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歌》墨倾渊

2、我就是梁素

　　黑影屏息侧耳静静地听了一炷香，确定里面毫无动静，正欲抽刀撬锁，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门后立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前，一双瞳仁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此刻正静沉沉地映着长夜。

　　夜袭者一惊，敏锐的直觉控制着他的身体下意识后掠，却被一只如铁钳般的手先一步扣住肩颈。修长白皙的手指看着格外纤细，实际上却力大无比，不知道用了什么功夫，竟将他一身聚起的内力卸得干干净净，一条粗麻绳眨眼间便在他身上缠得如同蚕茧。

　　内室烛火噼啪亮起，与这荒郊客栈不符的暗纹云锦屏风投下一道宽肩窄腰的修长身影。那人不紧不慢地系上束衣的玉带，步履从容地走到人前，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随意穿上的锦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领口滑落，露出凸显的锁骨和一大片泛着冷白的肌肤，看得守在屋内的黑衣少年蹙起了眉。

　　秦言卿掩唇打了个饱含睡意的哈欠，一头墨发披在身后，随着他落座的动作在脚边铺开一片墨色的光晕。他懒懒地一手支颌，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尾音却勾着笑意，“久等了，梁兄。”

　　被五花大绑的书生懊恼地看着面前仪态端方的矜贵公子，堵了布条的嘴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狠狠地瞪他。

　　秦言卿却浑不在意，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紫檀木案上轻叩，“梁兄这么凶作甚？今日若不是我，你此刻怕是已在阎王殿前领了号——我救你一命，按说你该备份谢礼才是。”

　　书生，哦不，梁素满脸写着你坏我好事的神情，看得秦言卿竟有些笑意，“你该不会以为随便扯个故事，叫那些老秃驴相信你已在断风崖底成了一滩烂泥就万事大吉了吧？”

　　他一连点了好几处客房的方向，“千机门、天巫教、阴山派、暗香楼、雾隐宗，三个鼎鼎大名的魔教和两个能排进江湖前三的杀手团，你以为那蹩脚的金蝉脱壳能瞒天过海？也就那群成天只知道念经打坐的和尚能上当。”

　　梁素的表情一变，若不是这掌柜多管闲事，他们哪会那么快就反应过来梁素没死？

　　秦言卿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千机门有一种特殊的窥伺手段叫做鹰眼，可以驱使诸多鸟类当哨兵，早在你被那群和尚追得满世界跑的时候他们就一直盯着你，和尚虽然被你骗了过去，但你骗不过鹰眼。”

　　“最近大雪封山，你又在那些和尚手上受了不少伤，待在野外如同送死，所以一旦进了荒山就只有我这里能落脚，”秦言卿的笑容渐渐带上一丝讽刺，“可怜你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其实千机门的人两日前就已经在这守株待兔了。”

　　不然，为什么达摩院的人一走，他们反而留在原地无动于衷？

　　梁素的背后渐渐爬上冷汗，看着秦言卿的眼神又惊又怒。

　　“千机门的人一到这里，其他几个派系就像闻到腥味的苍蝇跟着来了，你说说，当你踏进我这客栈大门的时候，他们有没有看穿你这张面皮？”秦言卿很是轻挑地勾起梁素的下巴，如情人般摩挲着他的颌线，手指一剥，连同堵着他嘴巴的布条一起将那薄如蝉翼的面具扯了下来。

　　江湖传闻中的梁素，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梁上君子的名号已经打响了二十多年了，可这张面皮下的人，看着还没有这个名号的年纪大。

　　秦言卿怔了一瞬，“你是梁素？”

　　梁素挣扎着朝后退了几步，抵上了一条长腿，他猛地一抬头，看进一双澄澈安静的眼眸，心神慌乱几分，当即翻身挣开了身上的绳索，原来早在秦言卿说话的功夫，他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解开了绳结。

　　他一动，那黑衣少年也跟着动了，他脚下立刻运起步法躲闪，奈何黑衣少年的功夫比他高出许多，他甚至连墙壁都还不曾碰到就再次被人按住，返身拳掌交接几个回合牵动了旧伤，一不留神便被对方踢中膝盖，在秦言卿面前屈膝跪了下来。

　　“嗯，这浮游天地间的身法的确和梁素出自一脉，这么年轻，你是梁素的儿子？”秦言卿低眉思索片刻，“十八年前梁素对燕子楼花魁蔓萝一见钟情，趁夜将蔓萝偷走，姑且算是个佳话，如果他们两人生了儿子，的确该有你这般大，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梁素！”

　　“哦？”秦言卿颇有几分兴趣地挑了挑眉，细细打量着面前的青涩少年，“看着和我记忆中的梁素的确有点像，不过他长得可比你老多了。”

　　“你见过我爹？”梁素眸色一变，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这位翩翩公子。

　　“自然见过，我都说了，梁素偷了我家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我也因此落得一个无家可归的下场。”不知想起了什么，秦言卿的眼底划过一丝暗芒，“说来当初我放了你爹一条生路，你爹还欠我一条命。”

　　梁素拧了拧眉，“你到底是谁？”

　　“我么……不过是这荒郊野外的一抹孤魂罢了。”秦言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温润如玉的五官在跳动的烛光旁明灭不定，那一瞬还真叫梁素品出些鬼气森森的感觉。

　　黑衣少年在梁素背上一拍，一个不到巴掌大小的木盒从他怀中飞出，稳稳地落到案桌上。他的表情顿时变得狰狞，但他的穴道被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精雕细琢的手打开盒盖。

　　纯净的金光从盒盖打开的缝隙泄漏出来，秦言卿垂眸看着那颗圆润的珠子，那澄净柔和的光芒仿佛能荡去人心底所有的阴霾，“这就是功德舍利？”

　　“不过是逝者留下的骸骨罢了。”黑衣少年轻声回道。

　　秦言卿闻言一怔，继而笑笑，“也对，江湖传言说这舍利珠里有法净禅师的功力什么的，都是无稽之谈，充其量也就同夜明珠的作用差不多。”

　　“你还给我！”梁素瞪得眼球都要凸出眼眶，拼命想要冲开穴道将舍利珠夺回来。

　　秦言卿将盒子盖好，递给一旁的少年，“你先收着，日后有机会将这骨头还回去。”

　　“是。”

　　“不行！”被无视的梁素急得大吼，“把它还给我！”

　　“还？东西本就不是你的何来归还一说。”秦言卿扫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一丝玩味儿，“君子梁素好歹算半个君子，你爹那时见到好玩的东西玩过一阵也就送回去了，到你这里竟然霸着法净和尚的骨头不放，这梁上君子几时干起这偷人遗骨的勾当了？”

　　梁素咬了咬牙，“我……我是受人所托，要将这舍利盗出送去北海，如今任务没有完成，若是你将它送回去，我还是会回去偷的。”

　　北海？

　　秦言卿眯眼品着这两个字，似在回忆北海有什么值得记挂的人或事，一旁的黑衣少年眼底却微微一沉，落在舍利上的视线多了几分凝重。

　　客栈内起了些响动，黑衣少年向秦言卿行了一礼便开门出去。水壶被沸热的蒸汽推得嗡嗡作响，秦言卿慢条斯理地提起壶柄斟了杯茶，淡淡的茶香夹杂着白兰的香韵弥漫开来。

　　“这是彭城的白芽奇兰茶，滋味醇厚鲜爽，可不是楼下那种只要几个铜板就能喝到的。”秦言卿将瓷盏推到梁素面前，“尝尝？”

　　被封住穴道的梁素根本动弹不得，索性不理他。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帮你摆平所有追兵，”秦言卿笑了，此梁素非彼梁素，他记忆中的那个梁素油嘴滑舌，一杯茶套不出一句话来，而眼前的这个，看着好糊弄得很，“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去偷的舍利。”

　　梁素的眼神微微晃了一下，似是心动，盗取佛骨舍利这件事如今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正邪两道的人都在追他，就凭他一己之力，只怕很难坚持到北海，可若是不完成任务……

　　“我爹快死了，有人告诉我只要拿到佛骨舍利便可救我爹性命。千灵草的花能续人阳寿，但它从不轻易开花，只有用无上的功德浇灌才能开出千灵花。”

　　秦言卿听故事似的听他把话说完，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不带半分遮掩，“千灵花？我从来没听说过世上有这样的东西，别人随口说一句你便相信，小子，你是不是太好骗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