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虹》夏鹤清

35、第35章

　　上次摸她脸的黄毛又来仓库拿货，她跟他保持着两米的距离，在他凑上来的时候，她迅速闪到旁边。

　　她不知道黄毛要的货在哪里，给周海良发信息问货在哪里也没有收到回复，她一秒钟都不想跟黄毛待在一起，光是看到他这个人，她就恨不得把眼睛摘出来洗一遍再放回去。

　　“等周海良回来了，让他给你拿吧。”

　　黄毛说:“好。”

　　他的视线刚开始在她脸上，然后渐渐往下在她并不突出的胸部上停留了一会，又落到她的腹部上，他嘴角上扬，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深红色的嘴唇。

　　周黎穿的是前几天买的新衣服，贴身的短款黑T恤刚好盖住肚脐眼，高腰阔腿裤卡在胯上，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肚子，显得腿很长，身材比例也很好。但是她让自己穿漂亮衣服的目的不是为了让这个猥琐的傻逼觊觎她的。

　　她转身离开了仓库。

　　黄毛在落满灰尘货物上直接坐下来了。

　　仓库用的货梯声音很大，她每次光听货梯的声音就知道来人买东西了，她没有按照计划完成自己的学习任务，总有人来买东西打扰她，让她总是不能进入学习状态。现在听着货梯上升的声音，她心中一阵烦躁。

　　客户看到她，第一句话总是:“你爸呢？”

　　周黎的台词说了八百遍:“他出去送货了。”

　　“哦，那你给我拿吧。”

　　“好。”

　　周黎转身带他进仓库，同时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地没发出声音骂了句脏话。

　　她来仓库时间不长，也无心继承周海良的事业，对仓库里杂乱的小东西一无所知。她只拿了自己知道的东西给他，别的东西无论他怎么形容，她都不知道了，让他等周海良来。

　　坐在货物上的黄毛一直看着她笑。

　　她猜测是因为刚才拿货的时候弯下腰来了，他看到了她的后背。又或者是她刚才踮起脚尖拿高处的东西，露出了自己的肚子。她清晰地从黄毛眼里看到了一种性意味，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仓库里两个人等着周海良拿货，周黎给他发了八百条信息都没有收到回复，打电话他也是直接挂断，她气得要命，干脆不管了，让这些人等着去！

　　这两个人还没走，货梯又响了，电梯门开启的那一刻，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她暴躁地想炸掉周海良的仓库，让一切都化为灰烬。

　　这次来的客户跟周海良做了十几年的生意，周黎小时候都在仓库里待着，经常能到看见他。他家里有个果园，每到春天和秋天的时候，都会给她带来两筐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枇杷和橘子。

　　一看到这个慈眉善目的叔叔，她烦躁的情绪瞬间没有了，微笑着迎上去。

　　可这次他没有露出以往的笑容回应她，而是愁云满面地看着她，嘴唇开着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是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怎么了？”周黎问。

　　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前面那个路口你爸出事故了，看上去挺严重。”

　　周黎心脏一紧，上扬的嘴角不知不觉间落了下来，皱起眉头问:“出事故？”

　　他点头，“我看到地上有血，不知道你爸哪里流血了，他躺在地上站不起来，我去扶了他一下，应该没什么事，就是点皮外伤。”

　　周黎“嗯”了一声。

　　“皮外伤”这几个字让她吃了颗定心丸。

　　“给我拿点货吧。”他说。

　　周黎道:“好。”

　　这个叔叔从来不会让她感到为难，就连他要的货，她都能全部找到，以最快的时间拿好了他要的货，送走了他。

　　她刚坐下没一会，货梯又开始响了。

　　这次她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上来的人是周海良，凭他们做了二十多年的父女，她能强烈地感受到周海良的存在。

　　电梯缓缓上升，她的心脏也随之升了起来。

　　门开了，在仓库里等着拿货的人一起走了出来，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一定是周海良，如果是别人来了，他们不会走出来的。

　　她背过身去，用抹布擦掉马桶样品上的灰尘，听到身后过来拿货的客户发出一声惊讶的低呼。

　　“老周啊，你这是怎么搞的？”

　　周海良笑着打趣:“害！没事！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没事就好！”

　　周黎侧眸，看到那个客户笑了，那是一种无聊之辈看好戏的嘲笑。

　　她没敢仔细看周海良，匆匆瞥了他一眼，没看到他脸上有血，可能是因为他的脸被太阳晒黑了，看不见血了。但是她能看出周海良也在笑。

　　跟他们的笑比起来，周海良的笑就显得有些心酸和力不从心了。

　　“要拿什么？我给你们拿吧！拿好我还要赶紧去送货，人家还等着我呢！”

　　客户们关心了周海良几句，报上自己要拿的货，周海良一边自嘲一边给他们拿货。

　　周黎听不下去他们虚情假意的关心，默默离开了。

　　送走这些人，周海回到办公室。

　　周黎这才把目光放到他身上。

　　他嘴唇上面靠近人中的位置蹭掉了一层皮，正在往外面冒血。他撩起已经起球的黑色运动裤，膝盖和小腿磕破了好大一块，血淋淋的露着红色的嫩肉。

　　周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碘伏和棉签丢到办公桌上。

　　他听见动静看了一眼，放下裤子，语气很随意:“不用，我去厕所用自来水冲冲。”

　　“自来水不干净，有细菌。”

　　周海良见鬼似的看着她，“自来水里哪来的细菌？”

　　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周黎也懒得解释，“这瓶碘伏今年过期，用不完就扔掉。”

　　这么一说，周海良就用了。

　　他拿起碘伏，拧开盖子，抽出旁边的小夹子伸进去夹了一颗棉球出来，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

　　“这个棉球用完就要扔掉啊？”他看起来有点舍不得。

　　周黎说:“嗯，用过的棉球不能放回去，不然污染了整瓶都要扔掉。”

　　经过一番权衡利弊后，周海良扔掉了棉球。

　　清理好伤口，他坐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小镜子照脸，张大嘴巴呲牙。

　　“我门牙磕掉了一块。”

　　他说着忽然笑出了声。

　　周黎不知怎么的也笑了，但是鼻子有点发酸，眼眶也有点热。

　　“真的假的？”

　　她压下心头的酸涩，嘴角拼命往上扬。

　　周海良放下手中的镜子，转过头来面对着周黎，呲着牙，门牙下面斜着缺了一块，他以后可能嗑瓜子都不方便了。

　　“你看，是少了一块对吧？”

　　她点头，“这颗牙应该拔掉做根管治疗吧？”

　　“做根管治疗花多少钱？”

　　“不知道，几千块钱吧。”她看到周海良脸色已经不好了，知道他是舍不得给自己花钱，继续道:“算下来也挺划算的，一颗牙几千块钱，能用几十年。”

　　周海良笑了，“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就不要换牙了，又不是年轻人要注重门面。”

　　气氛莫名变得怪异起来了，周海良此刻看上去特别感性，“以后我老了，你不用特别管我，给我碗热乎稀饭跟花生米就行。”

　　穷人吃饭是为了活着，富人活着是为了吃饭。周黎已经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这句话的了。

　　她内心在这一刻开始动摇。

　　可能周海良是爱她的。

　　虽然他一直在贬低她，骂她，甚至跟她动手，但是他作为一个父亲，对她应该是有点疼爱的吧？

　　严格来说，不是周海良不爱她。

　　而是周海良从小也没有被他的父母以一种正确的方式爱过，所以他又怎么会去疼爱自己的子女呢？

　　还记得老太婆说过，周海良小时候特别懂事，总是抢着给家里干活，上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亲就不让他继续上学了，让他下地干活，他也丝毫没有怨言。

　　但是老太婆很心疼他，为此还跟他父亲大吵一架，结果就是老太婆各种找关系又让他回去继续上学了。

　　当天周海良放学回来，就被他父亲踹了一脚，说:“让你干活，你他妈还委屈啊？你他妈怎么又回去上学啦？”

　　周海良低着头，什么也没有说，然后又回去上了两天学，就再也没去过学校，每天跟他父亲下地干活。

　　老太婆每次说这些事情都会哭，然后骂周海良的父亲死得好，说他死了，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她从来都不心疼他。

　　每到这种时候，周黎就会想，所以你们为什么要生下周海良让他来这个世界上受罪呢？又为什么让周海良生下她来这个世界上受罪呢？为什么你们不止损？为什么要让痛苦一代又一代的延续下来？你们图什么？你们为的什么？你们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老太婆长挂在嘴边的话可以回答这些问题。

　　她说，只要人活着，就要不停地干活。

　　她说，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还说，人活着就是来受罪的。

　　周黎感到一阵窒息。

　　跟周海良比起来，她算是幸福。

　　虽然周海良总说上学没用，但最起码没有像他的父亲那样，去剥夺她受教育的权利。

　　见周海良还在举着镜子看那颗残缺的牙齿，她眼泪忽然就掉出来了。

　　他是老了，但是他怎么可能不在意自己。

　　他无非是想少花点钱给自己，多存点钱留给她。

　　在她面部表情失控的时候，周海良突然放下手中的镜子，朝她看过来了。

　　她立马垂下发红的眸子，开始抠自己的手指。

　　周海良肯定发现她哭了，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而是笑了起来。他的笑容让人看不懂。

　　过了几分钟，眼泪止住了，周黎打开窗户，闻到了一股怪味。

　　她皱起眉头，“是不是电线烧了？有股味儿。”

　　周海良道:“不是。”

　　“不是吗？我闻着有股烧焦的味道。”

　　“不是，是楼下老头在烧水。”

　　周黎趴到窗户上，果然看到楼下有一个老头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个铁皮大烧水壶，壶下面冒出滚滚白烟。老头挥动着扇子，许多黑色木屑飘了出来。

　　“有人来了。”周海良说。

　　周黎转回头来，电梯上升的声音停止，门打开了。

　　她依然是趴在窗户上的姿势，衣服短短的露出一截后背，屁股微微翘起。

　　一身熟悉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温舒维逐渐走进了她的视野。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立马回过身来，在原地笔直地站着。

　　而周海良死死地盯着他，莫名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