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杨浅寂

7、六 婚后，祁桃

　　婚后，祁桃夭关上了旗袍订做店，做起了家庭主妇，南青阳家的佣人们对新女主人都赞不绝口。她并没有旧女主人那般美丽，却有无可比拟的高贵优雅的气质。她像一个古代的温良谦厚的女子，将家庭内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对待佣人亦是谦和有礼。有这样的贤内助，南青阳事业上更加顺手，南氏发展蒸蒸日上，渐渐摆脱两强相争的局面，在C城商界开始有执牛耳之势。

　　“夫人，有位先生找您。”一天下午，佣人对正在书房中看书的祁桃夭说。
　　“让客人在客厅等候片刻，我马上下来。”祁桃夭合上那本《中国民间工艺大全》，缓缓起身，看了看日历，距离新婚已有两个多月，“终于找来了。”佣人走后，她低声自语，整理好衣服下了楼。
　　“桃夭……”坐在沙发上的客人一见祁桃夭，连连站了起来，脱口说道，“你让我找的好苦……若不是看到你的新婚照片，只怕这辈子我都找不到你……做梦都没想到，你到这么偏僻的西部城市来了……”
　　祁桃夭并不说话，冷静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他本保养很好，皮肤尚未松弛，但是两鬓如霜，老相楚楚——只是一两年的光景，昔日那个风流潇洒的男人已经老了！

　　佣人们觉得这个男人十分眼熟，喁喁私语，一个中年女人说道：“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另一个年轻的声音答道：“我也觉得，一时想不起来了。”有人看到桌上的一本《商界》，南青阳中午看过之后还未收好，封面朝上，一个两鬓染霜的男子面对镜头温和地笑着。“是他，是他！”那人指着那本杂志低声惊呼，“船王祁天亿！大陆首富！”这一发现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毕竟是在秩序井然的南家，并没有出现骚动的场面。大家向站在客厅中央的二人看去，两人有相同的柔软而深沉的眼睛和优美的脸部轮廓——分明是父女！新女主人是船王的女儿，难怪有那样不俗的气质！
　　“桃夭，你还是不肯原谅爸爸。”祁天亿说着，眼中荧荧有泪光闪烁，一副衰老的姿态。
　　“是你逼死了妈妈。”看到父亲如此衰老的样子，祁桃夭本动恻隐之心，手却不经意碰到了冰冷的翡翠手镯，仇恨与愤怒蓦地腾起。
　　“从小我就教你，只知依附男人的女人不会落得好结局。”祁天亿并没有过多的愧意，正色说道，“这么多年来，我待她不薄。是她自己将自己逼到了绝路上。”
　　二十多年前，美人嫁入豪门，一时间成为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谈资。没有人知道，因为一次事故，祁天亿失去了生育能力，不得不娶这个有孕在身的女人。只是空白的美色又怎能吸引耕读世家出身，孤身打拼到今日成就的他，有大把的情人在所难免。两年前，妻子因发现他的出轨，受不了刺激，吞服安眠药自杀。女儿因此离家出走，两年来，他耗费大量人力在全国范围内秘密寻找女儿，终于在昨天，下属找到一张结婚照，新娘酷似女儿，他立即乘当日航班直飞C城。
　　“婚姻是一辈子的承诺，你娶了妈妈，就该对她忠诚。”那年她从A国学成归来，一进门便看到伏倒在地的母亲，她正药性发作，不住抽搐，口吐白沫，看到女儿，她只说了一句微弱的“他……对不起我……”便离开了人世。是桃夭亲手合上她睁大的眼睛，一滴清泪从母亲眼中滑落在地上。此后，那双惊恐不甘的眼睛总是出现在她的梦里。办完母亲的丧事，她便孤身离家来到C城，开了这家旗袍制作店——她从小就在苏州爷爷家居住，父亲如此安排，使她免于受媒体骚扰，正常地过完了学生时代。正是在爷爷家，她随着奶奶学会了家传的旗袍制作工艺。
　　“乖女，见到你还好好的，爸爸就安心了。我不会强迫你接受我的意志，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妈妈的死错不全在爸爸。”父爱如温醇的阳光，祁天亿宽厚地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南邸。打小聪慧的女儿是他最大的骄傲，他明白女儿的心气极高，强势的逼迫和软弱的乞求都不会改变她的想法，一切只有待时间与岁月慢慢教会她——毕竟她还年轻，来得及犯错误的年轻。
　　祁天亿熨帖的黑色西服消失在黑漆铁门之后，走路的姿势潇洒不减当年——他是一个能让女人甘愿为之疯狂的男人。铁门关闭的“砰”的一声传来时，祁桃夭心中紧闭的大门开始松动。“今天的事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桃夭对佣人吩咐道。
　　“是。”众人齐声应答，这件事关系重大，女主人平日里对大家那么好，她的话当然得到广泛响应。
　　“叮铃铃——”电话铃响了，祁桃夭拿起听筒，“宝贝儿——”是南青阳干净宠溺的声音，“今天不回家吃晚饭了，公司的事情很多。”
　　“什么时候回？”祁桃夭看着餐桌上精心准备的晚餐，不吐丝毫怨言。
　　“尽量早回，乖乖在家等我。”话刚说完，听筒里便传来一阵忙音。
　　“夫人，先生以前从不会打电话告诉她晚上是否回家。”看到祁桃夭失落落的表情，一个面目慈蔼的佣人安慰道。
　　“没事，我没有生他的气。”这是婚后两个月，家庭主妇的生活过了两个月，只是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在金笼子里的金丝雀，硬生生成了南祁氏。“从小我就教你，只知依附男人的女人不会落得好结局。”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祁桃夭有不祥的预感。

　　晚上十时许，南青阳的车驶进院内的声音传到了二楼卧房，祁桃夭振作起精神，不一会儿，皮鞋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宝贝儿——”一进卧室，南青阳就张大了双臂，走向祁桃夭，紧紧将她抱住。
　　“喝酒了？”满身的酒香沾在祁桃夭身上。
　　“恩，陪客户。”南青阳轻描淡写地说。
　　“你的身上有香水味。”祁桃夭抽动鼻子闻了闻，“浓郁的玫瑰味香水。”
　　“只是应酬。”南青阳连连解释道。
　　“别紧张，我只是问问，时候不早了，快洗了睡。”祁桃夭心中有小小的不快，却不便计较，给了他一个台阶。

　　“这样的情况发生了许多次。终于有一天，司机告诉我，南青阳和一位妖艳的职员往来密切，他为她在市区置了一处房子。得到这个消息，我很平静，连盘查的心都没有，那天闻到的香水味后来闻到过几次，我都没有过问。事既已成，任何解释都是无用的，他背叛了我，背叛了他的许诺。”
　　她拿起印蔷薇花白瓷杯，轻轻呷了一口，眼中亮起了我意料之中的惊诧；“那加雪飞！咖啡及巧克力香气扑鼻，而且甜味与咖啡中和得恰到好处，顺口而不腻。外表看起来这样漂亮，我本以为尝起来味道不会好，没想到竟如此香醇丝滑，这是我喝过的口感最好的那加雪飞！”她放下咖啡杯，露出赞许的笑。
　　这是最后一杯咖啡，我花了整夜的功夫研磨它，用上了我学到的所有技巧：在Espresso中加入热牛奶和巧克力粉，搅拌均匀后在咖啡上挤上一层奶油，再淋上巧克力酱，乳白与棕褐此隐彼现，外观极为赏心悦目，用来自肯亚的咖啡豆和最新鲜的牛奶，让它不仅外表美丽，口感也是上佳——我的心都在这杯咖啡里了！
　　“您决定离开他，开始自己新的事业，对吗？”我问，她接受了咖啡中红酒的质感，就能接受新的生活。
　　“今天上午我委托律师起草了离婚协议，已预定了明天的机票，将飞往A国，在那里打出一片旗袍的天地。”她今天穿着改良过的旗袍，用现代染色技术染出了美丽的色彩花纹，旗袍的下摆很高，露出骨肉停匀的腿——在旗袍传统的美中，却摆脱了它的束缚，一副干练清爽的摸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