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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 冬天的东京 ...

  •   冬天的东京,白天的气温还算比较舒适,待到夜里空气难免有些冷峭。
      这个新年,新型肺炎疫情从中国蔓延而至,据说威力超越了一九二八年的西班牙大流感。不晓得来年的东京夏季奥运会是否能按期举办。安倍首先设定了较为宽泛的防疫等级,比如餐厅、酒吧依旧允许照常营业到二十点。街道上佩戴口罩的行人属于少数,最多达到三成,难得国民对公共卫生状况展现出了超然的自信态度,同时官厅的轻松立场着实让人感受不出一丝紧张的气氛。
      下午大岛厚佐去了凌波瞳常常与他提起的几间坐落于银座、六本木的酒吧,但他没有碰上凌波瞳。夜色浓重的时候,他又分别去了小林侦探报告里出现的位于涉谷、原宿的酒吧,可惜照样不见凌波瞳的身影。他给凌波瞳发送了一条讯息,然后便不知如何是好了。
      从地铁押上站台糊里糊涂地走向地面,远处由无数条钢筋旋转拧合成团的晴空塔突兀地矗立着,它背后的巷子里就是凌波瞳频繁出入的瑜伽健身馆。询问了店里的教练,得知学员凌波瞳办理停卡足足已经两三个月了,于是大岛厚佐礼貌地告辞。
      延着晴空塔南部的河道步行,大岛厚佐漫无目的地钻入了隅田川河畔公园,方才局促紧俏的堤岸步道瞬间变得豁然明朗。几片烟白色的雾团任寒风拉扯得稀薄,借着水色月光的照亮,缱绻飘荡在无人认领的夜空。静悄悄的公园里,传来大岛厚佐皮鞋牛筋底与地面褶皱肌理摩擦出的声音,恰好掩盖住了他孤寂的独行。
      隅田川公园横跨了河川两岸,东西不作对称修建,东侧宽阔一些,西面则更为狭长。黑黢黢的河水与四周灯火通明的房屋辅助,从而形成了一条黄灿灿的玉带,稀少的散步者仿佛使人回到了三岛。大岛厚佐找了一块花坛的台基落坐,脚底粘了一些晶莹的沙砾,半数低矮的植被光秃秃了,唯见几棵挺拔的松树、苍柏坚守住了如新的翠绿。
      公园的尽头,相互搀扶的老夫妇摇摇晃晃地走近。昏暗的照明设施微不足道,大岛厚佐勉强凭借夜色的轮廓判断无误。老夫拄着拐棍,穿了一袭蓝色的棉服,身旁年龄相仿的老妇穿了枣色的呢子大衣,不知丈夫是扶住老婆子前行,还是他俩一起靠拐棍儿支撑了身体。
      老夫妇由花坛的尾部改变了沿河行走的路径,他们开始绕着公园内的藤田东湖散步。大岛厚佐刚以为他们准备选择从藤田东湖原路折返回家时,二人偏偏在行将一半的湖道岔路口拐弯了,奔着距藤田东湖十米开外的明治天皇御制碑走去。
      大概伫立了五六分钟的光景,妇人再替丈夫理了理脖子上缠绕的围巾,随后他们将背影嵌入了岛町方向。那么他们并非是住在河道北岸的居民,估计是转了好大的圈子,说不定对岸的台东区隅田川公园也路过了。
      瞧见七旬老人的矫健,大岛厚佐坐不住了,他起身穿过隅田川桥,朝着花川户、游贝广场漫步。虽然只是隔了一条河,但凛冽的空气就与墨田区大不相同了,或许是由于休息了一阵子,大岛厚佐的躯干没有先前四处走动时那般热乎。
      一路上跑跑停停,大岛厚佐的肚子饿了,他记得浅草寺小食街很近了。浅草寺外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兴旺的灯火绵延了数百米,红色灯笼点亮着黄字,把食物与人们的脸庞照得尤为鲜活。
      从鸟居竖立的地方端量,古寺青灰色的屋檐已然露出。大岛厚佐把铁板肉串塞进嘴巴,又拿出手机试图给真由美发送一条位置讯息。在隅田川公园休息的时候,真由美发来了短讯,询问大岛厚佐是否找到了凌波瞳,但那时他盯着老夫妇忘记了回复。
      四五通电话没有接听,七八条短信凌波瞳肯定看见了吧?大岛厚佐踟蹰着。他准备放弃找小瞳的计划,仅是抱着最后试一试的念头发送了一条信息——十点钟,我在浅草寺门口等你。如果见不到你,我就回三岛了,大岛厚佐。
      浅草寺商业街上的歌舞娱乐座,大岛厚佐原来经常光顾,以及总高四层的游戏城。距离十点钟还有半晌的工夫,大岛厚佐索性故地重游地闲逛起来。如今娱乐座门前广告贴画中的女子已经难以辨识,大大的折扣标签代表了昔日繁华的没落,几位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走近店面,其中一个男人的手中紧握着一捧紧簇的鲜花。从他们的外貌估摸,男性比大岛厚佐年长了几岁,和当年自己光顾时的情形迥异,原本都是一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或许正是凌波瞳讲述的那般,现在的年轻人更倾向去酒吧里寻欢作乐。
      透过四层高耸的棱形橱窗玻璃外立面,不难辨识出游戏城内部更换了新的灯光系统,旧往的昏暗一去不返,改成刺眼的强光通透地洒满游戏机身。一排排中年男子专注地打着游戏,一列列机器零零散散地发出人们击打它的碰撞声响。是啊,中年人依然守护着城市各个落魄的角落。
      十点的钟声马上要敲响了,浅草寺肃穆的红墙外,与妻子、儿子们错过的一百零八下新年钟声余音袅袅。凌波瞳果然没有赴约。在几位拍照游人的噪杂吵闹声中,大岛厚佐失望地掉头离开。
      他明明知道的,十点五分,十点六分……凌波瞳不会来了,大岛厚佐兑现了心中的失望,他心满意足地往隅田川站去,就搭电车回到三岛吧!
      言问桥横在浅草寺与隅田川公园的中间,桥头几只饿瘦了的八咫乌低飞过水面,孤苦伶仃地嘶鸣哀嚎。据传“言问桥”其名源自“六歌仙”之一的皇室子孙原业平的诗作,他当时爱上了一位颇具势力的领主的十六岁女儿。但领主想将女儿嫁给刚满九岁的清和天皇,于是二人私奔至隅田川桥上被赶来的追兵捉住,最终领主女儿成为阳成天皇之母,原业平无奈地创作了如下诗句:
      不负其名之都鸟,容吾一问,
      吾爱之人,今昔何方?
      除了言问桥,附近还有佃大桥、两国桥、蔵前桥、厩桥、驹形桥、 吾妻桥等大小共计十六座桥梁, 隅田川当之无愧有「桥梁博物馆」的美誉。
      桥栏旁,渐渐浮现出一位女子的身影。她不高不矮,略微胖乎乎的,那件白色羽绒大衣正是凌波瞳穿过的外套。女子面向逝去的水流沉思不语,似乎她猜想着隅田川是否汇入了东京湾?
      “小瞳?”大岛厚佐喊道。
      女子没有答应,但她不做抗拒地接纳了大岛厚佐的怀抱。凌波瞳化了妆,眼线、眼影十分清丽,粉底和腮红也毫不含糊,往常的她并喜欢精心打扮。晶莹的泪珠闪烁在她的眼眶,仿佛两颗打转的圆溜溜猫眼石,嚎啕大哭的泪滴终归会掉落下来吧?可是眼泪偏偏含在了凌波瞳的眼眸里。
      无论大岛厚佐说什么,凌波瞳都是“嗯”“啊”地回答,再没讲一句旁余的话。路过了罗森便利店,他们默契地挑拣了明日的早餐。大岛厚佐特意购买了一瓶明治牛奶,那是他们同居时凌波瞳每天喝的牛奶。
      东京的快捷酒店楼层很高,比三岛市的大厦更居高临下。二十二层的二二零叁号房间,凌波瞳脱掉白色大衣,穿着咖色毛衣坐在床边,大岛厚佐坐到电视机前的椅子上。电视节目不间断的声音,刚好化解了二人的凝滞的尴尬气氛。
      “我们洗洗睡觉吧?”大岛厚佐觉得累了,凌波瞳似乎同样地困倦。
      凌波瞳虽不吭声,但听话地脱掉了毛衫、长裤,跐溜钻进了压在两具枕头下面的被褥。大岛厚佐熄了灯,随着凌波瞳放弃了洗漱。几分钟后,凌波瞳呢喃地轻语道:“你怎么又不吻我呢?”
      一种离经叛道的激情闯过真理的藩篱,熟悉的柔软肌肤突然变得陌生,甚至比原先更加白皙。近处端详,即使凌波瞳晕开了眼影,可眼框的高度稍稍矮了一些,失去了铜铃似的饱满。莫非是哭多了,所以眼睛缩小了吗?
      像是雁子轻快的翅膀,又仿佛躺入一团团的云朵,凌波瞳稚气未脱的身子散发出一种圣洁的气息。当下的夜色,无暇地掩盖住她一水儿的机灵模样,她水汪汪的眼眸显得楚楚可怜,右眼眉处芝麻粒大小的乌痣流露着几许妖媚,分外地丧失了骄傲的名门闺秀底色。一直以来,无论是和颜悦色还是怒目圆睁,凌波瞳都是完完整整得透明,透明到她近乎于不存在。
      酒店门口的杉树苍劲挺拔,它负责任地放哨站岗。黑漆漆的星空一片祥和,隔壁房间浴室的水花顺着重力涓泄,光凭听觉就能浮现乳白色水波的冲刷。
      大岛厚佐配合地抚摸着凌波瞳的大腿,滑溜溜的皮肤触感似水流奔涌。他小心翼翼地审查凌波瞳的每一寸肌肤,仿佛曾经每转动一度的摩天轮点燃的欢乐的歌谣。楼宇的顶部,红色航空障碍灯闪烁不止,与整座东京的夜晚编织成网。
      凌波瞳的躯体既软绵绵又紧巴巴,像是一块儿橡皮糖,她的手腕很细,脚踝却十分粗壮,搭配得滑稽极了。腮颊泛起了桃红,可两瓣儿细柳朱唇带着霜打的茄紫之色,甚是奇怪哩!
      大岛厚佐不情愿再使凌波瞳伤心,他的谨慎与莽撞交换回爱的崭新体验。即便如此,大岛厚佐还是稍稍弄疼了凌波瞳,如同小提琴手的琴弓越加小心忌惮越是容易弄断了琴弦。
      凌波瞳的嘴唇裹上了粉嫩,芦苇丛似的潮红蔓延了全身,小腿、后臂、脖颈皆是红彤彤的。她的肩膀歪斜,像是脱臼了,腹部的几根肋骨清晰可见,组成了近乎首都高速环路的图腾。她随意摆放在头部的手掌,时而攥紧时而松适,恍若迅速经历春夏秋冬绽放的花朵。脑海里五颜六色的肥皂气泡漂浮满了房间,微小的晶莹汗滴往冬日的最深处狠狠地荡漾……
      当平静的海浪缓缓地靠向岸边,大岛厚佐后悔了自己的冲动,他不知道怎么该表达爱与原谅,就像他开始喜欢一个女人那样。
      翌日,凌波瞳起得更早。她打开电视听着新闻,又一边喝牛奶一边啃面包。白色纱帘后的窗外,道路旁的树林斑驳陆离,切割了人工砌合的城市。
      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虽然平实,但仍旧产生了谐趣的节奏感,突然一则播报打乱了音律的惯性:凌波氏的女儿跳河自尽。
      大岛厚佐跌落了手中的牙刷,他吃惊地呆立在电视机前,凌波瞳喊了声“姐姐”,配合着她丑陋的隔夜妆容。
      “……在凌晨时分,隅田川河道打捞上来了一具女性尸体。据警方报告,死者姓名凌波爱,年仅二十岁,暂无他杀迹象……”
      “是你的姐姐吗?她怎么自杀了?”
      “嗯,你见过姐姐吗?”
      “你忘了吗?上次前往东京拜访,我们走了后门,光听到她放的古典乐了,好像是勃拉姆斯?”
      “错了,是舒曼。勃拉姆斯的老师,同样跳了河的那个人。为什么我会说‘同样’呢。”
      “昨晚看到你站在言问桥上,我的心头猛地一怔,以为你会做出什么傻事。”
      “杞人忧天了呀!我只是欣赏隅田川的河流。”
      “你总要参观墓园,偏爱黑暗的事物,不就是容易做出过激的行为。”
      “姐姐死了,我得回家了。”
      “小瞳还责怪我吗……?”
      “三十六岁的五十岚彩、饭岛爱、四十岁的竹内结子、二十二岁割腕的木村花、二十三岁自缢的滨崎麻莉亚、出演《神龙骑士队》的金城茉奈、红色公园乐队的吉他手津野米咲,以及上原美优、田畑智子、中森明菜……人们单单关心他们想关心的事情,谁切身了解过自戕者的处境呢?”
      “我很少关注娱乐圈新闻,貌似和竹内结子搭了最后一部戏的演员三浦春马也选择了自我了结。我不是很理解,可能他们坚信死亡是对身边人的利好吧。”
      “您看过一部漫画吗?《天上地上飞行家》。”
      “啊,没有……”
      “故事里的男主人公,是一位喷气型飞机的花式飞行员。在一次训练的过程中,飞机出现了航行高度报错的故障,他不联系指挥塔,便直接选择了跳机逃生。在他打开降落伞以后,他深爱上了跳伞运动,于是他放弃了飞机驾驶员的工作……”
      “听着蛮沮丧的,又似乎有很多的线索。”
      “你理解得没错,人人都扮演着魔术师,轻易变化了身份(存在)。”
      “呀,小瞳肯定是魔术师哩!你变瘦了呢,也长高了一点儿。”
      “没准儿是人瘦了便显得高了。”
      “嗯,好吧!”
      “可能……,你想和我道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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