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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只剩下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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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抱臂抖成筛糠的梁素见着这一幕便道:“还以为秦掌柜要风度不要温度,没成想原来也是怕冷的。”
他天生嘴巴动得比脑子快,即便如今受人挟制也要一逞口舌,话一出口他便下意识地朝阿青瞥去,却见对方根本没搭理他。
倒是秦言卿睨了他一眼,抱着手炉三步两步走过他身边,“有劳梁兄今夜守着马车了。”
梁素:什么?他不配住店吗?
客栈房间整理得还算干净,加上阿青进门后按着秦言卿的习惯一番布置,立刻有了几分雅居的味道。他同小二叫了一桌席面和沐浴用的热水,回房时正好看到秦言卿半眯着眼靠在榻上,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公子可是头又疼了?”
秦言卿轻轻地嗯了一声,动动身子便将脑袋往外凑了些。
阿青在脚踏上跪下,先是将他束发的玉冠取了下来,手指嵌入他柔顺的发丝不轻不重地放松他的头皮,数个来回后才沿着发际按上他的额穴。
仰面躺着的男人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哼,细密的眼睫贴在白皙的皮肤上时不时晃动几下,“阿青的手法这般好,每次都揉得我想睡去。要换作旁人,我这脑袋这会儿早搬家了。”
阿青看着那双一张一合的唇,微微低下了眼,“属下永远不会背叛公子。”
秦言卿懒懒地抬起眼,看着头顶陈旧的天花板,心底浮起了过往,许久之后他轻声叹道:“如今我只剩下你了。”
“属下永远陪着公子。”
秦言卿的头疼得到缓解,便扶着床板直起身,长发随意地披垂在他肩上,衬得那张温润白皙的面容多了几分病弱美人的感觉。他垂眸看着恭敬跪在床下的少年,咀嚼着他话中重复的两个字:“永远?”
深邃的眸光如无形的手一一抚过少年清秀的眉眼,细挺的鼻梁,嫣红的唇,他轻轻捏住他的下颌,迫使那双清冷的眸子迎上他的视线,“阿青生得这般俊俏,不说一路走来叫多少姑娘起了心思,我看那梁素都轻易被你勾了魂。等到将来你遇上了心仪的女子,你是选她还是选我呢?”
“属下无意男女情爱,请公子放心。”阿青似乎有些无奈,他只是个侍卫,自然走在公子身后,有这样一位芝兰玉树的男子挡在前头,哪会有什么目光分到他身上。
秦言卿勾了勾唇,含笑道:“那阿青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房门忽得被人撞开,一个酸儒书生打扮的少年一手提着一坛酒破门而入,正好看到床边的一主一仆,“我听说这里的酒……”
话音戛然而止,梁素看着床榻上披头散发的俊逸公子,还有跪在床前一副被迫承欢模样的清秀少年,作为一个江湖上有名的贼,混迹人群时什么勾栏教坊没进过?
眼瞅着这快贴到一处的主仆俩,他在脑海里不知想到了何处,眼睛蓦然瞪大,手里一松,两坛子酒就从手里滑了下来。
阿青动作快,身手敏捷地绕到梁素背后接下失手滑落的酒坛,顺便抬脚后踢,将梁素踢到床前摔了个狗啃泥。
梁素捂着摔得错位的五官抬起头,好一阵龇牙咧嘴,“谁让你们干坏事不锁门的?”
“哦?梁兄倒是说说,我干了什么坏事?”秦言卿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襟,笑眯眯地披着鹤氅站了起来,在梁素眼里端的是人模狗样。
“你和阿青兄弟刚刚不就在……”紧闭的窗扉突然被风吹开,梁素打了个哆嗦,后面的话全都淹没在了寒风里。
他感觉他受到了警告。
秦言卿啧啧两声,“梁兄小小年纪思想竟如此龌龊,阿青是我身边唯一的侍卫,关起门来交待几句没什么不妥吧?”
梁素心里腹诽不已,谁让你嘴上总是我家阿青我家阿青,方才那衣衫不整加上嘴皮子一碰险些要亲上去的模样不叫人误会才怪。
阿青已经重新关好房门,神色如常地将酒坛放到了桌案上,拍开泥封,一阵浓郁的酒香传了出来。
“这雪天喝酒确实不错,阿青,去温一壶。”秦言卿笑看还在揉脸的少年郎,“多谢素素兄弟请客了。”
“什么请客,我的钱全被你那黑店吞了我哪来的钱!”梁素回过味来顿时跳脚,“不对,我叫梁素,一个素,不是素素!”
“好的,素素。”秦言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阿青去而复返,身后跟着端菜小二,很快就将桌案摆满,看得梁素在旁口水直流。
咕噜。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惹来秦言卿饶有兴致的一眼,梁素警觉地捂住裤腰带,“你们一路带着我,总不能不管我吃喝吧?我的盘缠都被你卷走了,那就当是付过钱了!”
“你这倒是提醒我了,算起来这路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呢。”秦言卿偏过头好笑地看着他,“听说去北海的船票要十两银子一个人,就你包里的那点盘缠怕是不够用。”
梁素咬了咬牙,“奸商。”
“无奸不商,这话我就当是夸赞了。”秦言卿将头发随意地扎成一束,撩袍落座,抿了口醇厚的烈酒,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一时没有说话。
“公子?”
“无碍,许久不喝这般烈的酒了。”秦言卿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同饮,另一人倒是不客气,直接坐在空位上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梁素理直气壮地想,就这么跟他们去北海,然后趁机偷走舍利珠办完该办的事,脚底抹油一溜,他们还能追杀他到天涯海角不成?
念头刚起,梁素就迎上了阿青不咸不淡的一瞥,那一眼仿佛看穿了他所有心事,四肢百骸那种针刺般的痛苦顿时席卷而来,他连忙在心里告饶,神奇的是,他哀嚎了一阵之后那股痛楚果真如潮水般褪去了。
他的脑海中暗暗浮起一个猜测,这人不会是有读心术吧?
阿青仿佛只是随意一瞥,手上布菜的动作未曾停歇,纤细的手指摆弄着菜碟,灵巧地像翩飞的蝴蝶。
这双手真是生得好看,指节匀长,圆润粉嫩的指甲犹如暖玉,白皙的指尖仿佛携着光晕,看得人眼前幻影重重。梁素不无可惜地想,若为女子,抚琴作画,只怕这一双手就叫不少人趋之若鹜了。
酒性甚烈,不管是秦言卿还是梁素都喝了不少,醉意上涌,梁素歪头倒在了桌子上不省人事,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个窈窕纤细的女子。
淡红色的薄纱裹着凝脂般的皮肤,美艳动人的身段若隐若现,三千青丝如瀑,眉如远山,眸含春水,一点朱砂抹开的唇瓣欲语还休,可不就是那个雌雄莫辨的少年么。
梁素正欲细瞧,冷不防衣领被人提起,一阵寒风趁机灌进背后的空腔,眼前似乎是黑夜,零星有几点灯火,转而后颈被人一敲,他彻底晕了过去。
秦言卿笑看冷着脸去而复返的阿青,“你怎么生气了?”
少年不语。
他将杯中最后一点残酒饮尽,“今日便到此罢,备水沐浴。”
阿青吩咐小二抬了热水上来,又将桌案上的残羹冷炙撤走,他试了试桶里的水温,确认合适才将秦言卿请来,动作熟练地帮他脱去外袍和里衣,露出上身精壮的胸膛,遒劲有力的肌肉上满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鞭痕,难以想象这些伤落下时是怎样一副皮开肉绽的场景。
秦言卿趁阿青转身放衣服的功夫伸手掐住了那截让梁素为之感叹的细腰,指腹轻轻抚过玄色长鞭,不知想起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无知无觉地摩挲着片片坚硬的鞭鳞。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条鞭子落下有多疼,这鞭子原先是银色的,后来染了他的血,整整一百二十鞭,几乎将他打成一滩肉泥,浸了血的鞭子怎么都洗不干净,他便着人用玄铁重新浇铸了一遍,于是就有了现在的模样。
阿青其实不习惯用鞭子,他使剑使得漂亮极了,之所以把这鞭子带在身上完全是出于秦言卿的命令。
秦言卿讨厌这条鞭子,可他又让天天跟在自己身边的侍卫带着它,仿佛在提醒自己有着怎样荒诞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