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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百二十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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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是不是你偷的!”
“不是!”
“还说不是你,证据都摆在眼前了,除了你还能有谁!”
“不是!”
“嘴硬,你和你那个母亲一样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留在这里简直脏了我的眼!”
“不……”
父亲的一声声怒斥,兄弟姐妹暗自窃喜的目光,上到主子下到仆从那满是鄙夷的神色,他一开始就不属于那里,他之于他们就是污秽,是耻辱。
他自认为的那些亲情,不过是那些人打发乞丐时的怜悯罢了。
他低着头,身体有些发冷,再多的烈酒都无法让他真正暖起来,他凝视着那条鞭子的目光里溢出浓烈的恨,好像透过这鞭子在看某个人,又或是一群人,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温暖的手心忽然贴上他僵冷的手背,雌雄莫辨的嗓音露出了几分温柔,“公子,不要想那些了,都过去了。”
从那不堪回首的往事中跟他一起走到现在的人,只有阿青了。
秦言卿垂了垂眸,忽然低头搂住了少年的腰,他的身量高出阿青许多,这一抱便将骨架瘦小的他完全拢进他的气息里,“阿青,你不会丢下我吧?”
酒后低淳的嗓音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灼热的呼吸仿佛在耳畔抛下了一团火,阿青深吸了口气,镇定道:“不会的。”
眼前仿佛多出了千万个昳丽的侧影,秦言卿眯眸看着怀里的秀美少年,想要将他看得更仔细些,“真的?”
“嗯。”
“那你证明给我看。”他不紧不慢地补充两个字,“现在。”
“公子。”少年有些无奈地唤道,“天冷,水要凉了。”
秦言卿蹙起眉,似乎对下属违背他的意愿有些恼怒,冷不防他捉着的手从他掌缝里挣开,纤瘦的少年转过身,清冷的眉眼凝了一抹软色,他又迷迷糊糊地想起今日撑着红纸伞的少年,夕阳的余晖透过伞面洒在他的侧脸上,红艳艳的,温暖如火。
“公子,我们先沐浴好不好?”
鬼使神差的,秦言卿颔了颔首,他对阿青哄人的样子很受用。
阿青遂动手褪去他的裤袜,那人正犯着迷糊,阿青说站他就站,说坐他便坐,转瞬就被剥得一干二净。少年拿着浴巾围住了他的下身,牵起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步步走上浴桶旁边的台阶,“公子,小心脚下。”
秦言卿幽幽地瞥了他一眼,当他是三岁小孩?
他迈步从容地踩上了浴桶里的坐凳,然后扑通一声栽倒下去,水花飞溅,将里外的两个人全都打得浑身湿透。
优雅公子的脸色顿时黑了,他闷声闷气地捏了捏掌心的手背,决定恶人先告状,“你就是这么扶着我的?”
唇角轻轻一扯,阿青低下头,湿哒哒的头发垂到一旁,“是属下的错,公子可有摔伤?”
客栈里给的浴桶能有多大的空间,秦言卿那么大一个人摔进去少不得磕碰,他哼了一声,溅到脸上的水珠沿着他微仰的俊容滑至下颌,“水洒了,你去叫水。”
阿青只好顶着一头同样淋了水的头发去找小二再要了一桶水,趁他出门的这会功夫秦言卿站起来活动了几处发红的关节,在阿青回来前他又没事人一样坐了回去。
待阿青倒完了热水,秦言卿往前倾了倾身,少年很自觉地绕到他身后帮他搓头发擦背,等服侍完这位主子沐浴已是戌时了。
从桶里出来的秦言卿醉意去了大半,阿青在旁收拾残局的时候他已经自己穿好了寝衣,一路笔直地走向床榻,手里拿着吸水的头巾不紧不慢地擦着头发。
小二上楼将浴桶周围打扫干净带走,阿青开了会窗透气,待小二在火盆里添了足够的炭才把窗门关上,房间里很快又暖和了起来。
阿青温了壶水在红泥小火炉上以备夜半口渴,在香炉里撒下秦言卿习惯的沉水香,又取了干净的衣服熏好挂在床榻旁的衣架上,做完这一切才到秦言卿面前行了一礼,“公子可还有吩咐?”
秦言卿看着他,头发已经用内力烘干了,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红云,愈发衬着那双眼睛幽邃如潭,“我乏了,留下守夜吧。”
阿青躬身应是,待秦言卿掀被在床上躺好,他便放下青色的床帐,缝隙合拢的时候里头忽然伸出一只苍劲的手握住了他,身形一顿,“公子?”
“熄灯。”
阿青看着那只并不打算放开的手,余光一扫房间四处的灯烛,重重光影在他垂眸的刹那暗了下去,归于黑暗。
黑暗最易滋生鬼魅,盘绕不去的梦魇是人心底的魔。
秦言卿今年二十四岁,前十五年过得顺风顺水,天之骄子,众星追捧,父亲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所用所学,皆是其他兄弟艳羡不来的,母亲是云澜城第一美人,温婉端庄知书达礼,待他无不细心体贴,那时他以为自己有天下最好的父亲和母亲。
十五岁生辰后不久,母亲被人污蔑私通,他奔去父亲的书房欲彻查此事,却不曾料到那个坐在高位上的男人当着他的面给母亲赐下毒酒,仿佛那个曾经不管出了什么事都坚定维护妻子的丈夫只是假象。
那人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和即将解脱的狂喜。
秦言卿十五岁那年,天麟国皇后被一杯毒酒赐死,其父威远大将军率边关二十万大军举兵造反,最终兵败于云澜城外三百里,枭首示众。一夜之间母族凋敝,秦言卿被困在昔日的宫殿里,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荒诞可笑。
曾几何时,他是众望所归的东宫太子,如今母亲遭人构陷,连他的血脉也被世人打上了孽种的标签。可他清楚地知道,母亲根本没有私通,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好父亲一手策划的。
父亲记恨外祖以军功相挟逼他娶了母亲,战事上更是屡屡受到掣肘,外祖手中那支虎狼之师全然不听皇命调动,将天子颜面踩在脚下。
他的好父亲一边忍着怒气一边暗中谋划,虚与委蛇地同母亲做了十五年恩爱夫妻,在他面前演了十五年父慈子孝,若是当初他看得再明白一些,便能在那双慈爱的眼眸中看到背后汇聚的狂风暴雨。
温柔善良的母亲成了父亲和外祖斗争的牺牲品,外祖兵败后他的太子之位很快被废黜,朝堂上无人帮他说话。他自记事起便在帝王之侧,没有太傅,没有伴读,父皇亲自教导的荣宠如今看来就是一个牢笼,令他无亲无友,他在那堵高墙之内活得像条丧家之犬。
父亲会放过流着母亲一半血的他吗?
当然不会。
秦言卿十八岁时,天麟国虎符失窃,各种证据直指废太子,母族被屠杀殆尽的恨是他的动机,他的外祖要谋反,他也可以谋反,只要拿到虎符溜出皇城,昔日的虎狼残部仍会向他们的少主跪拜。
依旧是不问青红皂白,整整一百二十鞭,打得秦言卿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御书房前的地砖,他的父亲就是想置他于死地,下手时完全没有留情,他扛过一百鞭时便失去了意识,那个残忍的男人却叫人用水将他泼醒,直到他打完剩下的二十鞭。
这是彻头彻尾的泄愤。
等他再度醒来,皇城陷入一片火海,禁军四处奔走着拎水灭火,谁都不知道这么大面积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年少相伴的侍卫背着奄奄一息的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宫道上,周围的人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
“生恩已断,我带你走。”
秦言卿的身上还发着高热,四肢全无知觉,意识却很清晰,“他死了吗?”
“没有,不过快了。”阿青望着前方骤然敞开的宫门,脚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狠厉的话,“杀妻弑子,他会永坠无间地狱,受到这个世上最惨烈的惩罚。”
秦言卿不语。
“那便叫他在活着的时候众叛亲离,日日受冤魂索命之苦。”
背上的人依旧沉默。
“那再加上,江山易主,他想要的,永远都得不到。”
秦言卿忽然放肆大笑起来,笑得他全身上下所有的痛苦都被打开了开关,还未愈合的伤口再度渗出殷红的血,他面容扭曲犹如厉鬼,四处流窜的火焰在他的笑声中愈来愈烈,几乎要将一切吞噬。
他的血,一半来自于一个温柔善良的女人,一半来自于一个疯魔扭曲的恶鬼。
他笑到肝胆俱裂,笑到口溢鲜血,笑到最后他倏地安静了下来。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落在额头的冰寒如同丝网拉拽着他癫狂的意识,混沌中破出一点清明,扑灭了他心头的火种。
“不要变得和他一样。”阿青轻声提醒道。
雪花在肆虐的火海中显得那么无力,秦言卿看着第不知道多少片飞雪被烈火吞噬,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前半生就同这雪花一样,被火海吞没了。
“阿青,这皇城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