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润无声》坐枕舊時衣

5、第四章

　　从咖啡厅里出来，我已经从重逢的喜悦中恢复，冷风吹得我异常想回温暖的办公室，于是选了条不常走的近路回去。
　　穿过两栋大厦之间的弄堂的时候，我的眼角瞟到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两个人在接吻，确切的说，两个男人，不禁一阵恶心。正要快步走开，突然觉得被压在墙上的那个身影有些眼熟，定睛一看，居然是沈沁雨！
　　我着实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眼，立刻就看出了些端倪——沈沁雨似乎是被强迫着，整个身子在男人的压制之下难过地扭动着，双手死命扯着身上人的衣服却不能撼动他丝毫，被揪住头发抬起的面孔看不清表情，但看样子应该很痛苦吧。
　　怎么办？我为难了。再帮他一次的话，不知又会生出怎样的事端来，可是不帮……正在犹豫，沈沁雨那边似乎已经发现了我的存在，那个男人干脆抱住他的上半身把他往一侧的偏门里拖——这下事情大发了！我想，如果再不出手也许会更不得了。
　　正义感驱使我迈开步子跑过去，一面喊着“住手”一面拿出手机装模作样地给警察局打电话说是有人当街耍流氓，在我冲到他们面前的那一刻，那个行色男人的拳头也挥到了我面前。说实话，我并不擅长拳脚，尤其是身上一套束手束脚的名牌西服，更是限制了我的行动，但是硬的不行还有软的，我侧身避过，一面继续向电话里的“警察”汇报我们的所在地。
　　果然，那个男人听我这么说，神色变了又变，终于松开钳制沈沁雨的手把他推了过来，冲我们狠狠吐了口唾沫，嚷道：“妈的装什么清纯！昨晚还让老子上得爽，今天就翻脸不认人！找到新靠山了？是这个吗？真他妈犯贱！”
　　这是怎么回事？我努力忽略那些粗俗的词语，盯着沈沁雨的脸想看出些名堂，可他根本就不肯抬头，整个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得了，先把前面这个猥琐的男人赶走才是当务之急，我上前义正言辞一通，无外乎“强迫”“犯罪”“拘留”等的警告，终于让这个男人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悻悻地离开。
　　“我说沈同学……”面对着浑身颤抖靠在墙上的沈沁雨，我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如果你真这么会惹麻烦，还是乖乖待在学校不要出来的好……连男人都能招惹上，真是……”
　　“对不起……”
　　想到沈沁雨十有八九是个同性恋，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想要走，就听见那家伙用极度可怜绝望的语气问道：“杜先生，你觉得我很恶心吗？”
　　完了。我想。这时候怎样都不能说出恶心这两个字，沈沁雨的承受能力我早领教过，如果赤裸裸地说出厌恶之感，他大概会当街撞墙自杀也说不定。
　　“也……也没有啦……”生平第一次这么言不由衷地安慰人，我发誓我的表情一定像吞毒药一样痛苦，“这种东西，这种东西……各人有各人的选择，我怎么会……”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沈沁雨突然打断我的话，语气的认真程度让我吃了一惊，“从一开始就是，酗酒，偷窃，还是个同性恋，你一定讨厌死我了。”
　　因为他一直没有抬头，我根本无从猜测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是，但是我还老是在你面前出现，惹出很多麻烦……我……”好吧，他开始哭了，眼泪一颗一颗打在地上，如果是个女孩子，这模样绝对能心疼死人——可这家伙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杜先生，我喜欢你。”
　　什么？！
　　他泪水汪汪地抬起头，凌乱的头发配上虔诚的表情，一副任人宰割的羔羊模样。
　　“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爱的程度。”
　　我想我绝对是劳累到幻听了，甩甩脑袋想就此走开，却被他拉住袖子。
　　“你，你你你……”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舌头完全不听使唤。
　　“杜先生……”他就这样看着我，牵着我的袖子，像被抛弃的小动物一样，给我一种如果我甩开他，他的世界就要毁灭的错觉。
　　我X！这是什么鬼状况！我在心里爆着粗口，狠狠心抽出袖子，“沈同学，你是被吓傻了吧，早点回学校去，不要在外面瞎溜达了。”
　　说完，我毫不留情地甩手走开，因为直觉如果再多呆一会儿，会有更加难以应付的事情发生。
　　“虽然很对不起你，沈同学，但就算烂好人也是有原则的——这个忙，我是说什么也帮不上你了，你自己多保重吧！”我这么想着，心情不知怎的糟糕了起来。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我急忙在休息室换了套衣服，在下属各种诡异的表情中备受瞩目地去赴和宋琬乔的约会——我的事情被他们八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他们万万不会想到，让我这么急切要去赴约的原因，只有一小部分是对方的魅力，大半倒是我想要借此摒除下午被沈沁雨惊吓到的情绪。
　　真是背运！
　　我咬牙暗道。进入地下停车场的时候，竟然看到沈沁雨就靠坐在我的车子不远处的墙柱上。无视他就好，我这样想着，目不斜视地过去解锁，开门，关门，启动。一系列准备工作做完，我发现沈沁雨并没有凑上来的意思，只是远远地看着我，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盯得我心里直发毛。
　　他是准备在这儿过夜吗？我莫名地想到这个问题，脚一踩油门，车子滑了出去。车库里车速受限，我从倒车镜里看，沈沁雨根本就没变过姿势，只是脑袋随着我的方向转动，期期艾艾的模样让人很不快。心思的变动只是一瞬间，于是我作出了个很不明智的决定——把车倒了回去。
　　“回家还是学校？”虽然他下午对我说了很恐怖的话，但念道他只是一个年龄不比我的一半大多少的孩子，我决定还是原谅他这一回——尤其是他总动不动露出一副被欺负的惨淡模样，让我特别看不过去。
　　沈沁雨的眼睛亮了起来，“回，回家！”
　　“上车。”我不再多废话，只想着先解决了这个麻烦，好踏踏实实进行我的晚餐约会。
　　车子一路在高架上飞奔，身边人柔柔软软的呼吸声，让我有些迷茫起来。这个沈同学，样子倒挺清秀的，也不笨，怎么就不能过点儿正常人的生活呢？
　　我不开口，沈沁雨通常不会主动搭话，所以当他小声问我一会儿能不能上他家坐坐的时候，我真被噎了一下。回眸瞟见他眼神里的期待，我下意识地一口回绝。那孩子的眼睛像是会表演一样，就看着那抹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埋进漆黑的瞳孔看不见了。
　　恩，很有负罪感。可是我也不傻，就他今天下午的态度，如果还答应他的邀请，事情只会越来越糟糕——一定要在萌芽的时候就纠正才行！不知不觉中，我大概已经很好地适应了这个从天而降的沈沁雨同学的“父亲”这一身份了。苦思冥想找不出这奇怪遭际的根源，我只好把一切都归结于流年不利这样的理由。
　　我的公司在城东，而沈沁雨的住所在城西，之间少说也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再碰上下班高峰的堵车，等我们到达那幢破旧的老楼楼下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糟糕，我的约会！像是突然惊觉，抓起静音模式的手机，里面五六个未接来电让我意识到自己的荒唐。让女士等待是很失礼的事情，但是从这里赶回去又是一趟两个小时，吃夜宵还差不多吧！懊恼地捶了下方向盘，我承认这是我这些年来第一次想要认真发展一段关系，结果就这样搞砸了。
　　这样的举动想当然吓到了沈沁雨，他小心地问我出了什么事，我没理他，赶紧给宋琬乔挂了个电话。电话里女人柔美的声音在听到我因为会议赴不了约的时候，明显地低落了下去，让我抱歉不已，许诺说这个星期一定另择时间请她吃饭补偿。
　　合上手机，我这才意识到沈沁雨还没有下车，杏仁一样的盈亮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我，看得我……一肚子火起！
　　“到了！下车吧！”我不由得放粗了嗓音，不知道跟一个小孩子在憋什么气。
　　“杜先生，不上来坐坐吗？”他还是不甘心，下车前又问了一遍。
　　我没吭声。他也就扶着车门不走。两个人不知道在坚持着什么，就这样僵持着不动。就在我以为我要在车里坐成一座雕像的时候，沈沁雨突然一抖，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感冒还没好？”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感冒那天，这小子也是发着烧的，今天见面，倒忘了问他这个。
　　“没，已经好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样子忽然间就可爱了起来，“刚才是鼻子痒了而已。
　　“小鬼，”我不禁被他的样子弄得想笑，这才有个孩子的样子嘛，“是有人念叨着你吧。”
　　沈沁雨垂下眼帘，低声道：“不会有人的，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我。”
　　“……我只说是念叨，讨厌你也可以念叨，瞎想什么！”被他的低落弄得接不上话，我愣了愣，才粗声粗气地教训道，“小小年纪装什么深沉！不是请我上楼吗？带路啊！”
　　他似乎一时反应不过来我的话，过了几秒，突然雀跃地蹦了开去，真的，是用蹦的，活像只小兔子。“杜先生，我去开灯，楼道老旧了不好走，你慢慢来啊！”
　　我也顾不上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样个孩子一定有段比较灰暗的过去，自己既然不小心介入了，至少也不能把情况变得更糟。
　　我说过，在工作以外的生活中，我彻头彻尾是个烂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