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月亭聚 ...
-
卢氏在岵州潢庐郡乃豪门巨室,家产丰积的富贵之家,又好奢华靡丽之风。
城外的私家园林,无垢苑,于阜山之下广田土四百余顷,园池第宅依山傍水而建,北依溪河,西屏叠嶂,缘壁而立。雕栏玉砌的园林无不彰显着主人家的豪放阔气。
不过京畿内廷皇帝昏庸无道,沉湎于酒色之中,太后庄迎真把控朝政独揽大权,扶植庄氏一族。
外戚专权政以贿成,卖官鬻爵之风盛行,滥用柄权必起作恶祸端。
时局早已动乱不安,上有名目横征暴敛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下有贪官污吏搜刮脂膏,寇匪大盗强敢豪夺。民怨滔天久矣,乱世之秋,卢氏却也不敢像之前那般奢靡铺张,挥霍无度。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卢家诸人皆是骄奢惯了,一时想要收敛委实困难重重,唯有另谋出路,攀附贵戚权门,安有太平。
大暑天,无垢苑树木繁茂,园内一处风亭草木环绕,前有一池碧水,微风习习拂面而过,实乃避暑纳凉的好去处。
“妙!妙!妙!袁侯所言极是,某自愧不如啊!”卢烨仰天一阵长笑,面上是掩盖不住的喜悦。
暨安侯袁邈突然来了岵州的横庐郡,门第显赫又是望族,各方势力自然闻风而动,不过几日上门求见的人络绎不绝。
前日又听闻崔安已去见袁邈,至深夜才离去。
卢氏见状岂能不急。
卢氏和崔氏皆是横庐郡的豪室之家,长久必然会因利起冲突,这些年来两家之间明面上还维持着来往,可是暗地里龃龉事儿也是没断过的。
卢氏想攀附公卿世族,崔氏当然也打着申好之意去求见的袁邈,卢烨生怕矮了一头,心急火燎之下送柬邀袁邈至无垢苑会宴。
上一回有几位达官显贵作陪,这次只邀袁邈一人,卢烨也无把握,想着另做安排才妥。
始料不及的是袁邈竟然轻易地应了约。
卢烨焉能不大喜,一人在席上高谈阔论,频频举樽,不过三巡,他已面红耳赤。
卢诜知他酒浅,担忧这幅仗气使酒的模样开罪了袁邈,蹙额暗示,“奉良,看来你这是醉酒的深,袁侯自是慧眼识人,不过是些偷奸耍滑的之辈,定然也不会在乎这些虚情假意!”话里话外的俱是给横庐郡其他几方势力上眼药。
阿妙的四叔父卢烨,字奉良,听到长兄的话,酒醒猛然醒了大半,“袁侯,沈刺史莫怪,某不胜杯杓,胡言乱语当不得真话。 ”
赧赧然从茵席立起身来,朝着上宾拱手一揖。
袁邈眉弓轻轻耸起,落在凭几的指敲了两下,面上是看不出他的不耐的,“卢从事不必多礼,袁某经事不足,不敢旁骛轻易怠慢旁人,只能慎重分辨,才可知是谁赤心待之。”
袁邈瞧不上卢诜,卢烨的手段,想要趋炎附势的人他见多了,这些拙略的奉承在他前世十岁时就已入不了眼。
卢烨从小也是锦衣玉食的主,掇臀捧屁的事岂会得心应手,况且袁邈不过二十又三,那股子气魄却着实压人。
“公蕤过谦,若说当世才度,这天下已无第二人能高出你!”沈庾在旁却不乐意了,“还有卢从事,好歹你卢氏在横庐郡根基不浅,能人异士恐也见得不少,依你来看,公蕤岂能不是才华盖世的人也?”
卢烨一时拙舌,长兄卢诜画虎不成,又弄巧成拙,正丧气得很,又听今日不请自来的沈庾问话,也不敢敷衍了这位主,“沈刺史远见卓识,绝非一隅之见。袁侯抱玉握珠,下官久仰已久,能在岵州相识,实乃荣幸之至!”
卢烨溢于言表的一番表达,沈庾这下才满了意,扬起唇角,“公蕤也太过谦卑,且看看诸众对你才识无不推崇,若非你侍奉久病先母,又服丧三年,如今定已入世有所作为!”
袁邈笑而不答,外人皆以他是笃孝之人,他不过是依照常人行事而已。
一阵无声静默,沈庾面上有些发热,难免有些尴尬,举杯自饮。
卢烨,卢诜见状赶忙另起话头,不至于让此宴冷了下去。
沈庾菜过五味后,酒也酣畅,也不再因为袁邈方才缄默不言不搭理他生闷气了。
开怀直言又是公蕤长公蕤短的。
袁邈?不胜其烦,若非到岵州需要他穿针引线搭上卢氏,岂会任他叨扰。
在蓟州相识不过一月,就对他交浅言深,毫无分寸可言。
见崔安,是想以蚓投鱼让卢烨措手不及,好及时出手。
卢氏这几个人自以为是,瞻前顾后不知要犹豫不定到多久才敢再邀他,只是他在横庐郡不能长留,岂能陪他们耗着。
既以出了手,卢氏也如他所图来相邀赴宴,只是到这会儿了,该来的人却还没现身。
卢烨又令侍从斟一次酒,再过则违礼,一双眼睛时不时的探望,左等右等不见阿妙,心里干着急。
此时,一辆白犊香车入了无垢苑,停在园门外,一袭单碧纱纹双裙的阿妙下了车舆。
面上微施粉泽,唇色朱樱,俨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从韵又善二人在阿妙一前一后,细心观察有无不妥。
一路从郡城到私园,暑气蒸人,好在车内放置降温的冰鉴,阿妙妆面还不至于花了脸。
“女郎无不妥之处,不若快些入园,路上这一耽搁,恐诸公已久候多时!”又善垂目轻声提醒着。
阿妙两道柳眉似蹙非蹙,“日头都还有些晒,还来得及。”目光投向远处层峦迭嶂山谷。
从韵取下腰扇,遮在阿妙头上,“女郎炎天暑月的,可得当心晒伤。”
园外早已有侍女等着引路,听见从韵的话,忙道:“家主现在月亭宴客,湖边有微行,女郎可随婢从走些捷径。”
从车舆下来,不过片刻,阿妙已经热得有些喘不过气,她是一点热都受不住的人,往年一入夏,她是轻易不出门的,抬眼朝侍女所指的地方,湖水粼粼,旱柳沿边围了好一大圈,茂密成荫,正好遮蔽了阳光。
于是应允了侍女的话,踏着绿草沿着湖边漫步而去。
阿妙不紧不慢往这边来,她四叔父卢烨心里急得象着了火似的,左顾右盼往廊道看了几回,就是不见有人过来。
月亭不时有凉风习习吹来,可也招架不住他们几个男人在此把酒饮了几个时辰呀!
沈庾耳热眼花,脸上的醉态昭彰,“卢家的青梅酒可醉人,再喝几樽,今日恐要失态。”一边说着,从坐榻猛地站了起来,拱手一揖,作势想要散席。
卢诜,卢烨见状,赶忙示意仆从去扶住他。
卢烨气不打一处来,心道:“这沈庾不请自到,醉得也不是时候,想走你且一个人走便是,可莫要坏了我大事。”
“刺史不急,庖厨正煮着莼羹鲈脍,这可是横庐郡一绝,下官家中膳夫正擅长此道菜。”卢诜不多言,此时也得见机而作,先把沈庾安抚下来。
沈庾瞄了袁邈一眼,他是从小在人堆里长大的士族子弟,两面三刀的事情可没少做,若不是遇到仰慕多年的袁邈,他也不耐烦与这几个地方官吏周旋。
自从到了横路郡,他成日得跟着袁邈,倒也看出一些名目来,譬如前日袁邈在馆驿见了崔安,后又莫名让他作陪,自己离了席。今日来赴卢氏宴,又不同他通气,幸亏他的随扈发觉,不然今日自己记得独守馆驿。
袁邈眉毛一扬,察觉到沈庾装醉,还敢探究他的神色,凛冽的眼刀已飞了过去。
沈庾摸了摸鼻头,顺着侍从的搀扶,又坐了下去,“那可好,正好醒醒酒。”
“来人,先去煮茶端来。”卢烨见沈庾终于不闹着要离席,忙着安抚他,“青梅酒虽不烈,不过吹了风,怕要引得头疼,刺史可先饮些茶水,待酒散去再回城也不迟。”
袁邈目光如炬,酒也喝了不老少,但是面上不显,丝毫没有一点醉态,只是这宴已经几个时辰,做为东道的卢氏兄弟二人实在找不到话题,想要等袁邈主动出言阔谈,卢诜卢烨更是不敢想。
是以硬着头皮,没话也要找话的不让冷场。
一时之间,四人俱是有些心不在焉,在场几人除却沈庾,似乎不约而同的频频在往廊道探去。
阿妙不知父亲四叔父此时难捱不已,如坐针毡盼着她来。
随着侍女挨着湖边一路过来,绕过一株旱柳,遥见郁郁葱葱间,一座小亭里父亲叔父几人在叙话,暂且还无人发觉她。
遮荫蔽日走到这里,阿妙还是热得浑身黏糊糊的,额头脖颈上也沾满了汗珠儿。
又善从袖中掏出一条丝帕递了过去,“女郎,先擦擦汗。”
阿妙接过去,怕妆面花了,只有先轻轻在面庞拭汗,又抬手漫不经心抹了抹脖颈,侧过身正要将巾帕递回给又善,眉眼一顿,瞥见一道目光不知何时投向了她。
上一回见到袁邈时,她毫无准备,这次可是有备而来的,心里也有了底气,只是为何沈庾又跟了来。
阿妙乌溜溜的眸子眨了眨,静立在湖边观望着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