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黄崖

42、第 42 章

　　听说美国人在太平洋打了胜仗，这消息像一点点火光，悄悄传播了很远，盟军可能很快就要打赢。那么今年很可能是戴维斯先生在上海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外国人总是把这个节日看得很重，先生特意买了一瓶很贵的红酒。他还给我准备了一只大的夸张的袜子，说是圣诞节会把准备给我的圣诞礼物放在这里面。先生总把我当作孩子，可我自认已经很成熟了。一个人成熟的标志就是抛掉自己，加入世界的旋转中，就像是一枚零件终于在机器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从此之后就无穷无尽地工作下去，说实话我很满足这样的生活，不用我计划未来，只要按部就班地过下去，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可先生常常问我些阻碍我闷头工作的事情，跟我谈些个体的独特啦，人生的意义啦，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常显得窘迫，因为我对此没有什么高见，导致我对先生的话时常有点不耐烦。
　　先生虽然有时表现得叫人不太能理解，可总体上是个善良的绅士，又总是很慷慨，我决定在这个疑似他在上海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为他做点特殊的事。我向隔壁的女人讨了些新的做菜的花样。圣诞节那天，我用红肠煮了一锅汤，借隔壁家的炉灶烤了一只鸡，把开的很好的蔷薇花插进瓶子，零零总总也算摆满了一桌子。先生说两个人摆一桌子浪费，可我觉得这样才热闹，最后先生没有生气，还去开了一瓶酒，我想他是满意的。
　　烤鸡还没有吃到一半，先生喝醉了，红胡子上沾了煮红肠的番茄洋葱汤，还有红色酒液，他的脸也很红，看起来暖融融的很喜庆，他没头没尾地跟我来了一句：“我好久没回家了。”
　　先生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他的家，那个同上海隔着一块大陆的地方，终日不散的雾和雨，从前他说自己讨厌那个地方，如今却控制不住地要想。
　　先生自顾自地说下去：“从前总觉得妻子唠叨，不让抽烟也不让喝酒，刚来上海的时候我不习惯身边没有她在，可我现在早就习惯了，但为什么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您马上就能回去了。”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好这样说。
　　“越是临近回家的时节就越是想。”先生的眼睛晃到了蔷薇花上：“她从前送过我一枚袖扣，就是蔷薇的形状，我第二天就弄丢了，我们吵架，她总把这事拿出来说。”
　　先生絮絮叨叨讲了许多和妻子的故事，还有儿子，可先生离开家来上海的时候他的儿子才刚出生，他们还没来得及有故事。
　　先生是真的醉了，他带我去书房看了地图，把从英国来的路线一点一点指给我看，路上的危险，还有各种不同的人，地图上有的，没有的，他都讲了一遍，最后他把那张地图塞给我，说之后太平了，我可以按照地图一点一点旅游，去英国看看，我以为他一定是在开玩笑，就问他：“土地外头是海，海外头是土地，就算我走到英国，看到的东西不还是跟这里一样嘛。”
　　“只有走过这样遥远和冒险的旅程，才能认识自己。”他这样说。
　　我当时并不理解他说的话，只是回答道：“我的第一趟长途旅行，当然是要回到胪滨的家呀。”
　　先生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说：“我希望我有一天看到你做你自己的样子。”
　　那一天先生醉得过了，我不明白，先生一会儿说自己作为丈夫怎样，一会儿说自己作为父亲怎样，却叫我做我自己。我想起先生给我的书里，那里面的主角总是很有个性的，他们好像总有个很独特的自己的故事，可那些毕竟只是小说而已，现实中的人哪里来这么多做自己的机会？
　　先生好像总是要对我寄予什么厚望，但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怎么可能变成小说的主角呢？
　　那一晚我把先生安置到他的床上时已经很晚了，在小声收拾完餐桌之后我倒头就睡，第二天也起得并不早，可是一醒来就摸到身边鼓鼓囊囊的大号袜子。
　　那里头有昨天夜里先生画过的地图和一个兔子布偶。
　　我端详着那只布偶，它的耳朵长长的垂下来，像两瓣香蕉皮，我忽然就笑了。
　　我有多久没做过小女孩了呢？
　　后来那一天里，我都没有再想这些，只是升起壁炉，把整个屋子烤暖，又在头上插了一枝昨夜餐桌上的蔷薇，听先生讲了书里的故事，最后抱着先生送我的兔子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