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润无声》坐枕舊時衣

6、第五章

　　说实话，这幢楼不是一般的糟糕。车开进这条巷子时，我就能预料到沈沁雨的居住条件，但是真的见到，还是有些惊讶。倒不是硬件设施真有多么不宜居，只是这周边环境——
　　一楼，意义不明的私人按摩；二楼，震天响的低音炮和男女暧昧疯狂的声音；三楼，铺天盖地的麻将声；四楼，没人，据沈沁雨说是几个流莺合租的房子，昼伏夜出的典型。
　　楼梯确实很窄不好走，所以等我们挤到顶楼时，我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沈沁雨的房间在阁楼里，租金相对便宜。我弯着腰走进门，再次惊讶了一番——没想到在这样一个腐烂到一定境界的地方，还能有这么干净的居所。
　　房间真是很小，勉强用三夹板隔成了一个卧室和一个书房，书房还兼有储藏室的功能。沈沁雨为我拉了只软沙发出来，很可爱的□□熊，敞着怀抱等我落座，而他自己则干脆盘膝坐在了床前的地板上。
　　“杜先生，要喝点什么吗？我这里只有水和普通的果汁，只好将就下啦。”回到自己的住所，沈沁雨明显自在了许多，仰着头看我的模样也比原来顺眼了不少。
　　“不用了，不用麻烦。”我倒是真的怕麻烦到他，这个小家伙比我想象的要可怜，但是有时候又会出人意料的坦率——在知道我们之间巨大差距的情况下，还能大大方方把我邀请到寒酸的住所，怎么说也有令我欣赏的坦然之处。
　　沈沁雨也不客气，笑嘻嘻地看着我，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倒是我不自在了起来，随便看了看他放在一侧的一摞书，都是学校的课本。对了，他还是个大学生。我仿佛才记起来他的身份，便随口问他学业如何。
　　“还可以，”沈沁雨腼腆地笑笑，“大一是一等奖学金，今年不知道还能不能保持好运气。”
　　诶？我更惊讶了，没想到这么个乱七八糟的家伙读书还真是不错，看来不仅仅是不笨而已，应该说相当聪明啊。
　　正想多问两句，突然阁楼的门板被轰隆隆地捶得摇摇欲坠，沈沁雨的脸色顿时刷白，立即起身走了过去。我并不是有意探听，只是这屋子实在太小，他们等于就是在我面前说话，藏也藏不住。
　　就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堵在门口劈里啪啦冲着沈沁雨就是一顿怒骂，用词难听之极，勉强听出中心意思是这月的房租怎么还不交再不交就叫某某哥来教训你之类的。沈沁雨根本招架不住，好不容易得空，才用小到我不竖起耳朵根本听不见的声音说，“姐姐，我昨晚已经去过伊甸园了，你说过这样也可以的不是吗？”我敢打赌，沈沁雨说这话的时候，几乎已经要哭出来了。
　　“去过了？”女人的声音拔尖到了耳膜无法忍受的程度，“你的房东是我还是威哥？你让他得了便宜，我赚什么？”
　　“姐姐，”沈沁雨的音调果然带上了哭腔，“你之前说过的，威哥的也算你的，我只要拿的出就行，否则我怎么会去那，那种地方……”
　　“那是你自己犯贱！威哥和我早分开做了，你不知道吗？卖肉也要看看是替谁卖，你要是肯做，我这儿的生意不比威哥的少，几夜就够你的破房租了……”
　　“姐姐求你别说了，”沈沁雨哀求着打断女人的滔滔不绝，“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我过来找你谈，好不好？”一边说着，他的眼神往我这里瞟了过来。
　　女人自然抓住了他的表情变化，眼一转，就发现了我的存在。“哟，原来是有客人啊，”她的语气一下子暧昧了起来，“小子还挺有本事，完了事记得给提成，怎么说也是我的房子，不能白给你们用不是？”说着，扭着身段就要走。
　　沈沁雨喃喃着“不是这样的”想追出去解释，被女人一双猩红指甲的手狠狠推了回来：“给我好好做，交不了房租你就等着卷铺盖走人吧！”撂下一句狠话，女人反手关上阁楼的门，笃笃的高跟鞋声渐渐消失在楼道里。

　　直到那声音完全听不到了，沈沁雨才缓缓转过身，靠着门，不敢抬眼看我。
　　“伊甸园是什么地方？”其实我早就可以猜到，但忍不住就是想从这孩子口中求证。
　　他没有回答，喉咙咕噜一声，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已经习惯了他的眼泪频率，叹口气，起身把纸巾塞到他手里。
　　“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的，总哭鼻子多难看。”虽然知道他根本不符合大丈夫的形象，但我也只好这样安慰。
　　“呜呜呜……”他哭得更凶了，几乎整个人都抽搐了起来，“我，我真的不想这样的……呜……没，没办法……杜先生，杜先生，杜先生……”
　　他倒是叫我叫上了瘾，一遍遍喊着，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看着他，仿佛忽然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于是走上前，把这个小动物一样的孩子揽进怀里。
　　真小，这是我的第一感觉，怎么之前都没有发现？他的个子只到我的下巴，肩膀也窄，又瘦的可怜，抱在怀里真是没有多少分量。
　　像是找到了依傍的热源，沈沁雨边继续哭边使劲儿往我身上蹭过来，弄得我胸口痒痒的，又有些难过。
　　“沈同学，”我又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许多，“沈沁雨同学，沈沁雨……沁雨……”别说，这孩子的名字还挺好听的，“名字是妈妈给取的？”
　　“……爸爸……”怀中传来低低的模糊的回答。
　　“爸爸很早就不在了？”
　　“……三岁，和妈妈一起，在酒吧火灾里去世了……”
　　“一直和谁住呀？”
　　“……一个人，舅舅以前还会给点钱，读大学开始就不给了……”
　　总算了解了些情况啊，第三次叹气，我摸摸他柔软的头发，尽量放轻缓了语气问，“很缺钱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经过一番问答，嚎啕大哭已经变成了抽抽搭搭。
　　“沁雨，”我试着叫他的名字，感到他在听到这声称呼后微微一颤，更加依偎进我怀里，我不由得有些无奈，但还是任他去了，“我想我知道你为什么说喜欢我了。”
　　我不去管他想要挣扎的过激反应，径自说出我的结论，“很想要个爸爸吧？”
　　他顿住了，我知道我命中了这孩子的要害。
　　“不是什么喜欢什么爱的，只是想要个关心你的爸爸，对不对？”我把他掰出我的怀抱，直视他湿漉漉的眼睛，“沁雨，想要一个爸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