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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夜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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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正六年秋,少林高僧法净禅师坐化圆寂,仙去时一身佛骨化为舍利,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
法净禅师是什么人,昔日魔教围攻少林寺,他一人挡在山门前,一棍扫落魔教四位护法,第二棍将当时的魔教教主打下数十级台阶,第三棍更是直接把一众魔头逼至山脚,传闻当时嵩山上的诵经声传出数里,法净禅师一身金光笼罩,犹如佛陀转世。
此一战后,天下人皆知少林法净武功已至登峰造极境,如今他坐化仙去,不知究竟是入了轮回,还是飞升成了三十三天上的佛。
没等这一风波过去,又一个消息传来。少林寺方丈玄同带领一众僧人为禅师诵经追悼,怎料七日诵经结束后法净禅师的亲传弟子竟发现佛塔中的舍利早已被换成了一颗同等大小的圆球。
佛骨舍利这等宝物自然不是旁人所能触碰的,平日里远看着没有差别,时间一久那上面的颜料有些褪变,这才让跪在近前的禅师弟子发现了端倪。他顾不得冒犯上到最前看着那颗舍利,只见它上面已经露出一道缝隙,且越裂越大,就等着这众目睽睽的一刻,四分五裂。
一张画着志得意满的小人的纸笺从里面飘了出来,落款一个梁字。
君子梁素,江湖上有名的窃贼。
少林寺上下震怒,派出达摩院数位高僧势要夺回法净禅师的舍利,并将那偷天换日的贼子押至佛前忏悔。
启正六年冬,梁素在少林寺各大高手的围追下已经逃了两个月,期间流传起了各种各样的传闻,最让人趋之若鹜的说法就是这佛骨舍利里蕴含了法净禅师的毕生功力,若是吸纳了这份功力……
“就能羽化登仙,再不济也能达到法净禅师生前那样的境界!”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说完这句话,端起放在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一展手中的折扇,只见上面写着大大的四个字:仙风道骨。
“戴着儒生的纶巾,扇子上写着仙风道骨,嘴里吐着说书人的话,模样却不修边幅和门口的二流子似的,哪儿来的奇葩?”客栈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两个小二挨坐在一条长凳上悄声低语,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有一道黑影朝他们两人靠近。
一左一右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悄无声息地按住了小二肩上的抹布,低沉的嗓音似乎带了点风雪的料峭,“你们光坐着不干活,这个月的月钱是打算自己给自己发了么?”
两个小二立刻激灵灵站起,转身点头哈腰地冲来人行礼,“老板好,老板今儿怎么起得这么早?这太阳……”
严丝合缝的窗户连风都透不进来更不用说阳光了,只有那呼号的寒风一阵一阵地拍打着凛冽的旋律。
“早什么早,这天都黑了不知多久,去给我备点酒菜,我饿了。”一人赏了一个脑瓜崩,客栈老板施施然在他们身后的桌旁坐下,玄青色的鹤氅衬得他的身形愈发修长,烛火照亮冠玉般的容颜,似乎往他俊秀的五官中注入了一片薄光。
他姓秦,名言卿,这家客栈名叫归人,他是这儿的老板。
秦言卿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修长的指节微曲,白皙的肤色搭在青瓷杯盏上说不出的好看,薄唇在杯沿轻轻抿了一口,寡淡无味的茶水仿佛被他品出了上等香茗的感觉,随后一口喷出,清隽的眉眼拧出一股不悦,“这水居然是冰的?”
小二本欲阻挡他的手还没收回去就对上了那张阴沉的容颜,“我……我马上换热茶!”
秦言卿黑了脸,“还不快去!”
小二提着茶壶撒丫子跑去了后厨。
客栈大堂坐满了人,众人都在听那酸书生说佛骨舍利的事,没留意到这边的插曲。秦言卿坐在桌旁一边等着小二回来一边听着那头的热闹,视线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今天这一屋子的客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指节在桌上不着痕迹地叩了叩。
“那梁素的运气也真是好,屡屡从达摩院各大高僧的包抄下逃出去,少林寺追了一路,三天前终于在断风崖再次截住了他。据说梁素离那悬崖只有三步之遥,少林寺许诺只要他归还舍利便放他一条生路,但那梁素居然不肯,最后竟一步跃出跳下了断风崖。”
“断风崖就在离这里三百里的地方,壁立千仞,山风凛冽,旁人光是站在那悬崖上都站不稳,底下又是万丈深谷,哪怕轻功再好跳下去都不可能生还,这梁素啊,八成已经摔成一滩烂泥咯!”
听到这里,秦言卿笑了笑,接过小二提回来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眯眼轻嗅着袅袅茶烟,继而饮下一口,不轻不重地开口道:“有趣,这少林寺的高僧可去谷底找过不曾?”
书生同样抿了口茶润喉,朝那个坐在桌边的背影投去异样的一瞥,“众所周知断风崖下的山峰四面合抱,周围皆是悬崖峭壁,犹如天坑,哪有进去的路?”
“梁素向来胆小如鼠,几时有这番宁死不屈的气节了?”秦言卿轻嗤了一声,“你们怕是小瞧了这梁上君子飞檐走壁的本领,此人手中有一副灵巧的机关,绑于手脚,需要时可弹出利爪嵌入山体,收紧绳索即可固定在崖壁上。只要坚持到那群和尚离开再爬回崖顶,不就得了?”
大堂内的众人纷纷觉得有理,相互左右议论开来。
半盏茶后,另一角落里的一群人起身夺门而去,铺天盖地的风雪顿时倒灌进来,将大堂里的火盆和灯笼尽数扑灭。
小二连忙顶着狂风将门关了回去,一时半会儿还没点着蜡烛,室内一片冷寂,明明那么多人,却只听到来回奔走的小二的呼吸声。
冷死了。
秦言卿裹紧身上的鹤氅,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背后蓦地贴近一道森冷的杀机,低沉的嗓音似跗骨之蛆,“阁下好像对梁素的事情非常了解。”
他轻轻一笑,指尖一弹便往身旁火盆的柴烬里投了些粉末,火光立刻燃了起来,“在下不过是曾被这梁素偷走过一样重要的东西,又恰巧在追查的时候发现院墙上留有类似的划痕罢了。”
光线次第亮起,有人笑着接下他的话,“秦掌柜,您这客栈的院墙高不过三尺,常人抬腿即可迈过,哪里用得着什么机巧。”
秦言卿微微侧眸,身后空无一人,再一看堂内众人皆在原位,除了角落那一行方才匆匆离去的僧客。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原先的住处比这里要宽敞许多,院墙自然得筑高些,若不是被窃走了一样重要东西,也不至于被家里人赶出来在这荒郊野外辟一处客栈讨生活。”
“要说秦掌柜您这客栈可真是开得独门独路,这方圆百里的荒山野地就您这一家客栈,前后也没个着落,若不想晚上躺在野地里被狼叼走,都得往这来投店。这南来北往一年年的,怕也是赚了个盆满钵盈吧。”
秦言卿笑着朝那边拱了拱手,“哪里,此处往前到最近的集镇也要百十里路,来回便是两百里,每月光是花在运送物资上的开销就不少了,若是诸位客官不多光顾着点,怕是早就开不下去了。”
那人哈哈大笑,“瞧秦掌柜说的,看你这一身气度和衣着就知不是缺那些黄白之物的人,若非财大气粗哪撑得起这般营生。”
晚饭后小二给各个客房送去了洗漱用的热水,这般风雪交加的日子,投店的客人比以往多出许多,房间住不下他们也不介意,酒足饭饱靠在大堂的一角闭眼就开始休息。
秦言卿在房间里不紧不慢地看着今日的入账,赏心悦目的数字让他的唇角勾起,“达摩院的人走远了吗?”
“已经往断风崖的方向去了。”墙角走出来一袭黑色劲装,一束干净利落的马尾,面白唇红,眉目清秀,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模样。
秦言卿点点头,“走了好,梁素在这里,我可不想他们打起来坏了我的店。”
梁素?
黑衣少年微皱起眉,秦言卿合上账本朝他望来,眼眸含笑,“今夜会有客人到访,你且在旁替我守夜。”
“是。”
子时,客栈静得只剩风雪撞窗的呜咽,铅灰色天幕下,卷地的雪沫子如鬼哭般拍打着雕花窗棂。一道瘦高如竹的黑影贴着走廊如游鱼般滑过,在二楼尽头的房门前停住,左右皆是实心青砖墙,将这间上房与其他客房彻底隔绝。
正是东家秦言卿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