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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8 出于大脑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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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大脑副交感神经的反复错置,大岛厚佐整夜围绕着不解的圆心兜兜转转,仿佛地球的内核才是罗切斯特恶魔楼梯的化身。
凌波瞳的手账本里花花绿绿地记满了她的心事,一周两篇,两周一篇,或者数十天写下几十个字迹,随性的笔触天马行空,经常没有头绪的开始,没有结局的收尾,索性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完全是凌波瞳的方式。本子撑得很厚,当然不是因为密密麻麻的彩色笔墨,而是每一页爬满的特殊手札图章形成的。朋友们的大头贴、自己的大头贴,衬衣材质的碎料、干枯的花枝草叶、游乐场的入场券,日语、英文、法文彼此交错散布的涂画,成为不再甜蜜的死亡笔记……
天蒙蒙亮时,大岛厚佐便走在了街上。一幢幢熄灭照明的房屋,空调啪嗒啪嗒地滴落了水声,大岛厚佐滑稽地聆听着,仿佛是他穿了木屐踩在暴雨天的路面。既繁复又迥异的混凝土块,受到了巨人手掌玩积木似的任意堆砌,几何剖面的建筑图形逐渐变薄。偶尔遇到的几棵道路旁的常青树木,参差不齐地垂坠着皱巴巴的叶子,有一种长发女子的感觉。真由美与麻里都是过肩的黑发,但真由美习惯了扎发髻,麻里则披散着头发。而凌波瞳,她较短的发型刚刚触及了衣领,搭配着可爱的刘海。联想到这里,树木的女性身姿隐退,变成若干坐在原地的绒毛棕熊,臃肿的影子朝向一个共同的方位倾倒。稀星仍点缀于苍穹,明亮的纱巾徐徐在东方展开,顺延大岛厚佐的视线忽远忽近,视觉、幻觉都能唾手可得的宇宙空间,正以数倍光速的质子膨胀逃离了地球的真实。
大岛厚佐出门前写了一封短信,现在投递到了路口的邮筒中。写完信,又撕掉,总共重写了三份。与妻子的财产分割只是口头协议,目前还未落到笔头,麻里根本不急切。反倒是显出大岛厚佐对自己没有信心呢。
凌波爱提及的麦克,上午将在东京高等检察厅进行闭门审理。他真的是间谍吗?媒体的定论尚早啊,毕竟政治没有真理。大岛厚佐想去凑凑热闹,看看麦克本人的样貌,究竟像不像他自己啊?
即便大岛厚佐是麦克的替身,凌波瞳的爱也是城隍庙的旗杆——独一无二。手帐簿里除了麦克,小瞳其他男友的照片都按着顺序整齐地排列好了。是因为麦克的间谍身份,所以拒绝了拍照吗?凌波爱将日记本交给自己,究竟是什么居心呢?
各路媒体的记者围堵住了法院的大门,警车缓缓停下,麦克簇在人群中戴着白色的N92口罩着和黑色棒球帽。好吧,麦克只是一个轮廓,包括身高、体态、步幅……凌波爱说得没错,不重要了。此时,一架飞机窜出了抬头望见的云端。
原来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是为了抗议政府批准了福岛核电站往太平洋排放废水的措施。《朝日新闻》报道:“177个储液罐因使用时间过长,其中不少都曾发生过事故……” ,WHO的报告里指出“氚浓度安全限值是10000Bq/L,欧盟的为100Bq/L,美国为740Bq/L,加拿大为7000Bq/L,通过对核电站附近二十公里的检测,发现了每公斤的小鳍红娘鱼含有358贝克勒尔的铯,其过滤后放射性浓度最高达每千克样本1880贝克勒尔,氚每升的平均浓度亦达到4500Bq/L……”按欧美排放标准超标了不少,但按某些国家的标准好像也可以接受,终究如此骇人听闻的措施确实让人恐怖异常。
大岛厚佐不是示威游行队伍的一分子,他挣扎着逃出里三层外三层的请愿民众。假设大家都死了,他肯定跟着死了,他左右不了的后果,干脆别继续浪费时间了。反之如果多数人健康地活了下来,那么他自然也健康了。所以凌波爱提及的“改变”,大岛厚佐仍缺乏了准备。
走到了言问桥,缕缕行行的上班族惊动了几只八咫乌,东倒西歪地纷纷挥动翅膀。凌波瞳正伫立桥头,她一袭臃肿的白色羽绒服,圆圆的眼珠盯住了隅田川的河道……
此时大岛厚佐握住凌波瞳手帐本的手指已经冻得发了紫,他站在桥栏边上哆哆嗦嗦地再次翻开手帐本其中的某一页,那一页没有任何的照片,只用淡黄色、深蓝色的彩铅涂绘了一幅法式漫画。估计是出于不贴照片纸张单薄的缘故,大岛厚佐没有在最开就始发现它。
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笔下的小王子坐在克莱因蓝色的地球上仰望着普鲁士蓝色的宇宙,旁边的太阳对话框里写着:如果不去遍历世界,我们就不知道什么是我们精神与情感的寄托,但一旦我们遍历了世界,却又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到那最初的美好地方。当我们开始寻求,我们便同时失去,而如果我们不准备寻求,可能我们又无法知道身边各种各样的珍贵。
漫画中,狐狸的话被隐去了,“我的生活很单调。我追逐鸡,人追逐我。所有的鸡都一个模样。所有的人也是。所以,我感到有点儿无聊。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的生活将充满阳光。我将辨别出世间一道道与众不同的彩虹……当你驯养我以后,我的生命将成为一场非常美妙的旅行!麦子的颜色是金黄色的,它会让我想起你,你金黄色的头发。而且我也将乐意聆听风儿吹过麦田的声音……”大岛厚佐越想越心猿意马 ,他一个踉跄不小心地抖落了凌波瞳的心事簿,似乎是将凌波瞳的存在一并抛进了河道。倏尔后,他魂不守舍的幻觉逐渐消失,眼中唯独剩下黑漆漆的水流混混沄沄,料峭初春的河水果然毋庸置辩得冰冷极了啊!
远在拾重山的法华寺,令人意想不到的结局最终还是发生了。南崎凪咲削发出家,而被大家都公认的准比丘尼尾屋菜绪,竟弃权了好不容易得来的遁入空门名额,她回家帮忙照看孙子去了。
不知大岛厚佐早晨抬头望见的那班飞机上,是否乘坐了星野真由美。
星野真由美收到了小学同学宫垣英子的结婚请柬,是母亲金子从邮差那儿拿到转交给她的。不巧她是翌日的国际机票,英子日后会生她的气吗?
如果她谋划着重新开始,没有什么比全新的城市更加舒适了。真由美下定决心,不做吉田国武的情人,不做吉田国武的亲属,干脆当作昔日不认识、尔后不再来往的朋友关系吧。
飞机舷窗外的本州岛形状从甲虫变成蚂蚁,孤独的自由触角疯狂地往四周伸张。而东京湾口岸的河水浑黄不清,似乎有一种再次回到外婆家的满足感,星野真由美听到了山谷中的潺潺溪流,秀美湛蓝的湖面旁奔跑着三两个儿童的小小身姿……
圣迭戈,吉田国武的家中。宽阔的房间环境照旧,带来了空泛的豁然开朗气氛。
“就知道你会答应的,即使不做里亲,逃出日本也好。”
“我只是打算四处逛逛美国罢了,上次仓促地往返根本没有领略到异国的风情。”
“加州幅员辽阔,玩的地方很多,比本州岛的面积大。”
“你倒真信了?我大肚子快弯不下腰了,水肿的双脚需要有人揉揉捏,既然你说自己有愧于我,能照顾我的人,想来想去我仅剩下你一个选择了。”
“愿意效劳作为弥补,
“报纸上刊登了你父亲逃税提审的事情,网上应该有。”
“嗯,《朝日新闻》是吗?想不到你还愿意看这种媒体。”
“餐厅报刊架上顺手翻到的,你毫不惊诧吗?”
“够了,他遵循他的生活,我过着我理解的生活,何必徒增一些额外的烦恼呢。”
“想想也是,父亲的事情都能置之不理,何况是夫妇呢。她呢,几点出席我的接风晚宴。”
“一会儿便回来了,她去干洗店送脏衣服。”
“孩子呢?”
“房间里,刚刚入睡。”
“瑞尔长得可真高,同学们认为我身高高,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在美国人里面,她勉强算是中等的身高吧。你预计哪天去医院呢?”
“安排了星期五,明天你先驾驶赛车带我城里兜兜风吧。”
圣迭戈八十八街区,玛利亚综合医院,星野真由美躺在单人病房的病床上。室内空间比她出生时的三岛市中心医院宽敞多了,光线也更加明朗,一扫任何形式的阴翳。检查结束,预产期是两个月后的二十八号。
“报告上划的是剖宫产?”
“嗯,我害怕痛,忍受不住的。”
“那时瑞尔偏偏坚持自己生,甚至不同意胎头吸引器助产,喊得煞是撕心裂肺。两个小时,她坚持完成了自然分娩,让我意外极了。”
“等他降生了就是美国人了吧?”真由美说着扶了扶她隆起的肚子。
“嗯,有了他的身份,你也可以申请绿卡。”
“我还是拉倒吧,几个月够久了。我会待腻了,你们替我照顾好孩子。”
“请你放心,瑞尔答应做孩子的里亲,即使你不肯认小杰克作干儿子。”
“你清楚我固执得很,我拿定主意了。是瑞尔回来了?”
星野真由美的临产期越来越近,按时间推测应当是她和吉田国武之后的事情。
秋末冬初,星野真由美因为凌波瞳做了妇科检查,并发现自己的输卵管堵塞了。医生诊断得出真由美怀孕的可能性不足两成,所以这个孩子她无论如何想生下来。同时医生表示导致输卵管堵塞的成因很多,不守节制的“那事儿”往往是其中首要的缘由。
虚空的、实际的、亏欠的、变幻莫测的贤淑、柔美、活泼、可爱伪装成爱情的宏大信念,西川麻里明日黄花地衰老,没有厌倦家庭生活的真由美无可比拟地踏入镜中的虚幻世界。而凌波瞳,她犹如一张经由手指折叠的白纸,哪怕再用力地抚平也终将无从消逝白纸上的折痕。最后还有爱,她好似压根不存在,只是穿透了半举长空的凌波瞳这张白纸,继而隐现了朦胧的光照。
大岛厚佐丰富着岁月的蹉跎,亦成为了残缺不全的悲欢片段,活在他已迷失方向的无尽黑森林。或许无人占领了爱情的高地,每个人都仅仅是短暂地据为己有地保管。比及拾重山里的晨朝,久等时日的细雪一片片飘落,那些人们试图攥入手掌的雪渍将于下一秒迎接它的宿命:融化……
信手拈来的自由或浓或淡,欣喜若狂地恭迎着一座又一座孤孑的岛屿。寂静的海浪,再次汹涌地拥抱住彼此。两个月后的二十八号,星野真由美躺在病床上,护士缓缓地将她推进了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