旺德的凶手,可能要先找到胡算和曹姑娘。再说,偌大的曹府,怎么没有其他人?”上官谦终于发现这一问题,后知后觉的陈村一时后怕地无言可语。
这更是晏怀镹困惑的地方。要说下人都被提前赶走,可是曹旺德的夫人妾室和女儿怎么也不见人影?
曹家当家的死、院里排满的棺材、胡算的阴阳之局、空有曹巧巧的屋宅。
这里面还有太多谜团,今夜明晃晃的圆月不知何时被蒙上一层阴影,无光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