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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乱成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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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邈等候多时,终于见到来人,那道灼人的目光并未收敛,定定地看向垂柳下立着的阿妙。
只是幽沉的眸光似利刃,蕴藏着厌恶,不屑,鄙夷种种情绪的审视通通往一处投了去。
阿妙离得远,看不清晰,却也没有钝感到毫无所觉。
蓦地,风突然吹扬开来,四面八方的一股一股往她这处灌了过去,阿妙惊愕不已,好好的天怎么忽地刮起风来,匆匆抬起手来,挡住迎面而来疾风。
袁邈目光沉了沉,凝望着一团乱麻的四人,尤其显眼是足下踉跄,削肩窄骨差点儿没站稳的阿妙。
视线不知觉移至那不堪一握的腰间,两道浓眉不由皱起,视如敝屣移开了眼。
一阵慌乱,阿妙在抬起头来时,发觉月亭里的人齐齐地望了过来。
几道目光之下,她也顾不得狼狈,面上立马露出嫣然一笑。
四叔父卢烨如释重负,总算是把人盼到,也不深究人怎么自湖边来。忽地从细簟站起,扬声唤了一声阿妙,又遣人去传她过来。
伫立在湖边的女郎是顾盼生姿,方去的侍女在她耳畔说着话,眉眼间不时往亭中望去。
少顷,踏着通幽微道朝着月亭款步而来。
睽睽注视之下,依然是从容安闲仪态万方,脚下宛如翩跹,不慌不忙盈盈走去。
阿妙经过这几日透彻地思虑,斟酌之下,她已经想好了对策,所以心定自不会乱了阵脚。
行至小亭,整个人已然进入状态。
甜净的笑意浮于唇边,踏上石阶,向着亭中的几个人拜了一拜。
“阿妙可是叨扰到了贵客?”莺声慢语缓缓问道。
四叔父卢烨故作不知,捋鬚笑道:“无甚大事,也不是生人,上一回在园里见过的。”扭过头来,又道,“袁侯,沈刺史可还记得,头一回入无垢苑时,下官有引见过。”
袁邈面上沉静的瞧着他们做戏,只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夏日闷热,家中妇人小辈们爱来这里纳凉避暑。”卢烨接着又做了解释。
阿妙搭言,“今儿晨间请安听祖母咳嗽的厉害,上回来园子里正好瞧见有结了果的青梨,想着来摘些回去,好给祖母熬煮梨羹。”
胡诌八扯的因由其实并不重要,卢烨赞许点头,“还是阿妙有心了。”
心里想着亏得是她来,若是家中其他几个小娘子,焉能如此大方行事!
二人一言一语间,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阿妙已变得合乎情理。
沈庾清茶入腹,酒也醒了大半,眸底泛着红丝,目光从阿妙踏入亭中后,一直没有挪开过,他是记得上次来这里时半道上遇到过一个小娘子,当时低垂着头没有仔细瞧。
此时再看立在不远处的妙丽女郎,难以相信自己尽然看走了眼,不禁哑声喃喃问道:“这是卢计吏的女儿?”
“正是下官的长女。”阿妙的父亲卢诜赶忙回了话。
忽然之间,只听卢烨呼了一声,拍了拍额头,急促说道:“看我糊涂的,有酒无音难免索然无趣,正好阿妙善琴,不若让她为二位抚上一曲?”
袁邈没有搭话,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沈庾却一脸的不可思议,目光在几人间徘徊,隔了会,还是由他打破僵局,“不胜荣幸,请~!”
阿妙朝着沈庾屈膝施了一礼,心里头拿捏不准,袁邈沈庾这两个世家子能屈尊纡贵赴卢家私宴,不会是真的瞧上她这张脸不成?
若是真如她猜想,那可有些棘手了。
俄顷,侍女们已将瑶琴放置好,阿妙双膝着地,抚上琴面,道了一句,“献丑了。”
柔指轻顿,幽幽琴音于亭中飘扬而出。
居中抚琴的人儿低垂着眼眸,指下疾而不促,缓而不弛,宛转成韵。
悠悠顷然,一曲奏毕。
亭中静默片时,陷入平宁。
四叔父卢烨适时出声,连连赞了几声妙。
面上是又惊又喜,盯着阿妙继续感叹,“许久没听你抚琴,没想到琴艺又精进不少。”
“不过要说识音律之人,袁侯才是音中翘楚。”扭过头来,问道:“不知袁侯觉得她弹得如何?还请指点一二。”
“尚可。”低沉没有起伏的两个字从袁邈喉中溢出。
上一世,他年少时鼓弄过这些俗物,后四方征战,尝过杀戮血腥的滋味,自是再也没有摸那些东西。
在他听来,她琴技稚嫩,堪堪能入耳而已。
沈庾在一旁,看着几人的一来一往,心里头也看出卢氏在打什么主意,目光在袁邈和阿妙之间流转,唇角不禁微微勾起,眼底里暗藏着揶揄之色。
“卢从事好生不公,要说抚琴,我师事鲁佺,岂比不上公蕤?”鲁佺号称琴仙,论起来,沈庾这话的在理。
卢烨有些负气,这个沈庾全然是一个搅局的,又不能当听不见,含糊道:“岂敢,岂敢,下官轻率了。”
偏过头,盯着卢诜打眼色。
卢诜心领神会,站起身走到沈庾旁,“沈刺史下官有一事相问。”
沈庾一愣,狐疑不已,“卢计吏但说无妨。”
“还请借一步说话。”也不管沈庾答不答应,手往亭外指,“请!”
沈庾迫不得已,只能随着阿妙的父亲卢诜一同出了月亭。
打发走这尊大爷,卢烨松了口气,朝着袁邈方向看去。
观他面上平静,沈庾离席并没惊起波澜。
定眼瞧着袁邈又要执壶自斟,见机而作,偏过头来,使着眼色,“阿妙,给袁侯把盏!”
阿妙闻声点了点头,仰目望向前方,袁邈就那么看着她,并未有驳了四叔父的话。
她身子不自觉的紧绷了起来,当朝不设男女大防,一同游玩多是不受约束,饮酒游嬉也是不必回避。
但是阿妙心里却过不去那一关,她端庄的样子维持久了,早已经习惯自己筑起的那道墙,轻易不去碰触那处防地。
恍惚间,察觉到四叔父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她,莫可奈何,只得咬着后槽牙,攥进了双手,朝前款步走了过去。
袁邈冷冷看着向他走来的阿妙,且看看还有些什么花样。
于是放下执壶的手,漠然置之的坐直了身。
立在亭外不远处的又善,赶忙取坐来放置到袁邈凭几的外侧。
阿妙跪坐于细簟,执起酒觯往杯中斟酒,“袁侯,请!”轻声细语道。
二人对坐,其实离得很近。
此时袁邈目光正看向四叔父卢烨,她仰目,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入眼帘。
近在咫尺,才发觉他的鼻梁骨挺直,两道浓眉下的双眼深邃,暗藏不住的锋芒。
似有所感,袁邈看向阿妙,薄薄的面颊上胭红一片。
眼一顿,不由得抬目瞧了一眼天,日薄暗淡,她不过走了几步,这也能晒伤?
阿妙沉浸在自己的角色当中,当着四叔父的面,对袁邈是殷勤备至。
手里不停动作,又是捧酒,又是布菜,盘置的菜肴空了又忙低声遣人去换新的上来。
端上来的莼羹鲈脍,盛了小碗放置一旁。
阿妙极力展示,表面上的很是殷切,发觉袁邈看向了自己,莞尔一笑。
把小碗的莼羹。用手试了试温,“袁侯先喝点羹汤罢,光喝酒伤胃。”
袁邈顺手接过,幽深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挪开。
阿妙下意识摸了摸脸,以为是妆面花了,扭过头看向小亭外,从韵和又善看见她,面上却并无异色,心忖着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她恐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腮边涂的胭脂会被男人看成了晒伤。
四叔父卢烨一旁默默看着,心里对阿妙的表现很是满意。
“袁侯应是初到横庐郡来?”卢烨放下酒樽,看向袁邈。
袁邈目光极淡的看了一眼有条不紊在给他布菜的人,“嗯”应了一声,顺手接过阿妙递过来的羹匙。
阿妙毕竟是头一回,屈节卑体可谓将自己放在尘埃里,不过她怎么觉得这个男人对她的侍奉是极为受用?
似乎一点也没有觉得有不妥当的地方。
又想袁邈是京畿贵胄,家中势必侍从美婢众多,袁氏又是大族,下面肯定有大批的荫客荫族。
天天围绕着他奉承谄媚的人颇多,是以对她这般也算合情合理。
阿妙心头在腹诽,那边她的四叔父卢烨心底却有些没底,“既如此,难得来横庐郡一趟,合该多四处走走才是。”
觑了一眼袁邈,忐忑的继续道:“若是袁侯不嫌弃,就让阿妙陪着游赏横庐之地?”
卢烨问完,局促不安的挺直了背,双目直直的看着上座的人。
月亭徒然陷入一片沉寂,一股耐人寻味的氛围蔓延开来。
袁邈面目肃然,眸光深邃的在卢烨和阿妙身上来回,两人惴惴不安的神情半分不落,尽数入他的眼中。
过了片刻,他适才开了口,“那就有劳卢女郎了。”
卢烨长吁一口气,没想到袁邈又是应了,赶忙对着阿妙说,“阿妙,还不敬袁侯一樽。”
阿妙本来以为四叔父的话会被拒了,只当这是最后一回见袁邈。
目下是惊愕不已,又听到让她给袁邈敬酒。
只能安下心神,接过侍女送来的杯盏,双手伸向,“袁侯,请用酒。”
袁邈缄口不语,抬手吃一盏酒。
阿妙见状,用左手挡住在前,也饮下樽中酒。
卢烨是欣喜若狂,所图之事太过于顺遂,一时有些得意忘形。
“也不知长兄和沈刺史到何处去了,还不见回转。”卢烨觉得时机成熟,准备寻个由头先离席,只留他们二人在亭中。
佯装着往廊道探了一眼,回过身来,担忧对袁邈说,“沈刺史方才大醉,恐有不妥,我先去寻上一回才可宽心。”
“卢从事请便。”袁邈不置可否应了一句。
卢烨忙起了身,深深作了一揖“失陪。”离去时不忘嘱咐道:“阿妙切莫冷待了袁侯~。”
阿妙颔首,眸光黯淡注视着四叔父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