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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洇染院 青铜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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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连枝灯盏,光焰错落分层,阿妙跪坐在奤奁前,松月将发髻散开,用木蓖一下一下的梳理。
“女郎今日为何不让婢同去?”松月从卢稚容七八岁时便跟在身旁,方才阿妙不过几句言语,松月已感觉出阿妙的情绪有些压抑。
阿妙阖着眼,仿佛并未听到松月说话一般,在知晓松月是敖太夫人暗插在她身旁的人时,阿妙其实有一瞬万念俱灰的感觉,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
松月也能觉察到,但是她只能装糊涂,而阿妙也不点破,多年主仆情分不过尔尔,焉知早已离了心,何以弥补。
松月背主,她却迟迟不发落,说白了不捅破窗户纸除了不想惊动敖太夫人外,其实是她太过软弱,在她年幼受冷待时,松月是这卢家里屈指可数对她披心相付之人。
阿妙深知这样拘拘儒儒不行,猛然睁开双眼,从铜镜里凝睇着身后的松月,慢声一个字一个字的迸出,“我平日里行事还需过问你才可?”
松月不禁惊讶的微张开了嘴,立马伏地磕头,“婢不敢。”
“那你东捱西问又是何意?”阿妙目光流露出一丝失落。
松月心中不安,往日这些话她也不是没探问过,又听到阿妙质问,下意识的抬起头来,望着阿妙凝重的脸色,她逐渐冷静下来。
“女郎近来可是听到一些散言碎语?”怔了怔,郑重其事的继续说:“婢虽是从栖春院来的洇染院,可在女郎身边已是多年,一心只为女郎着想,绝无害人之心。”
“可婢终究是奴婢,栖春院遣人来问话,婢又岂敢忤逆。”松月眼眶里的泪珠儿从面颊上一颗颗的往地上掉。
阿妙撇开视线,淡淡的道:“以后我屋里的事交给灵夕处置,你先退下罢。”
松月一下子愣住,失了魂一般。
刘媪进屋时,正好看见六神无主往外走的松月,心道怪异:“松月周至,脾性也深得女郎心,可是不知怎会开罪了女郎,前几日起似乎就冷了她。”
阿妙心里不好受,看着方才不见人影的刘媪,想着她也是母亲安插在她身旁的人,只觉一时难捱,愈发不痛快。
立起身来,朝着床榻头也不回的直直走了过去,“都出去罢,有甚么事都明日再来禀。”
刘媪垂目看了一眼盘案上放着的鲈鱼羹,她自不会做些自讨没趣的事,于是堪堪行了礼就退了出去。
一屋人散去,更阑人静,浓稠的夜色蔓延开来,月光透过寝幔洒在通体髹漆彩绘床榻上。
阿妙仰面躺着,朦胧双眸在漆黑一团的夜色里直直盯住一处。
面颊上一串串泪珠儿划过,早已洇湿了锦衾,漫长无声呜咽,肆意稀里哗啦哭得舒坦的阿妙,终于昏睡了过去。
*
昧旦晨兴,洇染院里青衣仆妇在廊庑扫尘。
庭院内奇花异卉繁多,东隅一株翠叶浓密黄桷兰树,正值盛开之季,经过一夜暑气熏蒸,四溢花香布满整个院落。
昼静的屋内,阿妙两膝着地,端面正身而坐,凭几之上摆放着青铜容器,脂粉,香膏,黛砚,蓖子错落有致搁放在格子里。
灵夕将阿妙髾尾梳出一缕垂髾,又从漆奁里的簪钗举向阿妙,供于择决挑选。
“女郎妆严可毕否?”又善到了屋宇外,瞥见魂不守舍的松月。
松月眼下泛青,一夜无眠,反应迟缓,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又善蹙眉,近来女郎对松月不似从前那般亲近,又听刘媪说了昨夜屋里头的事,心里越发没底。
松月算是敖太夫人过明路放到洇染院来的,而她则是暗地里偷偷安插在女郎身旁的。
一直以来院子里头都无甚大事,可是从去年九月女郎及笄之后,这洇染院便有些不同往日的氛围。
又善轻摇了摇头,如今松月恐怕是女郎不再受用,自己可警醒些,莫要显了端倪才是。
夏日天也亮的快,熄灭灯盏后,只觉扑鼻的香气从窗棂飘溢入室内愈发浓烈,沁人心脾,阿妙心情仿佛也好了起来,可才出了房门,就看到松月立在门外。
“女郎。”松月又善屈膝行礼。
阿妙轻微皱起眉头,一早便见到不想看到人,她也疲得再伪装宽厚待人,“你以后不用随我出门。”
不待回话,已迈步向前而去。
松月顿感心如死灰,昨夜她想了整整一夜,一大早就来请罪,却不想素来宽以待人的女郎不容她一丝悔过的机会。
*
洇染院是阿妙及笄之后才搬来住的,之前一直住在淮容院,胞妹卢献容和胞弟卢睢,一个明年才及笄,一个才七岁,如今皆还跟着父亲母亲住着。
卢家敖太夫人规矩重,每日的晨昏定省必不可少。
逐日的晨起问安,除非病得下不了榻,阿妙从未懈怠过一回。
踏着晨光,入了淮容院。
阿妙的母亲范夫人和阿妹卢献容已经整装妥善。
范娥姿发髻高耸,披罗戴翠珠围丽服,实在是鲜亮的夺人眼目,那里像出身于儒学之家。
平日里行事甚为诡状殊形,待人也有些轻慢,故虽为卢家长媳,卢氏却是四房的申夫人执掌中馈。
范娥姿垂着目淡淡的打量着她,阿妙问完安,抬头正巧碰上审视的目光。
昨日她因何去无垢苑,父亲那里定然是跟母亲通了气的,她明明知道,却又不对她的处境视若无睹。
两人目目相觑,范娥姿先默然移开了视线。
一旁的卢献容困倦的很,想着早早去问过安后,还能睡个回笼觉,因此方才怪异的一幕她并未发觉。
昏昏沉沉的见到阿妙,不过脑的便开口问道“阿姊,昨日去阜山寺为何不叫我一同去?”
阿妙思绪被打断,望着娇憨的胞妹,淡笑道:“阿珠莫怪,下次我出门前,一定跟你请示可好?”
打趣的话一出,阿珠瞌睡也去了大半,上前挽着阿妙,“那我可当真了,阿姊别出尔反尔诓骗了我。”
“好你个小滑头,打诨到我这里来了。”阿妙笑回。
阿珠晃了晃阿妙臂弯,“谁让阿姊去了一个白日,让人苦等。”
范娥姿看着黏在一起的两人,拧起了眉头,“没个正经,阿妙你是阿姊,就要以身作则给阿珠立个典范。”
温和的氛围一刹间被打破,陷入无声的静谧,范娥姿冷着脸,拂袖而去。
阿妙阿珠相顾无言,怔了怔,也跟着母亲的步伐出了淮容院。
阿妙鼻子有些发酸,心口发凉,她不是感受不到,母亲不喜她,待弟妹从不会冷眼冷语,而对她却诸多不耐。
一路无言,同至敖太夫人处,栖春院里几房人纷至沓来。
卢氏人丁兴旺,济济一堂光女眷就已是十多口人。
问安视膳后,渐渐的人才散出了栖春院。
晚辈里二房的卢敬容十六,四房的卢盈容十七,和阿妙阿珠差不多的年岁,自然谈得到一处去。
只可怜二房年纪最小的卢婉容,只有才七岁她,跬步不离的跟着她们。
“阿妙遣人送来的那筐绮蒂桃是哪里得来的?甘甜可口,方才尝了几口,实在余味无穷。 ”卢盈容眉眼弯弯,笑问道。
“好啊,盈阿姊居然偷偷吃了鲜,我还特意留着肚子等着回院里吃。”卢敬容佯装着懊悔的模样。
其实各房私园里隔三差五的就往宅院里供鲜,她们又岂会没尝过当季的鲜果,不过是趁此引言谢礼罢了。
阿妙淡然一笑,“昨日从阜山寺归来时,突遇大雨,正巧离无垢苑不远,就去躲了一场雨,尝着园子里的鲜桃味美,便让他们装了几筐回来。”
“稚阿姊你可太好了,还想着我们拿几筐回来解馋。 ”一直接不上话的小婉容终于找到了话头。
银铃般的声音引得众人发笑。
“我们可不馋,想来稚阿姊知道这里谁才是馋虫,年纪又是最小的,少不得要多照拂她,幸得以我们姊妹几个才有得吃。”卢敬容是胞姐,促狭的话不假思索的说着。
卢婉容气得跺脚,追着已经几步开外的卢敬容而去。
只见两人远去,卢盈容回过头来,“前几日在书肆馆舍内看到一幅《雪松垂空图》,知你爱这些稀罕物件,就让馆舍的人裱面好送到宅里来。”
阿妙一愣,煞住了脚,蹲了个万福,“多谢盈阿姊。”
有来有往方可长久,阿妙同卢盈容自然懂得。
到了岔路口,阿妙行了几步,不知不觉间回头看向卢盈容的背影。
阿珠发觉,也一同看去,“阿姊?”眼珠儿转了转,唤了一声。
阿妙面上不显,但是心里却发着酸。
卢盈容样貌出众,秀丽端庄堪比天家贵女,不于自己装出来的风范,卢盈容是身有气质浑然天成。
同她在一处时,言行举止间分毫不落下层,难分伯仲。
阿妙攥紧了手,转过身来,“无事,我以为掉了甚么。”
阿珠半信半疑,老觉得近来阿姊有些奇怪,想再问上一问,一转头来发觉阿妙已经离了几步之远。
回了洇染院,费了些力气才把阿珠打发走,就听到院外有来人。
从韵进了内室,递了话,“是太夫人院子里来的人,说是让女郎马上去栖春院。”
阿妙面色一变,看这日头,想来应该是父亲四叔父回了宅邸。
也不知要如何发落她,稍稍整了整裙裾,就出了屋,径直朝栖春院而去。
才进了院门,便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
凝重面色的阿妙脚下一顿,以为要挨一顿骂,屋内的气氛却显然不同。
阿妙狐疑的入了内室,方才的笑声戛然而止。
四叔父卢烨轻咳了一声,“阿妙来了呀!”
阿妙眸光流转,打量着屋里的人,除了敖太夫人,就只有父亲和四叔父。
父亲的脾性清淡,寡言少语一如既往。
不同的是祖母和四叔父皆是眼含笑意看向她。
待她行完礼,敖太夫人不紧不慢的说:“我已经听你父亲和四叔父说了,昨日在无垢苑虽然出了岔子,但好在事有转圜。”
阿妙目光微沉,意识到事情又生了变。
“虽说都是世家大族,但是比起河东袁氏来,行川沈氏不足以相提并论。不过阴差阳错却也算是歪打正着。”
越听越糊涂的阿妙,轻咬唇边,正要发问。
敖太夫人说得畅快,口不停的继续说着,“那沈庾眼拙不识真玉,还是从京畿来的袁邈会看人。”
阿妙愕然不已,“阿妙不知是何意?”
敖太夫人盯着疑惑不解的阿妙,不得不告诫道:“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即便不为了卢氏一族,为了你自己,这次也得把握住机缘!”
阿妙目光呆滞,望着一屋子笑逐颜开的亲人,荒唐至极,教唆她献媚勾搭,这有什么好笑的!
令人耻笑的事情竟然冠冕堂皇的对她说道,心中忿忿不平,低垂下头,并未接敖太夫人的话。
四叔父卢烨看着她有些茫然若失,解释道:“阿妙不用疑心,昨夜席间,无意提到你,袁邈还顺嘴问过几句,你想想若是无意,他何须如此。”
“恐怕四叔父会错意,阿妙并不觉的。”阿妙语调平静回着话。
卢烨摇头,只觉阿妙一小小女儿家,自然是不懂男人。
“ 我已问过,袁邈会在横庐郡久留。阿妙切莫多虑,待过几日,再邀袁邈赴筵,你同他再见上一回再论。”不容置喙的下了令。
阿妙喉间发紧,凝望着炙热的目光,勉强地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