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醉香人》覃三

5、第四章 达末一带居

　　达末一带居北，只沿水住了些许百姓，余下皆是成片荒地。诸葛蓝月同诸葛巧香就在这荒地上策马奔腾了一夜，沿途寻到客栈时天色已亮。太阳红似鸡血，照在尚未融尽的白雪面上，那雪团子被红光罩着，霎时觉着软绵起来。诸葛蓝月进屋后，倒头就睡。想必是困极了，这一觉竟从卯时睡到申时。睁眼时仍感觉十分疲倦，看头顶帐子都觉着在旋转。撑起烫热的身子，诸葛蓝月欲下床找些水喝，怎料腿脚不听使唤，还未着地便一个跟头朝地栽去。
　　“主子！”
　　好在刚进屋的诸葛巧香伸手将将接住她，
　　“你要做甚？”
　　诸葛蓝月重躺回床上。
　　“我想找些凉水喝。这还没到南方，怎就突然热起来！”
　　诸葛巧香遂去案几边上往瓷杯里倒了热水。
　　“主子，不是天变热了，是你生病了。”
　　然后走到床边上，将瓷杯递到她手里，
　　“生病喝不得凉水。”
　　一杯热水下肚，诸葛蓝月顿觉浑身冒汗，越发热了。
　　“方才我去厨房炖了锅牛腱子。睡了这般久，怕主子你也该饿着了。不过此时，你应当先服下这幅药才是。”
　　诸葛巧香端起黑色汤药，走到床前。
　　“你为何不用些干树皮草叶子来治我病？这药甚是苦了，你又不是不晓得我最怕这个味儿。”
　　诸葛蓝月盯着冒热气的汤药，心里咯噔咯噔上下不得。
　　“我那些伎俩不过万不得已时方能抵用一时的小毛皮，跟开方子治病的大夫自是不能比。这汤药虽苦了些，不过确是味良药。知道主子你怕苦，我已往里添了红糖。瞧，这盘子里还有呢，待你喝完了它再吃上一些罢。”
　　诸葛蓝月酌了酌，遂闭眼，仰头一口灌下。
　　“快…去将你炖的牛腱子端来。”
　　药碗已空，诸葛蓝月面色已是痛苦不堪。方才服药前，她已琢磨着诸葛巧香说的那锅牛腱子，诸葛巧香凭一双巧手，做的菜肴自然甚是好吃，正巧诸葛蓝月也饿得慌。罢了，苦药下肚后还有香气腾腾的牛肉吃，这才横心闭眼一口气灌下那汤药。
　　诸葛巧香却只是傻傻站床前，一味盯着诸葛蓝月。
　　“那…刚下锅，只怕还得一个半时辰。”
　　诸葛蓝月猛然睁眼，目光甚是凛冽。遂伸手抓了盘里的红糖，不紧不慢往嘴里送。
　　“请问诸葛姑娘在房里吗？”
　　屋外有人叩门。
　　“何人？找我家主子有何事？”
　　诸葛巧香转身去开门。
　　“后院马厩里有位姑娘差我来叫二位去一趟，说是…说是二位搁在马厩里的那两匹马是她的。”
　　诸葛蓝月掀开被子下床，顾不得诸葛巧香劝阻，两人同去了客栈后院。马厩前果然站着位姑娘，黑发齐腰，素裙裹身。不容诸葛蓝月出声，她已转身。白肤红唇，一双细眼十分有神。
　　“二位驾着我的两匹好马，欲往何处？”
　　诸葛蓝月自是轻笑。
　　“倘若没记错，我想你我并不相识。请问姑娘，若不认识，我又因何用你的马。”
　　素衣女子手覆挂于腰间的长剑。
　　“你莫同我卖关子，这马本是我专程从这北地为哥哥寻得。为防丢失，我已往马身上做了标记。这匹在耳后，这匹在马尾。如今既寻着了，尚不同你计较。但是，你将我另外两匹马弄去了何处？还不赶紧同我道来！”
　　诸葛蓝月垂眼细想一番，寻摸出了原由。
　　“这两匹马的确不是我们的，因昨日夜里同几个强盗用武，遂自强盗手下夺了两匹。剩在原地的马恰巧也是两匹，想必应该是姑娘的马。只是过了一夜，不知那马是否尚在原处。姑娘若想寻得，就自此往北走。”
　　素衣女子抽出长剑，对着诸葛蓝月。
　　“自强盗手里抢夺，定是比那强盗还放肆。你这个盗马贼，为何不认了作罢？可真白白废了这副模样。徒有一副狐皮表子，同那伪君子有何分别？”
　　“你要做甚？盗马贼是昨夜里那几个登徒子，同我家主子没有半分关系，你莫冤枉人。”
　　诸葛巧香横在诸葛蓝月身前。
　　“登徒子！哼！我自小跟随哥哥，见识得还少么？身披狐狸皮子的女人可就是喜欢一面似妖孽般勾引人一面唤人做登徒子。这马如若不是你们偷来，必定也是你家主子利用姿色同那些强盗交换而来！”
　　素衣女子面带鄙夷，手里的长剑仍然对着二人。
　　诸葛蓝月撇开诸葛巧香，走到素衣女子的长剑顶端处。
　　“我这身皮子与你的一样，这身衣裳也同你着在身的长裙属同种料子，你若硬认为这皆是狐狸皮子，那我也认了罢。至于马匹，多说无益。昨日赶了整夜路才到这里，甚是疲累，我并无功夫同你在此闹腾。巧香，回房，养足精神咱们接着南行。”
　　转身行了两步，又回头笑看素衣女子。
　　“姑娘，纵然你自小跟随哥哥，可见识着实太少了些。”
　　素衣女子微怔，遂将长剑放回剑鞘。
　　“我叫欧阳赤雪，请问姑娘芳名？”
　　诸葛蓝月顿了顿，疑惑着转身。
　　“你这是为何？方才还拔剑同我对峙，这会儿倒询问起我姓名来。”
　　“姑娘方才说了，你们要接着南行，那定是自北方到此。我那几匹马乃昨日丢失，昨日我尚在较此更南的地儿，若这些马为你们所盗，那定是一路向北或一路往南。没理往北行了不足一昼夜，还明目张胆返回至此。因此，我信姑娘所说。”
　　“纵然你的马不是我偷来，可我也能用这副狐皮表子同那些登徒子交换而来，你如此草率信我做什么？”
　　诸葛蓝月嘴里说着难为情的话，面上却带几分赞赏之色。
　　“方才有所冒犯，还请姑娘原谅。”
　　欧阳赤雪双手抱拳，
　　“若真是空有一身狐狸皮的轻浮女子，怕是说不出姑娘方才那番话的。”
　　诸葛蓝月展开笑颜。
　　“家姓诸葛，名为蓝月。这是家妹，诸葛巧香。”
　　欧阳赤雪倒是吃惊。
　　“妹妹？方才她还唤你主子来着？”
　　“我家主子从来只拿我当妹妹。”
　　诸葛巧香傲然昂头。
　　欧阳赤雪灿然一笑。
　　“今日有幸结识二位姑娘，实在有缘。方才打扰二位休息，妥实不当，还望二位海涵。”
　　“莫说这等分生话，缘分够时，方能相识一场。我们既是这般情投意合，不知能否邀欧阳姑娘共进一餐。”
　　欧阳赤雪仰头大笑。
　　“当然当然，我也正巧觉着饿。蓝月你也莫唤我欧阳姑娘了，叫赤雪罢！”
　　“赤雪，请！”
　　诸葛蓝月同欧阳赤雪走在前头，诸葛巧香倒是不乐意了。同在一桌吃饭时，也没有好脸色。
　　“这道鸡蛋是怎样做的，怎地这样好吃？”
　　欧阳赤雪赞不绝口。
　　“巧香会做菜，倒是福气我了。巧香，这道菜是如何做成？”
　　诸葛蓝月知晓诸葛巧香不待见欧阳赤雪，遂重复一次询问。
　　“不过在平常佐料里添了百里香。”
　　诸葛巧香夹菜往嘴里送。
　　“这牛腱子是如何炖成？汤汁浓稠，甚是美味。”
　　“汤里添了月桂叶，蘑菇草，还有八角，茴香，及豆蔻。温火熬上两时辰，肉烂才入味。”
　　诸葛蓝月点头。
　　“那你又是如何做成这味汤的？”
　　诸葛巧香遂搁下木筷。
　　“汤里添了肉桂，罗汉果，和迷迭香。”
　　然后又指着一碟菜道，
　　“这萝卜以莳萝为主料，腌制而成。”
　　“嗯嗯……”
　　欧阳赤雪抿嘴赞叹不绝，
　　“巧香这般会做菜，他日若再有缘相见，我定要向你讨这些做菜的法子，好做给我那挑嘴的哥哥吃。”
　　诸葛巧香面上不悦，只是埋头吃菜，也不回应她。
　　“听你几次提起兄长，想来你同他感情定是深厚。”
　　诸葛蓝月往欧阳赤雪碗里添了菜。欧阳赤雪也不作答，只抿着嘴笑。
　　待欧阳赤雪道别走后，诸葛蓝月才笑看她。
　　“今儿是怎么了？没见过你待人这般无礼。”
　　“我就是不喜欢她了，同那蓝融一般惹人厌！”
　　诸葛蓝月冥思半晌，方才忆起那蓝融为何方人物。
　　“好在赤雪心无城府，未同你计较这些。你如此不满她，倒不如放开了去接纳。在我看来，她耿直大方，讨人喜欢。在你眼中，她却是心思粗糙，易惹怒人。这世上并无十全十美之人或事。试着接纳你不认同的，待见了别人，也开阔了自己。”
　　“主子，你说的自然在理，可我就是不欢喜了。不喜欢还接纳她，那不同于给自个儿添堵吗？反正同那欧阳赤雪相关的，我自是不会喜欢。”
　　诸葛蓝月往杯里添了热茶。
　　“那她将两匹好马赠与我们，你是用还是不用？”
　　诸葛巧香愣住，涨红脸，盯着诸葛蓝月。
　　“是她理亏在前，既然白赠给咱们，当然要用！”
　　诸葛蓝月淡然一笑，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