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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背影 向澜坐在教 ...

  •   8

      尽管秋冬季节的雾霾让空气充满一股硫磺味,但众芸觉得空气依然很香,混杂着中午校园里食堂传出的饭菜香、女生趁着午休洗头的发香,还有旧行政楼前那颗柚子树散发出的果香。
      众芸知道是因为自己心情的原因,留校的事情有了着落,她又可以继续在她的乌托邦里愉快地度过很多年了。等众教授醒来,她一定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毕竟,现在夏樱可不会听她的好心情,尤其是关于向澜的。
      前天凌晨从校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看到夏樱,众芸随口问了句“向澜呢”,就把夏大小姐惹毛了。
      “不想看到我是吧?都加她微信了是吧?” 夏小姐的樱桃小嘴叭叭叭。
      “你怎么知道的?”
      “她跟我说的啊!难道是你跟我说的?喂你不是不打算跟我说的是吗?众芸芸,我可是你七年的唯一啊!”夏樱鼓着腮帮子,让原本圆圆的脸像个小河豚,“看来什么感情都逃不过七年之痒。”
      “你听我解释宝贝,当时……”
      “天哪!”夏樱一下子坐到床边捧着众芸的脸,也捧成一只河豚的样子,“你一直嫌我叫‘宝贝’恶心,现在连这么恶心的话你都说得出口了,你才加了向澜的微信多久你就变成我这么轻浮的人了?啊?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哎呀。”众芸掰开夏樱的手,“工作需要才加的。”
      “难道工作需要斗嘴?她说你还和她斗嘴了,你都很少和我斗嘴!哎不对,工作?她同意你留校了?”
      众芸点头。
      一秒后,众芸没有等来夏樱的欢喜,而是听到她嘁一声:“你别高兴太早,我看她不太靠谱。”

      众芸想到这里,一边吃饭一边翻看到手机微信的好友栏里那两人的头像。多了一个联系人而已,总觉得屏幕就没那么空了。

      这时两声叩门,众芸抬头——是向澜!众芸吓得差点没把自己嘴里的那颗麻辣鱼丸生吞下去。看来不是说曹操曹操到,是看一眼曹操的微信头像曹操都能感应,过分邪乎。

      可能众芸被鱼丸烫到的表情太过真实,向澜有些不好意思问:“那个……我随便来瞅瞅,没想到你中午也在办公室。”
      “你头发……”众芸指了指她觉得完全不一样的向澜,总结了一下才问出,“重新染了?”
      其实向澜今天墨绿色的镂空长毛衣很夺眼球,但头发的变化实在明显,众芸先注意到了这个。
      向澜不自然地捋了捋自己那头深咖色的卷发,点头,原来那颜色我爸应该不喜欢,虽然他不说。
      众芸笑笑不语,向澜是二十多岁还被父母管着的孩子……真好。
      “你是不是爱喝这个?赔你一杯,那天夏樱帮你点的不是被我提走了吗。”向澜把一杯奈雪的霸气芝士草莓放在桌上。
      众芸接过说谢谢,示意向澜坐。她觉得今天的向澜和以往不同,与发色变化无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柔和。
      “对了你体检怎么样?”向澜坐下问。
      众芸终于逮住了机会和她正常讲话:“你还好意思问?正常体检你给我加胃镜干什么?你怎么干脆不把鼻腔镜喉镜肠镜子宫内镜全给我加上?”
      向澜终于笑了,那你做了吗?
      “当然……去退了。我工资到账了。”众芸拿出手机,“体检的钱我转你。”
      “不用了。”向澜按住众芸的手,“我来是跟你说个事……”
      众芸疑惑,什么事?
      向澜就像做胃镜前喉咙里打了麻药一般含糊说出:“对不起,我还是没办法让你进心理中心当心理医生。”

      那杯零度的冰奶茶,在冬日十度的天气下慢慢有水珠顺着外壁落下;而众芸那碗七八十度的麻辣烫,则渐渐失去热气。

      尽管向澜给出了一个近乎不影响众芸生存的方案——让众芸入职心理中心的行政部门,预约员也好前台也罢,不让众芸有出校园的风险。
      但向澜不知道,这样等于剥夺了众芸的所有价值。从此她活着,就真的只是呼吸和吃饭的事了。而关于这两件事,众芸最是不在乎。就像向澜买的那杯奶茶,其实无论它是什么口味,众芸喝着都一样。

      七年的时间,众芸除了维持生命的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学习和工作。过往的经历让她远离人群,得天独厚的上帝视角,又让她总是在这方小天地里悲天悯人。她劝阻过经受不起家道中落想轻生的富二代毕业生,也默默支助过怕贫穷被人看不起所以陷入网贷的大一新生,帮助被强迫症困扰的助教转诊去吃了药缓解症状……这间简陋的心理咨询室承载了众芸的价值,尽管,这些人离开这间咨询室后在外看到她都不会打招呼。

      众芸想,夏樱叫他不要高兴太早,看来确实是。

      见众芸一直没说话,向澜心里也不是很痛快:“我也没有算食言吧,你的要求是不出校门,我可以帮你实现。”

      众芸还是没说话,她是真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向澜明显理解成她在生气。

      就在这个时候,王安安兴高采烈地蹦了进来,通过那扇向澜刚才没有关上的门。

      “芸老师我又不请自来啦!”然后她瞅到了这件房间里多出的那个人的背影,赶紧捂上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有人预约了。”
      与此同时,众芸抬头对向澜说:“我有预约的学生来了,你先回避一下吧。”
      两种声音交迭在一起,像没有预先对好口供的两个笨蛋嫌疑犯。
      “行,那我就先走了。”向澜却选择当一个失聪的警察。

      向澜和王安安擦肩时,众芸看到,两人的眼神里,都写着陌生感。

      向澜刚下到二楼,微信就收到了众芸发来的转账。老旧的行政楼没有电梯,从二楼下去的楼梯是露天的,向澜站在拐角处,闻到了对面的柚子香,苦苦的。

      她当然不会为了众芸去得罪继父,她有更重要的人等待她去解救,她不允许全世界去伤害那个人,但如此这般,却无意伤害了众芸。向澜关掉手机屏幕,呼出一口气宽慰自己:算了,就这样吧。

      咨询室的门被众芸带上,一起隔绝的,是那一小时前明明还很甜现在却觉得苦兮兮的柚子香气。

      众芸回到桌前,将自己的残汤冷饭挪到边上,努力笑问王安安:“又遇到什么事了吗?”
      王安安和以往一样,秒沮丧:“芸老师,我还是没找到那个美女,我都怀疑她不是我们学校的。”
      “你还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你有多喜欢那个开奇瑞、红头发的白富美吗?”众芸已经不担心王安安会认出她了。
      “当然!但这不冲突啊,我喜欢她的时候还没有喜欢这个美女啊……”
      “她刚就在你面前。”众芸迅速打断。
      王安安愣住。
      “她只不过换了个发色你就认不出了,会不会……其实你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喜欢她?那照此类推,其实……你也不算很喜欢那个你口中那个只见过背影的‘美女’?”

      那喜欢是什么?是芸芸众生里只看到她的背影就能认出她吗?众芸不知道,她还没有喜欢过谁。她能想象到的是以后死了,若真有地狱天堂,在那群穿着白纱披头散发飘来飘去的鬼里,她能一眼认出自己的妈妈。

      长久的沉寂,众芸以为,王安安在思考她提出的问题。

      但王安安是谁?若这是牌场,她就是那个从来不按常理打牌的玄级牌友。她又再一次双手拍案而起,流露出当初第一次质疑众芸鄙视她是同性恋的怒,大问众芸:“芸老师,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暗恋那个红毛是谁是不是?你一直暗中看我暗恋她的笑话是不是?”
      幸亏善辨的众芸没有被这灵魂二问击垮,她平静地回答:“前面那个是,后面那个问题不是。”
      但她万万没想到,王安安的第三问更加离奇:“那你既然不是看我笑话,为什么不帮我表白?”
      众芸显然低估了王安安同学的脑回路,她当即心里给自己宣布:王安安是她职业生涯里的珠峰。
      “你……你明明看到我为她烦恼,却还可以继续和她谈笑风生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良心不会痛吗?你不配当心理老师!”王安安愤怒而走。

      众芸傻眼了。愣了半天,决定哑然一笑:算了,反正我也当不了了。就这样吧。

      向澜和众芸都以为,那一天的糟糕也就如此了。

      直到晚上八点半,向澜坐在教室里听管理经济学听得打瞌睡时,两个穿着蓝色防护服戴着志愿者徽章的人敲开教室门,大声喊:“全员核酸,结果没出来之前不能离开校园!”

      ……

      学校一个学生的家长今日在医院被确诊阳性,而那位学生昨日刚从家里返校,属于密接,流调显示这名勤奋好学的学生在今天一天内上遍了各个教学楼的课。出于安全考虑,学校决定关闭先筛一轮。

      疫情面前人人平等,管你是送菜进来的卡车师傅还是加班的教授,是学校影院里打扫卫生的阿姨还是坐在MBA教室里的富二代,此刻一个个都和所有学生一起,在夜幕下的操场上,排着队做核酸。

      众芸明明在家中化好妆换好衣服在煮意面,刚把蒜油加进去,就听见了楼下的大喇叭。匆忙中她还得卸妆换衣服,等她恢复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抱着个热水袋跑下来,核酸已经排了满操场……

      就在这样的夜色中,在乌泱泱的人群里,众芸却一下子看到了一百米开外的向澜,尽管,她已经失去了那头显眼的红色头发。这种熟悉感令众芸感到害怕,她想起自己今天下午思考的那句话:那喜欢是什么?是芸芸众生里只看到她的背影就能认出她,是吗?

      向澜浑身哆嗦,不时用嘴对着自己的双手呵气。初冬的夜晚来上课,她偏只穿一件镂空的毛衣,活该!众芸没好气地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几支队伍在S状中慢慢挪动,像几条在冬夜里挣扎着不想冬眠的蛇。然而向澜所在的那条“蛇”,到她坐下去做核酸的时候,就彻底卡住不动了。
      众芸没见过做核酸这么搞笑的人。那根棉签一伸过去向澜的头她就条件反射躲,众芸能从“大白”的眼罩里看出对方窝火的眼神。
      “我们这儿没有做鼻子的细签,你今天只能做喉咙!鼻子不比喉咙难受啊?你张大嘴忍一下就可以了,哪里会吐?”大白和志愿者苦口婆心。
      但是没用,向澜怎么都无法完成采样,那支棉签一靠近舌根,她就干呕。

      等众芸都做完的时候,向澜才顺利做完,众芸看到她狼狈地走过来……然后众芸就站出去堵住了她的去路。

      向澜看到她吃惊。

      众芸也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热水袋递给向澜,触碰到她冰凉的指尖后,众芸脱离自己计划地迅速把身上的那件厚棉家居服脱下来扔给她。
      “这个算了,你也穿得薄。”向澜把那件棉袄还给众芸。
      “我等下回去就有衣服,你得在食堂里过一夜。”
      向澜不再推脱,再推脱就要被看穿她嫌弃那件衣服土了。她只好把那件连帽的西瓜红的家居服套在她墨绿色的长款毛衣外面,瞬间变成一个要赶回家烧炕的大婶。
      众芸努力憋笑,直到发现向澜望向自己的眼神不对,她盯着自己的头发发愣……

      众芸下楼前记得卸了妆、换了里衣,然后穿了件带帽子的棉袄……脱下棉袄给向澜的那一刻,她自己都忘了,她今天还精心卷了个头发。

      众芸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赶紧用手捂着发梢,脑子里飞快组织语言如何解释自己这样的反常:“呃……我……下班洗了个头发……”
      “是你!”向澜竟然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
      “那天,围墙下那个背影,是你?”

      众芸瞬间瞳孔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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