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尝不知误》纪于昭

11、十一 他很凶，但

　　陈言安透过他的眼神，看到了其中闪烁着无法遏止的怒火，像利刃，让他不愿直视、不敢直视。怒气冲冲的话每一句都砸在心底，让他蓦地想起了那个诡异的梦。

　　梦里那个男人似乎的的确确就是于奕。

　　清俊的五官本不应展现出如此怪异的表情。那一抹淡淡的笑容透着寒意，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他说话的语气与平常无异，轻轻的声音，却又像极了来自深渊之下恶魔的呓语。

　　“你杀人了。”

　　那四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几乎让陈言安深陷疯狂。带着一股非同寻常的魔力，似乎想将他卷入黑暗，使他坠进深渊，溺死在无尽的汪洋之中。

　　“陈言安。”

　　他猛地清醒过来，于奕依旧怒气冲冲的声音竟带给他一种如释重负的踏实感。

　　不一样，那只是一个梦。

　　他绝不是梦里那个人。

　　“这是我最后一次因为态度问题警告你，以后要是再这样，最好先想清楚后果。”

　　陈言安低着头：“我知道了，老师。”

　　“滚吧。”于奕摆了摆手，“赶紧回家去，问题明天早上来问我，必须全给我弄懂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老师……再见。”

　　陈言安轻轻合上门，转过身，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生气起来会这么可怕，又丝毫不留情面，让自己甚至没有一点反驳的余地。

　　他有些后怕地回头看了一眼，将手心上的汗往衣襟上蹭了蹭，迈开步子迅速回到教室收东西。

　　“安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哥今晚带我去吃夜宵，你要不要一起？”赵辰非单肩背着包，恰好从位置上走出来。

　　“不用了，我有点事，你们去吧。”

　　“得嘞，那我先走了啊，拜拜。”

　　“嗯。”

　　陈言安走到位置上，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直到最后一个同学离开，叮嘱他记得关灯，他才稍稍加快了速度。

　　陈言安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什么急事，拒绝赵辰非的邀请仅仅只是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而已，此时的他已经全然没有兴致去做一些放在往常能让自己感到自在的事。

　　他缓缓下楼，出了校门。

　　校门口还剩下几个没接到孩子的家长，焦急注视着每一个走出来的学生。陈言安在家长的注视下低着头，径直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边的霓虹灯坏了一盏，不再发出光亮。

　　他站停在灯下，默默掏出耳机，连上蓝牙，却忽然听到了近在咫尺的鸣笛声。一抬头，发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跟前。

　　驾驶座上的人摇下车窗：“上车，我顺路送你回去。”

　　陈言安在看到于奕的瞬间，略感窘迫地向后退了一步，目光有些闪烁。“不用了，谢谢老师。”

　　“顺路。快点，这不让停车。”

　　陈言安没料到他态度如此强硬，便不再推脱，把耳机放回充电舱就上了车。

　　盛情难却，盛情难却。

　　他在心里默默叨念了两遍。

　　“自己走夜路不要戴耳机，不安全。”

　　“知道了，谢谢老师。”不追究我带手机进学校，过问什么走夜路戴耳机……

　　等他系好了安全带，于奕才收回目光，将车启动。

　　很难想象，先前还怒气冲冲，将他骂得狗血淋头的人，此刻正面带微笑地开车送他回家。陈言安透过后视镜打量着于奕，心里暗自吐槽。

　　“一直盯着我，看出什么了？”

　　“没有。”

　　陈言安一惊，低下头不再看他，反倒有些欲盖弥彰地玩着手指。

　　“我今天晚上有点激动，没控制住脾气，是不是——吓到你了？”

　　陈言安没想到他突然提这茬，似乎还带着些自责的味道，不由得一愣：“……没有。”

　　“当时确实有点生气，本来没想着骂你的。那个，抱歉啊。”

　　这一来给陈言安整得有些浑身不自在，赶忙解释道：“没，是我的问题，老师。”

　　于奕稍稍沉默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就转移了话题：“我平时很可怕吗，怎么老躲着我？”

　　陈言安干笑一声。

　　您可不可怕自己心里没点数吗？隔三岔五就把我抓过去骂一顿，不躲着你躲谁？

　　“别紧张，我不怎么爱生气的其实。”

　　“我不紧张。”陈言安面色不改。

　　于奕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起来：“你一看见我整个人就绷得死死的，那个眼神我都怀疑你已经准备好下一秒就要跑了。”

　　陈言安脸一红，立即出言辩解：“本能反应而已。”

　　“好。”于奕笑着开口。陈言安听着这声拖长了尾音的“好”，咬着牙越想越不对味。总感觉有些，宠溺？

　　呸。

　　他咬着牙，将自己奇怪的想法扼止。

　　突如其来的疲惫感令他有些困倦。直至意识到于奕在他家楼下停了车，他才定了定神，解开安全带，清清嗓子：“……谢谢老师。”

　　“没事，顺路而已。”

　　怎么顺路，明明绕了很远。陈言安垂下目光：“老师再见。”

　　“拜拜。”

　　下车道了别，陈言安转过身往家走，在一瞬间终于露出放松的神情。

　　真的尴尬。

　　以后早点走，千万千万不要再撞上他。陈言安在心里暗暗发誓。

　　拐角处没有灯，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于奕的车恰好在此时启动。陈言安心中微微一颤，忽然有些没来由的愉悦。

　　其实碰上他也无伤大雅，就算只是蹭车。

　　尴尬就尴尬吧。陈言安默默在心里抛下了珍爱许久的面子，方才的想法早已荡然无存——没人知道，不丢人。

　　他打开家门的时候，陈玉轩正在沙发上坐着。

　　“回来啦？我也刚到，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去接你。看你没回消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课。”

　　“别，不用。”陈言安换下鞋，一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边往房间走，“我跟同学一起挺好的。刚才开着勿扰，忘记关了没看到消息。”

　　“回来了就行。那个，我打算把机票延一延，你刚好周六生日，我们留着刚好给你庆祝庆祝。”

　　陈言安刚在房间丢下书包，听见这话当即转身回了客厅：“您可别，千万别，我已经、我都约了朋友了，你也要工作哪有时间耗在我这。再说陈叙，他还得上课，别把他学习耽误了。”

　　“没事，请个假就好，都几年没陪你过生日了。小学的课过后补补就行，也当放松放松，差不了多少。”

　　“别，真没必要，我也没时间。以后再说，好吗？”

　　陈玉轩欲言又止，目光在陈言安身上停留了许久，最终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行吧，你早点睡。”

　　“好。”

　　陈言安突然有些难受，扭过头径直回了房间，将门反锁，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是来自陈玉轩的善意，他不想、也不敢接受。那永远不是自己应得的，也不该属于自己。

　　“明天晚上？不能视频会议吗？不然我请个假……真的服了。我尽量到，到不了也没办法……就这样，行了……”隐隐约约的声音从门外传入陈言安耳中。

　　他缓缓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