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歌》墨倾渊

27、无辜但有罪 行事不正经

　　来人手中捻着一串佛珠，108颗白玉菩提珠绕在他清瘦有力的掌腕间，散发着盈盈薄光，格外惹眼，连带着那张玩世不恭的脸都显得肃穆了一些。

　　梁素一看到他出现脸色不由更加臭了几分，压根没在意他周身氤氲的佛光，反倒是祝余因为对佛光特别敏感，苦着脸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大师。”

　　大师？

　　你管着歪门邪道的和尚叫大师？

　　梁素扭头看去，瞪圆了眼，却见她身形摇摇欲坠的样子，眸光变换，脑中不知掠过多少和尚强拘小妖的戏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祝余面前将她挡得严严实实的，冲二楼下来的和尚挑眉瞪眼，“你站住！”

　　空虚脚步一顿，好笑地看着她，“不知施主有何指教？”

　　“你就站那儿，不许过来！”

　　“哦？为何？”

　　梁素的眼珠转了转，心想这和尚邪门，遇上他总没好事，当即没好气地说：“你的光头太亮，闪瞎我了。”

　　空虚一愣，随即捻着佛珠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头顶的房梁都跟着颤了颤。

　　被她护在身后的祝余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只觉得梁素往身前一站，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佛光瞬间弱了大半，只再听她对大师呼喝全然无畏的模样，心中对她的印象不由拔高几分。

　　或许，是个好人呢？

　　笑声将在后厨忙碌的苏梅招了出来，苏梅见空虚和尚出现，连忙上前行了个礼，“不知楼上二位大人如何？”

　　“在休息，问题不大。”空虚嗅了嗅空气里隐约的香气，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刚刚落肚的糕点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忍不住哎了一声。

　　苏梅修为不低，自然不会错过这细小的声音，她连忙贴心地说道：“请大师稍待，奴家立刻给您准备些斋饭。”

　　“哎别别。”空虚连忙叫住她，摸摸肚子露出一个堪称腼腆的笑容，“有酒有肉最好。”

　　众人：……

　　梁素扯了扯嘴角，“就说是个不正经的和尚，谁家和尚喝酒吃肉的！”

　　空虚清了清嗓子，双手合十对着头顶目光虔诚，“阿弥陀佛，戒律并非束缚，不执不纵，便是修行。”

　　梁素翻了个白眼，正想再怼两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回头一看，祝余正抿着嘴偷偷笑，那双乌黑的眼睛似乎比方才亮了几分。

　　苏梅倒没有梁素那么大反应，朝空虚拜了拜便回去继续准备。

　　空虚和尚得意地朝梁素丢了个眼神，仿佛在说就你大惊小怪，梁素看在眼里不由暗搓搓地磨了磨后槽牙。

　　他一个闪身，没等梁素反应就走过她们二人身边，自顾自地在最大的长桌上坐了下来，伸手给自己倒茶，念了那么一会儿的经，他早就口干舌燥了。

　　秦言卿那家伙在洪涯境的时候就疯得不行，转世一遭，摊上这么个身世，要不是小鸟儿亲自入世陪着，说不定已经变成人屠将所有人都杀了。

　　天命如棋局，执棋者入魔，所有棋盘上的棋子都失去了原有的轨迹，谁都不清楚下一步会面临什么，由此产生的因果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唯一的破局者，唉……

　　想到这儿，他不由摇了摇头，都是孽。

　　梁素见他摇头晃脑的，顺势便坐到他对面，冲他扬了扬眉，“喂，臭和尚，你一个人是怎么来这的？”

　　这个季节来闯北海的都有些特殊本事在身上，她跟着秦言卿他们来，一路上自有那两位神仙的门道，再看之前带着壮汉的黑衣人，显然是个邪异，而这和尚孤身一人，竟也穿过茫茫雪原找到了这处客栈，她狐疑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人模狗样的和尚。

　　难道，他还是个得道高僧？

　　这个念头刚浮上脑海就被她压了下去，笑话，这不守戒律的和尚，佛祖肯看他一眼才怪！

　　梁素心有所想，表情也跟着变来变去，空虚看着好笑，“自然是佛祖带老衲来的。”

　　少女唇角一扯，信他个鬼。刚想回嘴，衣袖被人轻轻一拉，旁边的小姑娘悄悄拽住了她。

　　祝余看出了空虚大师和这位人族姐姐的关系并不美好，出于刚刚梁素对她释放的善意，她觉得还是要制止一下才好，她是草妖，对所有风吹草动都十分敏感，她能感觉出来空虚大师身上极为高深的威压，就好像……好像那位青衣神使一样。

　　尽管怯懦，她还是勉力开口岔开了话题，“大师，坏人……都被赶走了吗？”

　　空虚的目光落到这只瘦弱的草妖身上，虽然看着风一吹就倒，但在三百年前却给人性带去了几近毁灭的考验，且就在几刻钟前，这只未成年的草妖还妄图弑神。

　　饶是如此，他居然还能感受到她的纯善，极为矛盾。

　　唉……稚子无辜，但，有罪。

　　心念一落，一股冥冥之中的感应忽然触碰了他的脑海，他一愣，看着乖乖巧巧坐在梁素身边的小草妖，几息之后不由闷笑起来。

　　好好好，原来他亦在局中。

　　想明白之后，他的笑声越来越大，乍一听，还有些咬牙切齿。

　　梁素愈发肯定这和尚走的歪路子，行事不正经，人也跟有那什么大病似的，一会儿摇头晃脑，一会儿哈哈大笑，疯疯癫癫。

　　祝余则完全懵了，不解自己的问题有什么好笑的，但是对方的反应让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溃不成军，整株草蔫耷耷的。

　　笑够了以后，空虚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终于回答了祝余的问题：“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施主放心便是。”

　　梁素冷哼一声：“问他不如问狗。”

　　“那小草与我佛有缘，可入我佛门。”正在后厨指挥着几个魂魄做菜的苏梅冷不丁听到这句传入脑海的声音，脸色倏地一变，错愕地回头望向一帘之隔露出来的僧袍。

　　“青衣使已经赦免了她的魂禁，她可随老衲离开此地修行。”空虚淡淡的声音继续传来。

　　苏梅的心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可是……”

　　可是什么呢？

　　空虚的下一句话便打消了她全部的顾虑，“羽渊众生需要的是度化而非赦免，若随老衲修行，她可安稳转生。”

　　今日赦免的五个幽魂已经证明了，光凭一道敕令根本没有办法让羽渊族人安然无恙地到达彼岸，若不是祝余运气好得了一道神息庇佑，这会儿便同其他四人一样被幽冥海的罡风刮得遍体鳞伤。

　　“……好，多谢大师。”苏梅忙不迭地回音道谢，若非场面不对，她就是跪下磕头也远远不够表明她的感激之情。

　　啧，也是个为了族人熬尽心血的可怜人。

　　空虚坦然收下她的道谢，再看向蔫耷耷的祝余，盘算着接下去的安排，这小草妖跟她讲成串冠冕堂皇的道理她估计听不懂，就好像你跟她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她反问一句灭族之仇怎能不恨，反而噎得你一时无言。

　　这种问题，估计苏梅来回答也是答不出的，因为她同样觉得，灭族之仇，怎能不恨。

　　所以哪怕花了那么多年，依旧收效甚微。

　　还好，他擅长的也不是以理服人。

　　二楼客房，秦言卿一手扶额昏沉沉地靠在床沿上，拇指指腹一圈圈地揉捏地额穴，思绪随之盘旋缠绕。

　　若老梁素早就死了，七年前盗走天麟国虎符的“梁素”又是谁？

　　如今的梁素是老梁素的女儿，这一点几乎可以确信，而她为了一年前昏迷的“梁素”前往少林寺盗走法净和尚的舍利，这是在那身份神秘的黑袍人指使下动的手。

　　如果“梁素”的昏迷是黑袍人背后的势力布下的局，那么这个“梁素”之前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和黑袍人的势力有关系？

　　黑袍人，是魔。

　　假使他先前梦中所见皆为过去，那么……他站在与魔对立的一方，黑袍人设局陷害他便说得通，可问题是，黑袍人似乎并不知晓他的过往。

　　那便不是为了害他，而是为了天麟国的虎符。

　　可这虎符，有什么稀奇之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