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尝不知误》纪于昭

17、十七 他曾经也想

　　陈言安当上班长那年，刚刚初一。

　　以他的成绩本能去更好的学校，他却在填志愿前临时变卦，说什么也不肯，咬着牙告诉舅舅要去二中，不然就不上学。

　　“你闹什么？好地方不去、好学校不呆，非得往那跑？”

　　舅舅难得生了次气，紧紧皱着眉头，向来温和的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陈言安眼眶泛红，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愣是一声不吭的在他身旁站着。

　　陈玉轩打开电脑埋头工作，不搭理他，心里确确实实带着气，但余光看见小孩这副模样，以自己对他的了解，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想法。

　　为什么非得……

　　他到底是心软了，深吸一口气，合上电脑，起身。“随你，爱去哪去哪，手续我给你办，以后都不管你了。”

　　“舅舅……”小孩目光一颤，攥紧衣角，微微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早已模糊了视线，却始终没有滑落。

　　一句话刚一脱口而出，陈玉轩立刻感到后悔了。他在心里骂着自己，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看陈言安。

　　“舅舅，我……”

　　他听出小孩声音中极力压抑的哭腔，紧绷的心彻底软了下来，微微叹了口气，腾出手就把小孩往怀里揽：“好了，我开玩笑的，想去就去吧，不干涉你。但不管到哪里，都要好好学，别总想那么多。没必要的。听到了吗？”

　　陈言安抿着嘴，默默点头。任由陈玉轩在他头顶摸了两把。“傻孩子……”他还想说什么，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开口。

　　小孩低头咽下口水，极力压抑声音中的颤抖。

　　“谢谢。”他说。

　　我只是……想去哥哥呆过的地方。

　　而已。

　　新学校的老师很温和。那位面容慈祥的班主任，似乎早就知道些什么，笑意盈盈地把他带到办公室。“言安，你来当班长行不行？”

　　他愣住了。老师没等他回答，自己做出了决定：“试试吧，老师相信你。”

　　“……”

　　陈言安站在讲台上，对着一群素不相识的同学支支吾吾地发表感言时，内心依旧有些茫然。但没过多久，他似乎明白了自己需要做些什么，内心有些暗暗的激动。

　　……我得做好一些，至少让大家喜欢。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幼稚，不免红了脸，但在心里依旧感到高兴。

　　后来，跑腿成了他的日常。

　　跑腿就跑腿吧。他咬咬牙，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办公室和教室不在同一层楼。

　　老师第一次对他发火的时候，当着全班的面。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老师的喜怒无常。她骂人的话并不难听，但总能恰到好处的让人无地自容。他不敢相信平日里幽默风趣的老师，骂人的时候竟如此不留情面。

　　而事情的原因明明不在它。

　　他没有解释，默默地低着头，听着老师的责骂。“老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不小，还带着些犹豫，但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包括正在气头上的老师。

　　“我看见他做完了，应该——不是他的问题。”

　　中年女老师似乎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又或者是觉得这样突如其来的插嘴辩驳让自己失了面子，一时间眼里似乎要冒火。语气也变得刻薄。

　　“你说什么？站起来！你很喜欢跟我抬杠是吗？好，你俩一起，给我站到外边去！”

　　陈安错愕地抬头，看向站起来的并不十分熟悉的男同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身侧的手却默默地攥紧了衣角。

　　“出去！”怒吼声歇斯底里。

　　陈言安迈开僵硬的步伐，定了定神色，一声不吭地出了教室。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响彻半条走廊。

　　二人无话，相互对视了片刻却险些憋不住笑。陈言安干咳了两声，离他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开口：“谢谢。”

　　赵辰非瞟了一眼教室，附在他耳边义愤填膺：“她就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非得找个人骂一骂……”

　　陈言安看着身边的人，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他心里有些内疚，突然觉得当班长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需要背锅，甚至还会牵连其他人。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经历了几次这样的事后。他越发觉得憋屈，逐渐萌生了想要辞职的念头。犹犹豫豫，终于鼓起勇气到办公室找老师。“怎么了？”

　　老师温和地抬头看他，他咽下口水试图平复心情，对上老师目光的瞬间却险些被呛到，再脱口而出的就成了另一番话。

　　“老师，回执单已经交过去了。”

　　“好的，辛苦了。”

　　陈言安僵硬的点了点头，转身一刻不停地出了办公室。

　　这件事便一直被他压在心底。

　　初二的时候，隔壁班一位关系并不好的小学同学，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他母亲和哥哥的事，恰巧二人起了冲突，争吵了两句，那位同学见自己说不过，撂了几句脏话后，便往他痛处戳。

　　“你妈都被你克死了，你能还活得这么开心？”

　　陈言安脑子一片空白。

　　紧随其后的是各种情绪漫上，他不知所措了一瞬，随后回过神来，压着声音骂了一句，一拳直接上脸，紧接着二人便扭打在一起。

　　那位同学的嘴仍旧一刻不停，张口闭口都在挑衅，处处往人家心里戳。陈言安红着眼睛，下手更加不留情，一发狠把人撂倒了，拳打脚踢一阵，才终于被身后的同学拉开。

　　老师很快来了。见到二人的一瞬间，脸色就沉了下来，当即厉声呵斥。那同学揉着伤，率先开口：“他先动的手！”

　　陈言安死死攥着衣角，一声不吭，任由眼前的中年女人不断逼问。直至隔壁班的班主任马上也来了，他依旧始终不说话。

　　那人见陈言安无意辩驳，内心一喜，便继续搬弄是非，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身边有同学看不下去了，站出来帮陈言安说话。陈言安没管，也不争辩，终于冷冷地看了那同学一眼，声音有些低哑。

　　“你等着。”

　　随后再不管依旧破口大骂连声追问的老师，自顾自地甩开身边的人，头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