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黄崖

43、第 43 章

　　今年是岛国人投降的第一年，世界就像绷紧的皮筋突然被剪断，从沉默的平静中爆发出喧嚣来。街上到处都是人，涌进还没离开的岛国人家里□□，像是这样就能把旷日持久的苦难送走。街面上竟是荒诞和混乱的场景，实话说我并不想参与，戴维斯先生在几个月前离开的时候带我去挑了一身文雅的行头，除了送他离开那次，这是我第一次穿出去。我坐着人力车出门，仰着头进入了一家西餐厅，想起娘的话，又把下颌收了收，就好像从来都是一个端庄娴静的富人。
　　我在咖啡馆扫视一圈，终于在角落见着一个跟平哥有些相像的人，那是他大哥还是二哥我记不清了，他身边坐着一个女人，似乎是他的妻子。脚下的鞋的细跟使我的脚腕朝两边稍稍崴着，慢悠悠走到他们对面坐下了。
　　跟他们握罢手，我才知道那人是曾志，曾平的二哥。旁边的女人是他的未婚妻，叫做白芝芳。我有些惊叹与他们到这个年纪了竟还没有结婚。未及我反应，那白小姐就很亲热地喊我Miss柳，跟我说起面前的咖啡来。说完咖啡又说起他们在国外的见闻，一句话里竟要夹杂三四个英文单词，我说不清她这是卖弄还是真的在国外久了，连中文都说不顺当。可我敢肯定，不论是白小姐还是曾先生，他们都常常是人群的中心，被众星捧月似地簇拥着。我笑着听他们说话，有时装作没见过世面，吹捧两句，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小姐的咖啡似乎已经喝完一半，曾志问了我一句：“曾平怎么没有来？”
　　“他在准备考试。”
　　“考什么？”白小姐尖锐而俏皮的声音插了进来。
　　“高中入学。”我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心口发闷，就快说到正事了。
　　白芝芳向身旁的曾志笑道：“原来你弟弟这么小。”又指着曾志对我说：“Johnny已经拿到Master Degree了。”
　　已经到这份上了，我只好继续羡艳地赞美他，又说：“曾平哥哥之前没有正经上过学，不然也快到考大学的年纪了。”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告诉父亲知道。”曾志蹙着眉问我，似乎很不满我们的自作主张。
　　“还没考呢，不急着跟老爷说。”我对这问题无法作答，只好如此敷衍。
　　一时没有人说话，我拿着细长的银匙搅动着咖啡。我心里有些忐忑，心脏撞击着胸腔，其实我在踏足这个咖啡馆以前就已经是这般不安的样子，然而此刻已经达到最甚，我知道有些事情若是现在不开口就来不及了，我抢在他们前面说了下一句话：“其实恐怕没有这个机会了，学费涨的厉害。”
　　对面的那对未婚夫妻依旧静默着，我一瞬间觉得自己很渺小，像是一只在他们眼前浮空滑过的蛾子，他们只能听见我扇动翅膀的声音，其余再也听不见。我没有再说话。
　　对于我们的战胜，我本来应当自豪，可是战争的结束似乎没有让什么东西变好，纸币从来没有这么快在我手中变为废纸，今日的商品在明日就有了十倍百倍的价值。街面上的混乱就像自由流淌的水，马上就要漫进这个咖啡馆。学费早就涨到了天价，钱先生也没有办法。娘接到平哥父亲寄来的信，信上说要约我们在这家咖啡馆见面。她瞒着平哥，偷偷求我想办法，我问她为什么不叫平哥自己去，她咬着嘴唇，十分斩钉截铁地对我说他肯定不会愿意。我一想也是，他毕竟是读书人，就算没有那点傲骨也要装着有。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去呢？”
　　娘只是摇着头，一边摇一边对我说：“你帮帮他，你帮帮他吧。”
　　我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在戴维斯先生那里工作的那一段时间，我学会了英文，也读了好多书。实话那一段时间我觉得尊严，体面，什么我都有了，直到今天，我从未这样完全地被打回原形，等待着他人来决定我的命运。
　　我根本什么也不是。
　　“钱的问题……”在这段停顿中，我的心脏跳动了十四下，曾志喝了口咖啡，继续说：“你们不必担心，他要读书，父亲肯定会安排。”
　　其实没花什么功夫，这事就这样成了，可我总觉得自己的心被灼烧着。曾志看着我，似乎是睥睨着，我不知道。
　　“不过，他要钱，怎么不自己找父亲说？”曾志话锋一转，我的心又被提起来。
　　“马上要到考试的时候了，经济问题不该他来操心。”我强装作镇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突然笑了，露出牙齿：“你懂经济吗？”
　　我自然知晓他口中的经济和我刚说的不是一回事，他轻蔑的太过了些，可此时是最最不宜发作的时候，我低着头回答他：“我只懂一件事，有钱才能有底气地谈经济，可惜我手头紧的很。”
　　曾志问我这个问题似乎就是专程要戏弄我，他没有接我的话，只对身边的白小姐说：“Darling，带柳小姐出去转转吧，你们女孩子在一起，放的比较开一点。”
　　白小姐让服务生加了一碟子司康饼。她一边吃，一边对我说：“Johnny不爱吃这个，现在他走了，我们两个吃。”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耳朵上的珍珠反射着灯光。我尝试了一下司康饼，它有一股曲奇饼干似的油香味，曾志是对的，这东西好像没有好吃到哪里去。
　　“待会我们去看看衣服首饰好不好，还是你想看戏呢？”
　　这些事我平时并不做，只好回答她：“随您，只是街上治安不好，上街还是要注意一些。”
　　“我知道呀，没事的，”她凑近我小声说：“我包里有枪，关键时刻肯定防的住。”
　　她大约还不知道在街上手上有枪也可能是徒劳的。我这样想，却还是回她一句：“能放进这么小的包里，我还没见过那么小的。”
　　她带我去看了首饰。我许久没有这么近距离观察这样的金器玉器了，它们和宝石如爬山虎一样缠绕，在太阳下发出刺目的光。我想象着自己戴上那镶着宝石的银手链的样子，我喜欢这样秀气的小东西，它或许能把我的手衬得更白皙，我抬起我的左手腕看了看，只看见一节腕骨，顿时对这手链失了兴趣，我悻悻地把手放下了。白小姐自顾自地看着，只是看，偶尔试一试，她很自如地在这个首饰店里游走，像一尾鱼。首饰柜上的盘子里装着糖和巧克力，我抓起一个来吃，倚着首饰柜，把眼睛转到街上。
　　街上有许多人，买烟，拉车，甚至于蜂拥到岛国人家里，西面有人抢了路人的食物，一路向东跑，大约还在食物里啐口水。东面一群小孩在重复着抽陀螺的把戏，一面抽，一面大喊“贱骨头！贱骨头！”一般他们是不能来到此处的，只是街上的乱象使他们能趁机浑水摸鱼。街上这样吵，弄堂里倒还算安静，不知道平哥这会干什么呢？
　　“没找见称意的首饰吗？”白小姐忽然闪到我身后。
　　我点头，她失望地蹙着眉：“我也没找见。”然后转着眼睛想了想，她又冒出了新点子：“我们去化个妆好了，然后到舞厅去。”
　　听见舞厅这个词，我的心抽动了一下，眼前闪过谷穗阿姐的脸。我有些想看看她曾经工作的地方，可天已经有些晚了，我不想走夜路。
　　“你看起来不太想去呀。”白小姐却先我一步开口。
　　“夜里太黑了，我怕走夜路。”我只好承认。
　　白小姐懊恼地拿着包要走，似是很不满意我的回答，但横竖我不想晚归，只拽着她的袖子多说了一句：“白小姐，学费的事，你要是愿意，再跟曾先生说说罢。”
　　她忽然认真地探究起我的脸，我有些紧张，没有把她的袖子放下来。
　　“妹妹，”她用今天最认真的表情对我说，你眼里都是他，可看不见你自己了。”
　　我有些愣神，想起戴维斯先生那天跟我说的话来，等我回过神来，白小姐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