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杨浅寂

6、五

　　Maggie的婚礼在本城最豪华的酒店举行，整个仪式体面却并不奢华。夫妻二人平时交友极广，一楼大厅座无虚席，C城的头面人物几乎到齐了，盛况空前。他们此番可谓爱情事业双丰收，就在举行婚礼的这一天，他们的公司上市了。
　　“今天可真是双生啊！”旁厅内，在结婚进行曲的交响乐中等待出场的桃夭向Maggie打趣，“若这是在重庆，真是一大奇观呢！”祁桃夭说这番话全是为了缓解好友的紧张，每个女人，在面临人生中这一个转折点的时候，都不会一帆平静的。
　　“新娘该出场了。”正在这时，司仪敲开了门。
　　桃夭扶起Maggie，细细端详她，赞叹道：“你今天真漂亮！”Maggie的婚纱风格婉约，束腰抹胸短上衣搭配鱼尾式裙摆，颇有几分宫廷贵族服装的神韵，配精致婉约的盘发，显出优美的意境。她们挽着手，在司仪的带领下出了门。一条鲜红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向大厅中央教堂礼台布置的台上。她们一出门，就有礼花在头上炸开，一路上姹紫嫣红洒得满头满身都是。仪仗队奏起了庄严肃穆的曲子，她们在这曲子中缓步走着，走向一个未知的所在，以后不管幸福还是不幸，新的生命之门在这里开启了。
　　走过那道用粉色玫瑰花扎好的代表幸福的拱门时，桃夭感觉到Maggie的胳膊颤栗起来，那是幸福的颤栗，数年的相依相伴终于走向一个幸福的开始。她不禁也为好友感到幸福，紧紧握住了她的手，Maggie侧过脸来对她笑了笑，那笑中有被幸福浸染的璀璨的光芒，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笑靥——幸福竟能让人如此美丽！
　　桃夭挽着Maggie缓步踏上铺了红地毯的阶梯，一步步走向神台。新郎一见Maggie，便露出幸福而羞涩的笑，整个婚礼显得浪漫而温馨。
　　“好好待她。”祁桃夭将好友的手交给新郎时低声对他说。
　　“我会的。”新郎爱娇地看着新娘，坚定地说，做出了一个永远的承诺。
　　成功将新娘交给新郎后，祁桃夭在司仪的指引下，走到伴郎身侧，“是你！”认出这位身着白色中式礼服的男子，桃夭委实一惊。
　　“是你？”桃夭讶然。
　　“为什么不能是我？”南青阳笑着说，他原本气色不佳，这一笑使得他整张脸亮了起来，烛光般温暖。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桃夭抢在他开口前发话，仓促说道。这几天她一直在躲避南青阳，不想面对他想要的答复。

　　“桃夭，你有想好吗？南家的媳妇是不能出来工作，抛头露面的。我只能说，我从没见南青阳对一个女人这样用心，看得出来，他很爱你，他竟为了你，不顾家族的反对，放弃了能给南氏带来丰厚利益的联姻。”
　　“我又何尝不爱他。可是我不能做一个男人的家庭主妇，Maggie，我需要时间考虑。”
　　这是百合花节后不久，她与Maggie的谈话。那段时间，南青阳与妻子离婚的消息在C城传得沸沸扬扬，媒体纷纷猜测原因，各种说法满天飞。熟稔内情的Maggie一度为自己知道这个扑朔迷离的谜底兴奋不已，曾抱着她狡黠地说：“你是我的祸水好友，我为你骄傲！”

　　生活与爱情，对桃夭来说是两难的抉择，她逃避的态度令南青阳心焦不已，这段时间来憔悴了不少。突然见到他，祁桃夭震惊之中带了些欢喜——他为她，憔悴成这样！而过去生活所带给她的阴影依然不能让她鼓足勇气去接受这份前途未卜的爱。她犹豫了几番，不敢多留，此时新人已交换戒指。Maggie一副幸福地装不下别人的小女人样子让她心中一动，新人在神父的祝福中脉脉看着彼此，于静默中许下一生的诺言。来宾被他们的幸福感染，热烈的鼓起掌来。看着他们幸福地相拥流泪，原本不舍的桃夭竟有些嫉妒起好友的幸运——多么惹人歆羡的一对！感觉到身侧有人注视，她转过头，恰好对着南青阳温柔的目光，掌声仍未歇息，他没有说话，用宽厚温暖的手握紧了她娇小的微凉的手——那分明是一个慎重的承诺！她在这温暖安慰的感觉中感动地几乎落泪。婚礼仪式到这里结束了，筵席开始，司仪向伴郎伴娘走来，提醒他们陪新人下去挨桌敬酒。桃夭轻轻将手从他的手心抽出，刚才恍惚间她竟有今天的主角是他们的错觉，雷鸣的掌声幻化成给予他们的最美好的祝福。新娘与伴娘的中式礼服是祁桃夭亲手做的，她消失的这十几天就做了这件事，新娘的礼服为正红色滚边旗袍，旗袍的花纹是祁桃夭亲手设计的，用斜纹提花技术织出了姿态各异的百合暗纹，从不同角度看去，凸起的暗纹因光线问题呈现深浅出不同的红色，华光沃若，精美绝伦。最惊艳的地方是旗袍的领不再是传统的样式，而改良成一朵盛开的百合花形，从颈部到两腋不再是单调的弧线，而是与领部相称的循环半百合花瓣纹，一侧为透明纱制镶有色彩明丽的串珠，另一侧是与旗袍同质感的真丝绢纺料。一半明丽华美一半高贵素雅，两种不同的美在胸前融合地丝丝入扣。穿着这套旗袍的新娘身体的线条被包裹得凹凸有致，丰润而柔媚，华贵而高雅，像一个高贵的公主。伴娘的衣服则是式样传统的粉色旗袍，正衬托出了新娘的美。看着身旁光芒四射的好友，祁桃夭想起了做这套取名为“风华”的旗袍时曾兴过的“为她人作嫁衣裳”的感慨，不禁摇头笑了。

　　“我不知道孤身一人离开家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是否正确，初次见到南青阳的时候，不知怎么，我想起了我的父亲，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他们那样相似。在那次婚礼上，我为他心软。其实女人都是一样的，总是这样容易被男人的小恩小惠感动。或许是母女连心，我竟这样一步步步了母亲的后尘，后来当我遇到和母亲一样的困境时，亦终于切身理解她心里的悲凉，然而我毕竟不是她，没有将她的人生复制——我有她所没有的力量。原来天下男人都是一个样的，而天下女人亦是一个样——一个样的傻，傻到会相信自己能碰到一个不一样的男人。”
　　我不知道她这是气话还是心里话，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淡然，仿佛讲述着一个于己无关的旁人的故事，她不像前几天，在讲到某些地方时会有晶莹的泪珠明透透地在眼中打转。但我能理解她心里的苍凉，她多半是没有泪能流了，一个女人不能受两次伤！我很想告诉她，我喜欢她，不，我爱她！我愿意好好待她！但是我犹豫了，我不知道多年后，我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爱她。她要的是长久的爱，我不知道同样身为男人的我能否给她一生的承诺，年轻人难免有学生气的冲动与轻狂，我不知道我的这份爱是冲动还是长久的渴望。我是软弱的，男人是软弱的，我自私地沉默了，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按照南家惯例，未来媳妇在进南家前要亲见未来婆婆，通过其考验。
　　“你出身不凡，可以说得上显赫，不下于南家。”书房里，南老夫人一脸冷峻，目光锐利，一针见血地说道。她身着滚边深色旗袍，戴长长的两圈白色珍珠项链。皱纹微生眼睛可以慈爱温柔也可以冷酷严峻，此刻的眼神眼神介于二者之间。她有张娇媚甜美的嘴，虽有些深纹，却不影响它给人的小鸟依人的感觉，然娇唇之下却生着线条尖瘦的下巴，坚硬冷厉。祁桃夭一眼便看出她也是那种曾拥有过令人艳羡的幸福，而后隐忍生活了太久的女人——她们有可怕的洞察力。
　　“什么事都逃不出老夫人的法眼。”一身松香色蔷薇碎花旗袍的祁桃夭落落大方地站在老夫人对面，冷静地答道，在未探知对方深浅敌友的情况下，说谎是最大的禁忌。
　　“豪门出身的人天生养就一般人等学不来的富气。旁人看不出来，我在南家这么多年，看得可是清清楚楚。而你是高贵的富气，你有贵族气质，”老夫人双眼微暇，向前探了探身，严肃而诚恳地说“你到南家，不是为了南家的家世，青阳也许配不上你。”
　　“谢谢老夫人，”祁桃夭看出老夫人的语气软了下来，有向朋友发展的趋势，暗自庆幸。她躬身行了个拜谢礼，“和青阳在一起，我很快乐，他让我感到幸福。”
　　“所以你愿意为他退居幕后，做家庭主妇，成为他背后的女人——南祁氏，”老夫人原本不能探知深浅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祁桃夭，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已做好了准备，包括”老夫人顿了顿，一字字说道，“留下退路。”
　　“老夫人也是个聪明人。”祁桃夭不露声色地答道，察觉到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黯淡的神色，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心中微疼，暗暗唤道，“妈妈……”
　　“祁桃夭，”老夫人此时完全放下威严的姿态，这番谈话已不是未来的婆媳之间的勾心斗角，而成了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之间的密谈，“我羡慕你，羡慕生在你这个时代的女子。”
　　“老夫人，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悲哀，只是时间在发展，悲哀的程度不同，我们这个时代的女人最大的幸事，就是有了脱离男人独立生存的希望”祁桃夭叹了口气，“不管这希望是大是小，但总是有的。毕竟我比您和家母多了份选择。”
　　“你母亲她……”老夫人收住了下面的话，恐惧且钦佩。
　　祁桃夭点了点头，她们之间已经有了默契，不需言语便能领会对方的意思，“老夫人，我曾经不懂为什么母亲做出了那样的选择，今天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明白了，我佩服她的勇气。”
　　“做出她那样的选择需要勇气，我缺乏那种勇气，苟活至今，却不知生活的意义。桃夭，总有一天你会面临我们的境遇，到时别忘了我会支持你。”老夫人慈爱而自怜地一笑，握住了祁桃夭的手，桃夭感觉到一股柔软深厚的暖流传遍全身。
　　“谢谢。”唯有女人最懂得爱女人，桃夭感激地一笑。其实她已做好了一切准备，不需要旁人的帮助，这份关心却依然让她感动。
　　“桃夭，我羡慕你。”老夫人最后感叹了一句，微微一笑，带着真诚的关怀。我们是生活在两个世纪的女人，感谢时代向着好的地方发展，让我们的后人有更多的选择。总有一天，女人会站在和男人一样的高度，享受人所能有的精彩的一生。不管她们是否记得在她们前面有过我们这样不得不依靠男人才能生存的女人的悲哀，只要有那么一天，我都会欣慰。
　　“老夫人，斗胆问一句，”祁桃夭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过的还好吗？”
　　“我的孩子，”老夫人眼中有泪光闪烁，她抱住祁桃夭，像妈妈那样抚摸她的发，“从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在外人看来，我华服美食，生活优渥，他们以为这样就是幸福。不，我不幸福！一个人活在世上，若没有情感的支持，很难得到真正的幸福感。我也羡慕你有一个像Maggie那样好的朋友。好好珍惜。”

　　在祁桃夭的坚持下，祁南二人的婚礼很低调，在南邸大厅中摆了几桌烹制精美的酒席，只邀请了至亲好友。不知谁走漏了风声，次日的报纸上还是传出了针孔相机拍出的二人婚礼的照片，照片虽模糊，但依稀能辨出白色礼服的南青阳和水红色旗袍的祁桃夭，报纸上对这个神秘的旗袍女子猜测纷纷，耗费了大量人力，依然未能探得她真身一二。这场由“神秘旗袍女子”引起的风生水起的追踪报道最终因其身份毫无蛛丝马迹可查而随着新的热点出现而淡下去。这场风波却为后来的事埋下了伏笔——祁桃夭被曝露在公众下，为正在全国范围内寻找她的人提供了线索。后来，当看到这些报纸而找来的父亲出现在她面前时，祁桃夭不知是否该对它们表示感谢。

　　今天的故事很简略，她略去了很多琐碎的细节，讲述时候思维有些跳脱，我知道她的心里一直对异性怀有恐惧。当听到她愿意为南青阳放下自己的事业做她的家庭主妇时，心里的触动很大，可以说是震惊。我知道，她为了他牺牲了很多，最终的结局却那样让她心寒。我开始更加心疼最初见她时她的泪水——女人不是水做的，男人却偏偏以他们的薄情让“昔日横波眉，今作涌泪泉”。我恨那男子的薄幸，可是当我面临选择时，我仍是犹豫的，我害怕自己也会是一个薄幸的人，在她的伤口上再撒下一把致命的盐。
　　“酸度清爽，有类似红酒的质感，你的调制技巧进步很大，这种活泼明亮的风味是很难调制出来的。”她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你的咖啡教给我的，明天我的故事就讲完了。结局已经产生，今天是我来这里的倒数第二天。我知道，再苦的咖啡，只要肯接受牛奶与糖，都能变得爽口，就连口味亦有其它选择。”她的确是个聪明女子。
　　收起宝蓝色镶银边瓷杯，浓厚的失落感向我袭过，手不自觉微微颤抖起来，看到她起身，墨绿色配工笔画描绘的花卉图案的旗袍背影在玻璃门的开合中消失在路灯的晕黄中时，我扶住了手中的杯盘，锐亮的疼痛感在我心里蔓延开来，我忍不住落泪——我是爱她的，我舍不得她的离别，我愿意照顾他，给她，一生的，承诺！
　　明天，是崭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