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尝不知误》纪于昭

3、三 一场谈话。

　　陈言安一直觉得学习不是什么难事。

　　特别是刚刚开学的时候，老师们为了让学生有适应的时间，刻意将课堂节奏放慢时——简单便显得有些无聊。

　　他自己学得轻松，但也见过其他人的学习时的痛苦与吃力，所以一向认为自己在学习这件事上大有天赋。

　　但不包括英语。

　　他对那些拼凑起的字母毫无好感，甚至极其厌恶。记过的每个单词似乎都有印象，但连在一起却成了串乱码。关于语文的语感，一碰到英文字母就成了团浆糊，在脑海中糊了几层，始终看不明白。

　　初中老师曾经在最初信誓旦旦地表示“语言是相通的”，语文学的好的学生，英语不可能差；然而过不了多久，就只是摇着头，劝他以后去学小语种。

　　……还不如英语。

　　陈言安盯着讲台上的人，生动的语言时不时将周围同学引得发笑。他没有找到笑点，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半个字。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老师同样激发不了他对英语的兴趣，索性像从前一样拿出数学题就开始写，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此时，身侧的赵辰非捅了捅他的胳膊。陈言安抬眼看他，依着他的示意看向另一侧。

　　“这节什么课？数学？”

　　于奕皱着眉看他，语调有些冷。

　　陈言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合上数学题往抽屉里一塞，埋下头，余光偷偷瞄着站在身边的人。

　　“好好听课。”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见他重新走上讲台，陈言安才稍稍放松了一些，掩耳盗铃般避开他的目光在黑板上搜罗一些笔记，装模作样地记下。

　　陈言安打心眼里怵他，便稍稍收敛了几分。再上英语课时，不敢做其他习题，觉着无聊只能望望黑板又望望PPT，心思倒也不在课上，不一会儿就神游海外。

　　“陈言安！”

　　他猛地回过神。

　　“听听力，你盯着黑板干什么？”

　　陈延安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一眼同桌赵辰非桌面上翻开的听力题，依着他的页码赶忙翻书。

　　听力播第二遍时，于奕便往下走查看大家的完成情况。经过陈言安时，手中卷起的书本在他手臂上极轻地拍了拍：

　　“上课不要走神。”

　　陈言没有看他，盯着桌面点了点头。

　　他觉得于奕应该知道他离谱至极的成绩——除了彻底没救了的英语，其他科目都名列前茅。既然他知道，再几次三番的提醒，就是赤裸裸的表明不愿意给自己留余地。

　　除非他不信邪。

　　陈言安有些头疼。

　　为什么总有些人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英语本就没有挽救的机会呢？

　　于奕不知道这人的想法，看见他颇为乖顺的点头，只当是需要提醒几次，就没什么问题了。

　　直到课后翻看了他初中的几次大考的考试成绩，于奕才意识了到事情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依着领导的安排，需要对某些同学多加关注。他原先是不大情愿的，思来想去还是挑着时间把陈言安叫到了办公室里。

　　“你的中考成绩我看过了，年段第二，差了第一六分。自己知道在市里排多少吗？”

　　“十四。”

　　陈言安认为自己应该已经清楚这是怎样的一场谈话，所以坐在于奕对面时颇为放松。

　　“有什么看法？”

　　“还不错。”陈言安没有多想，直接答道。

　　“你当我是来夸你的？嗯？”于奕心中添了几分怒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陈言安哑然。

　　“尽力了？”

　　他理所当然地一点头。

　　“尽力了英语就考九十一？”

　　“……其实，我平时基本没及格的。”

　　“所以就不打算学了？”

　　于奕指尖轻轻地扣着桌面，沉着声音质问他。看着眼前这人无所谓的姿态，没来由的火气险些按捺不住。

　　“……”

　　默认吗？

　　盯着他看了片刻，见没有回答，于奕再次开了口：“这个情况还敢三天两头开小差，真当我不敢揍你？”

　　陈言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地低着头。

　　“我不知道你过去的具体情况，也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但我是你的老师，当然也不会放弃你，你明白吗？”

　　陈言安轻轻嗯了声。

　　“你没有理由放弃你自己。”

　　陈言安望着他的眼睛，心底一颤，想要辩驳的心思竟在此刻全然瓦解。他觉得眼前这人很认真，认真的有些可笑，一丝别样的情感，却在此时悄然充盈了他的内心。

　　“之前的事就算了，毕竟刚刚开学。以后能不能好好听课？”

　　“……能。”

　　“再有下次，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

　　“行了，回去自习吧。”于奕不再留他，摆摆手让他离开。

　　回到教室，陈言安盯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他有些不知所措。

　　曾经，他数次淡然的坐在校长的办公桌前，听着来自中年人的劝说或挽留。

　　他轻蔑地目睹着遭到婉拒时，中年人无奈的样子，心中的情感从好玩逐渐变为索然无味，最终一摇头，勾起嘴角在直升协议上签了字，微笑着离开。

　　在他看来，这个校长很可笑，甚至有些卑微。即便他的话语中从来不带请求的味道，只是含着满满的期待。

　　攥着这份期待，他面对老师们的训导，永远只是一笑置之。近乎无所顾忌的他，贴着校规的边，把能干的不能干的事多多少少都干了些。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处境，于是在校长可以容忍的范围内兜圈子。尽管从不越界，但……

　　也从不会这么老实。

　　陈言安怀疑于奕克他，导致自己一身锋芒，一见了他就敛了个彻底。好好的狼变成了狗崽子，再怎么呲牙咧嘴都已经失去了狼的勇气。

　　简言之，他怂了。

　　毫无原因的怂了。

　　这不应该啊。陈安心里想着，不由自主地微微皱了皱眉，冷不防被赵辰非拍了一下。

　　“咋了安哥，他叫你干啥去了？”

　　“让我好好学习。”陈言安瞥了眼窗外，压着声音平淡地说道。

　　赵辰非显然很清楚他的学习风格，听了这话一笑，不停摇头叹息。

　　陈言安也觉得可笑，尽管他不明白可笑的是自己还是于奕。

　　他咧开嘴，露出的只是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