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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入魔了吗 天麟国如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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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意识还未完全回笼,余光却先捕捉到身侧一双素白修长的手交叠在深色薄被上,手下压着深深的褶皱,一缕墨黑的青丝垂在冷白的手背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笔浓墨。
秦言卿缓缓挪开手掌侧头看去,目光撞进一双乌沉沉的眸子。
阿青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安静地垂着眼看他,眸光静静的,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将他脸上尚未收起的烦躁与厌倦尽数倒映。披散的墨发柔顺地贴在颊侧,软化了眉眼间惯有的冷厉,几缕发梢弯弯地贴着唇角。
恍若微笑,实则冷情。
秦言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那些复杂的神色已经散尽,语气是熟悉的轻挑:“舍得醒了?”
还以为要睡个三天三夜呢。
阿青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绒羽,“不敢叫公子久等。”
秦言卿低笑了一声,旋身往后一仰,整个人就往阿青身上倒过去。阿青连忙让出位置,他就这么大喇喇地占据了少年刚躺过的那块还带着余温的床铺,枕着叠好的软枕懒洋洋地闭上眼,“正好,我头疼又犯了。”
阿青自然知道,若非和尚特意留下念经,阿青便要醒来给他用别的法子了。
少年独特的指温落在头顶,秦言卿徐徐闭上了眼,他这头疾由来已久,天麟国覆灭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整夜整夜地做着噩梦,梦里全是那些被命运嘲讽的过往,头疼的毛病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后来,他去了少林寺拜见法净禅师,老和尚说他心魔缠身,若不消解心中执念,终其一生都会陷于迷障,也是在那时候秦言卿结识了在寺中修行的空虚和尚。
秦言卿在少林寺待了整整一年,那一年里,天麟国如大厦倾颓,被各路崛起的势力蚕食,烽烟四起,而寺庙中佛音袅袅,似乎将那些在俗世里浮沉的心绪都淡化了。
一年后,新的政权成立,他这个前朝的废太子便带着阿青离开少林寺四处游历,累了便停在某处盘个铺面做各种营生,归人客栈只是他留下的众多产业之一。
生活安稳之后他已有许久不曾这么频繁头疼了,而且如今发作的时候,总伴随着种种陌生却带着熟悉的画面,他可以确信,这里面的一切都未曾出现在自己过去的二十多年人生里。
“我昨夜做了个梦。”
阿青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轻轻揉按,垂下眼看向闭目养神的男子,心底却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梦里的我……”秦言卿薄唇轻轻勾起,语气里带着点玩味,“权力还挺大的。”
阿青默默盘算着他的记忆恢复到了什么程度——若是只想起些许片段,按他那个性子怕是之后少不了各种试探;若是恢复了大半……他又该怎么面对秦言卿呢?
少年乌沉沉的眼底翻涌起无声的波澜,指尖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了。
“阿青?”秦言卿察觉到落在头顶的手指僵住了,他睁开眼,少年紧绷的颌线落入眼帘,那双总是清冷专注的眼眸里竟寻不到焦点。他眉峰微微一挑,声音重了几分,将走神的人唤了回来,“阿青。”
阿青轻缓地眨了下眼,像是从深水里浮出水面,垂下眼睫,声音微哑:“公子恕罪。”
秦言卿打量着那张看不出情绪的面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忽而道:“看来有些事情阿青并不打算让我知道,或者说,不想让我太早知道。”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静静地等着少年的辩解。
而出乎意料的,阿青仅短暂沉默了片刻,便嗯声作答。
秦言卿听着那一声猝不及防的嗯,指尖敲击的动作也停了,就这么承认了?
阿青见他嚷着头疼还有力气东问西问,索性收回了手,端正地跪坐在他身侧,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良久才低声道:“因为属下不确定公子知道一切之后,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诧异的神色从秦言卿俊美的脸上一晃而过。阿青向来将所有事情看得分明,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这般不确定的态度,仿佛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连他自己也不敢往下看。
可惜了,这次的试探到此为止。
阿青很快便敛去眼底那点不该存在的恍惚,眸色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疏冷,他抬眼看向还在揣摩他神情的秦言卿,轻声道:“公子,时候不早了,该用午膳了。”
秦言卿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好作罢,徐徐吐出一口气,带着几分磨着后槽牙的笑意,“我的阿青,当真磨人。”
阿青权当没听见,飞身下床,披散的墨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
秦言卿眼里的不满还没褪尽,一双锐利的凤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在阿青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忽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我。”
阿青耐心地抬眼等着他问。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人往身前一带,迫使他不得不弯下腰,将视线压到和自己同一高度。他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琉璃色眼眸,一字一句地问:“我,当真入魔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攥着阿青手腕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无数人惊恐地指着他喊“入魔了”,空洞洞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他几乎窒息。
法净禅师也说他有心魔,“魔”这个字眼如同跗骨之蛆,从他母亲去世那年起就牢牢钉在了他的命格里,任凭他用多少年的青灯古佛、山水梵音去洗涤,都洗不干净。
他入魔了吗?
在过去的几刻钟里,在和尚的诵经声里,秦言卿回忆起了很多不美好的过去,而梦境中那个状若疯癫的自己更是如同他的一个灵魂立面,是他的亲身经历,逐一述说着,在他众叛亲离的今生今世之前,还有个更加痛失所有的前尘。
那些沉在更深处的、他触碰不到的记忆,或许才是真正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等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阿青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那温度微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份量。
“没有。”阿青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没有犹豫,像在陈述一件确凿无疑的事实。
少年的眼眸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晰地倒映出他脸上复杂变换的神色——那些疑虑、不安、自我怀疑,都被那双琉璃色的眼睛一一收容,却丝毫没有被打扰。仿佛这个问题落下来,并没有在他心湖上激起多少涟漪。
没有意外,没有了然,甚至连半分惊讶都没有,就好像秦言卿问的不是“我入魔了吗”,而是“今天天气如何”这样寻常的话。
秦言卿盯着他看了很久,忽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你说你,是不是哪天我把所有人都杀了都觉得我是好的?”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青听见了,脸色仍旧没什么变化,朝他躬身行了一礼,等他回神的时候只看到房门敞开留下一个清瘦干练的背影。
无奈地笑了笑,秦言卿起身整理了番衣冠,迈步走出了房间,刚一出门就听见楼下大堂里梁素和空虚在互相呛声。
平素看不惯空虚和尚那作风的人多了去了,秦言卿见怪不怪,眼见阿青已经沿着楼梯走到了大堂,他顿了顿,忽然单手撑着护栏翻了下去,身姿利落,掀起的气浪让你来我往的拌嘴声一停,几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空虚和尚诧异地看着从天而降的俊朗公子,挥了挥四周不存在的灰尘,“好好的路不走,非呛老衲一鼻子灰。”
一句话对秦言卿说完,扭头又是对另一人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的让你主子出场的排面这么寒酸,好歹也用八抬大轿把他抬下来。”
回应他的是阿青勾起脚边的木凳朝他面门的一记飞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