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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西川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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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川麻里最终决定双侧□□全切。手术前一天,大岛厚佐从东京回到三岛市综合医院。他穿过休息大厅的时候,再次碰到了麻里的大学同学三浦圭,三浦圭向大岛厚佐表示手续已经办妥了。还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麻烦您了。”甚至当大岛厚佐走进病房以后,三浦圭仍旧维持着弯腰致意的姿态。
按照理应的期待,手术进行得非常完美,几个月后再拆除美容风格的缝线,完全不会留下疤痕。麻里丢掉了□□,往后需要带着人生的缺憾继续生活,可她哺育的两个儿子上了小学,不该感到懊恼。
另外,原先购买的保险理财起到了意料外的效果,她获得了一笔数额不菲的赔偿金。款项目前还没打进账户,但只是时间的问题,如此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麻里想用赔偿金的五成来翻修大岛氏的祖宅,大岛厚佐果断地拒绝了妻子。那天下午的天气阴沉,城市升腾着寒冷的雾气,转而就细雨绵绵了,天空中仿佛出现了数座高耸的山峰。
天上掉下来了九百多万,虽说是拿大岛厚佐往日薪金购置的健康医疗保单,但连保险合同名称都不记得的大岛厚佐,根本不可能认为自己和妻子用手术换回的报酬有关。
冷雨反复洗涤冲刷着医院的房檐,瓦片上滑落的水滴在窗外形成朦胧的珠帘,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显得更加湿润。碰到霏霏细雨的天气,谁也不想出门,却赶上了妻子麻里出院的日子。
鞋子弄湿了土间,妻子麻里没有睡意,夫妻二人待在烦闷的客间里打开了话匣子。大岛厚佐推开了窗扇透风,麻里提议围炉沏茶喝。即使麻里不懂得真由美研习过的那些茶道技艺,可也不妨碍她沏出的玄米茶散发清幽的香气。仅仅有人为自己斟茶,大岛厚佐便当作是纯粹的享受。
看茶、鉴赏茶香的须臾,大岛厚佐与西川麻里借机促膝深谈,他们静默地达成了离婚协议。死灰终究无法复燃,经过妻子的一场大病,大岛厚佐无法继续安心地承受他对妻子的愧疚。多年以来,三浦圭有意无意地和西川麻里保持着适当的联系。大学同学,高中同学,三浦圭曾经为了麻里报考了同一所大学。三浦圭的学习成绩优良,年轻时的性格内向保守,他坚忍地把暗恋的秘密隐藏到了麻里结婚生子,他才首次道明了爱意,并倔强地表示他会等着麻里,像个小男孩儿般。
三浦圭恪守着不婚不娶的诺言,西川麻里应该嫁给他这样的男子。他们第二次在医院碰面的时候,三浦圭向大岛厚佐提出了由他照顾西川麻里的请求,三浦圭的诚意感动了大岛厚佐,也犹如晴天霹雳的自责。
经历了小瞳的变故,以及巨额的赔偿金,大岛厚佐认为眼下是西川麻里拥抱幸福的最佳时机。何况他更加不愿意忍受三浦圭多年间生根发芽的觊觎情愫,虽然他们平日里难得见面。夹在情爱的关系中的多年友谊,好比绢白色的缫丝,哪怕是置于清水同样泛了黄。
麻里愧于启齿她的什么生活追求,只是让丈夫替她拿主意,仿佛是顺从丈夫拍板家事的观念。大岛厚佐放弃了保险赔款,单要了祖宅、汽车,两个儿子离不开妈妈,麻里自然争取了他们的抚养权。稍早麻里计划他们二人分别抚养一个儿子,但大岛厚佐拒绝了这个倡议,他不想使儿子们分开。男人养孩子毕竟是困难的,加上麻里失去了母乳哺育婴儿的权利,她是需要志宪和俊浩的人。反正大岛厚佐随时可以接走孩子照料,并无阻碍与争执,所以双方离婚约定毫无意外地顺利谈妥。想想嫁入大岛氏族没有改姓的西川麻里,竟成全了此刻的方便,些许让人咂舌。
是的,大岛厚佐相信麻里应该握住她重获自由的契机,哪怕他什么都没做错亦是谬误。或许不做什么将他人逼上绝路,则更越发地令亲密关系脊背发凉,忐忑不安。反倒西川麻里不认为丈夫亏欠了自己。麻里属于西方定义的妊娠型女性,一个稳定的家庭便是完整的生活梦想,她从来不觉得爱情高过了其他。固然麻里不同于真由美,不相近于凌波瞳,一千个女人有着一千张面孔。
当大岛厚佐把婚姻协约放到台面上交流的时候,妻子麻里安稳生活的危机就敲响了无可挽回的警钟,安全的栖居地一旦出现了破坏的征兆,便瓦解了土壤里全部的生存养分。
不久,三浦圭和西川麻里完成了婚礼。赶在最后一次术后复查之前,仿佛是为了躲避任何不确定的意外。大岛厚佐虚度着时间,几周过去新型肺炎疫情的威力终于爆发了。大阪府、东京都纷纷被迫实行了严格的社交活动禁令等级,甚至奥运会也面临着延期的可能。
天气稍稍转暖,寒意盘踞在了人们的心中。凌波瞳返回了东京,与大岛厚佐默契地互不打扰。広田宪章、纪长保津、南风众树、茂丸穗子、梨香妙子等人顺利地通过了志愿大学的考试成绩,穗子和保津更是拿到了第二级别的奖学金。离开培训班的凌波瞳毫无消息,大岛厚佐邀请了広田宪章喝咖啡。
“我改了专业,不准备学经济学了。”
“是吗?你打算学什么呢。”
“社会学吧,我想研究现代社会的系统病征。你应该知道的,小瞳的姐姐凌波爱投河了。我们不接纳女性离索于家庭的自由,并且不鼓励娼妇型的女子,到底女性的自由意味着什么呢?自由真的代表了平等吗?所谓的自由根本上是源自默认的不平等设定。难民与贵族平等吗?穷人的儿女与富人的儿女面临的机会相同吗?那么至于女人与男人呢……?”
広田宪章仅仅二十二岁,他深奥的思考敲打着真理的缺席。作为中年人的大岛厚佐,却只能看到不超过自己影子长度的范畴。大岛厚佐哑口无言,保持着缄默,似乎为了期待对方的答案。
“我和小瞳说了你约我出来,她也要去法国了,剩下的你做判断吧。”
“好的,谢谢你,祝你在图卢兹一切顺利。”
大岛厚佐左右踱步,他鼓起勇气,仿佛是原地画圈的钟摆,越是接近和凌波瞳会面的时间,越是让他想找地方藏起来。虽然短暂的告别失去了意义,但仍需要正视那些发生的所言所行。
成田机场值机大厅,凌波瞳食指夹着粗糙、可回收的登机牌。头一次,大岛厚佐见到凌波瞳没有涂美甲的裸色指尖。凌波瞳疑似是凌波瞳,她的装扮不再是熟悉的俏皮风格,换成了古典端庄的优雅造型。宽松丹宁短裤改作修身莱卡长裤,不知道是不是化妆的缘故,两颗圆鼓鼓的眼球拉得格外椭圆,丢掉了水灵灵的美妙动感。
“你早到了很久吗?”
“看你的外型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似乎不该强求见面,总算你开启了新的生活。”
“还记不记得,上次我问过您,见过小瞳的姐姐吗?”
“是呀,你问过我,非常遗憾姐姐的事情……”
“日记本交给你,小瞳爱做手帐,记满了她的心事。”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一个适合的接收者。”
“您有没有想过,我未必是凌波瞳?”
“啊,你的意思是?”
“谁能完美地冒名顶替凌波瞳呢?比如是她的姐姐,那么跳入隅田川的就是小瞳了。”
“你是凌波……爱?小瞳的姐姐?啊,我们那天晚上……”
“是的,初次当然要找经验丰富的人了。熟人,没有比小瞳爱着的人更可信的了,而且不是我的朋友,避免了后患与尴尬。”
“莫非是凌波瞳溺水了吗?”
“父亲打小便严苛管理我,作为长女我无法获得妹妹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十五岁的时候,我偶然翻阅了妹妹的手帐本,瞬间触电的颤抖震惊了我,自此我偷偷地谋划着。我想妹妹知道我窥私的癖好,所以写下了最后的日记,让我替代她。”
“她写了什么?选择自杀就是对我们更好的方式吗?”
“上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呢。”
“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像我,活着的快乐已经享受了。她喜欢你,试图解脱而已。”
“不应该吧。她年轻、活泼、富裕,喜欢谁不可以呢?”
“看看你自己,她喜欢你却偏偏不行呢。”
“唔……”大岛厚佐无言以对。
“你拒绝承担的逃避未免过于自私。你因为某些标签喜欢小瞳,又何尝不允许小瞳喜欢你呢。对于小瞳来说,你是一座奇异的岛屿,你所拥有的正是她二十年生命旅程中未知晓的景观,哪怕是无助与窘迫,都是她想身临其境的体验。一个不曾经历巨大失败的男人,该是多么得无趣啊,比起小瞳,你太让我小瞧了,你压根儿不明白她的爱情……”
“爱情?暑假里的种种混乱,我只是一个替代品。”
“在漫漫人生路上,我们都是任何人足以取代的冒牌货,可独一无二的我们恰恰没有被取代。私欲和大男子主义占据了你的喜欢,别看你有妻子、儿子,你仅仅知道生活,就是不懂得爱。”
我知道生活吗?大岛厚佐暗暗思索着,他想到妻子、儿子的离开。
“美国女权运动家莎丽·海特说:女性解放主义的直接后果,是女性从男人的私有物变成了男人的集体所有物。实质上女人同样收获了两性探索的身份资格,唯独相应付出的代价成本高昂。然而社会权力、女性生理结构的不公正造成的后果虽不可逆,但值得庆幸的是女性勇敢迈出的第一步。据《自然》杂志报导,女性身体是男权社会阉割导致的进化事实,预计再过四十五年女性就能摒弃生理期出血的状况了。”
“又是一个四十五年啊,太阳的寿命正巧剩下了四十五亿年。”
“毁灭?人类的毁灭吗?您扯远了吧。满足了妹妹的遗愿,算是我为她着想了一次。”
“不,是小瞳为了换回你的自由投河了。你比我更加冷血,她是你的亲妹妹啊……”
“愿望是谁的呢,难道是我的吗?哪怕妹妹想让我替代她面对你,也是她的心意。我只是按照她的谋划做事。”
“傀儡?你没当够吗?”
“这次不一样,我自由了。我要去尼姆学服装设计了!”
“我仔细看了小瞳的B超报告,她的孕酮低,子宫上有小小的积液造影。我问了医生朋友,说是频繁亲密行为造成的不孕症属于常见的临床表现。你觉得妊娠失败是小瞳自杀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真的假的重要吗?”
“不重要吗?”
“生命是虚无的,不重要了,你觉得呢。”
“啊……!”
“另外,请您别继续您的吝啬了。妹妹做到了她唯一的美好,仿佛樱花的纷落,唯有童话般内心世界的人才可以将自杀视作完美。你知道妹妹为何跳进了隅田川吗?你记得御庙桥下淀河中的卒塔婆吗?奥之院的那条河太浅了,浅到不足以淹死一个成年人,所有的河水在地表之下都相互联通,不是吗?”
大岛厚佐顿时哑口无言,凌波瞳怀孕了吗?
啊!人们好像是自由的,却恰恰因为人们的自由而渐渐变成了一座孤岛。小至个人和家庭,大到民族与国家,自由的出路竟是一个封闭的死胡同。
“唔……你是去学服装设计?不应该是读芭蕾舞专业吗?”
“区别在哪里呢?服装设计俨然是布料在人身体上的舞蹈,没有人是上帝预先打造好的模子。没有反抗的选择不具备任何价值,你愿意接受改变了吗?”
大岛厚佐继续着沉默。
“时间不早了,我要登机去巴黎了。明年妹妹的祭日,我会回来看她,请您跟我一起吧,毕竟真相只有我们两个人清楚。这件礼物是我自己送你的。”
“芭蕾舞裙?”大岛厚佐接住凌波爱递上的一条洁白的“Tu tu”牌芭蕾舞裙。
“我不再需要法国的裙子了,姑且留给你作为纪念,你很温柔,谢谢你教会我的快活。”
“凌波瞳,不,是凌波爱,希望你成为一名出色的时装设计师,让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小瞳。”
凌波爱走了,留下若隐若现的空旷背影。候机大厅里,煞白色的照明模糊了黑夜与白昼,轻易地打翻了现实和梦幻的区隔。大岛厚佐像是做了一个梦,不知是梦醒了还是梦深了。凌波爱是凌波瞳的障眼法吗?梦里的谎言依旧是谎言吗?
“……人生仿佛是一顶帽子,你弄丢了一顶便再找来一顶新的戴,可我不肯妥协。麻里的事情,我得麻烦您了。请您务必不要拒绝我。”在三岛综合医院,三浦圭乞求大岛厚佐的言语,突然奔跑着穿透了时空折叠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