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84、1998年3月X日 小齐踏出楼

　　小齐踏出楼道时，外头的天地还一片漆黑。一阵刺骨的寒风迎面袭来，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与此同时，感觉有凉凉的东西贴到脸上，抬手一摸，竟然下雪了。
　　燕庄的土路坑坑洼洼，一遇雨雪，便泥泞不堪。一直到村口，都黑乎乎的，不见一人。小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这时才五点多，只有个别铺面开始开门，灯光从屋内照射出来，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使得整条道路乃至整座村庄有了一丝生机和人气。
　　村口马路边停着几辆黄色面的，车头都亮着空车灯。小齐随意选了一辆，敲敲车窗。从后座上慢慢爬起来一个男司机，像梦游般发了会臆症，才睡眼惺忪地从里面打开了车门。
　　小齐就着司机打开的车门，准备坐到后座时，被司机及时提醒：“坐前面吧，开暖气哩，暖和点儿。”
　　小齐坐到前座副驾驶的位置。司机启动车辆并开了暖气，拼命地打着哈欠和冷战，一边咒骂着：“他妈的，三月份下雪，真见鬼了！”
　　看到司机又冷又瞌睡的样子，小齐内心顿生几分同情，怜悯地说：“这么冷天，在车里睡一夜可。。。”
　　“可不是，说降温哩，我还穿得厚一点儿，谁知道下雪了，这么冷！”
　　说完，司机长长吸了一口凉冰冰的空气，使劲眨了眨眼睛，这才感觉清醒和精神了些，问：“去哪儿？”
　　“火车站，赶火车。”
　　“几点的车？”司机一边挂挡起步，一边问。
　　“七点十分。”
　　“太早了，”司机笑着说，“这个点儿又不堵车，十分钟就到了。”
　　“怕耽误，”小齐笑着说，“尽量早吧。”
　　司机点点头。
　　一路上果然没有什么车，偶尔见到一辆也是亮着空车灯的面的，孤魂野鬼似的游荡着。耀眼的路灯把金水路和人民路照的一片雪亮，宽阔的道路全程空旷无比，与白天的车水马龙拥堵热闹相比，很难相信是同一条路。司机整个上半身伏在方向盘上，肆无忌惮地驾驶着车辆，猛劲儿地踩油门和刹车，任由快散架的面包车吱吱纽纽地响着。
　　让坐到前座会暖和一些的善意提醒使小齐对司机徒增不少好感，以至于愿意和司机聊聊天。
　　“师傅哪儿的人啊？”他笑着问，“郑州的？”
　　“不是，周口的。本地人谁还开面的啊，不是刚开始了，车少生意好，现在满大街都成了，能赚住个钱？”
　　“都说面的还可以啊，一个月挣好几千。”
　　“跟谁比了吧，肯定比在家种地强，现在是干啥都比种地强，出来辛苦点儿辛苦点儿吧，我这是出来晚了，俺老乡们，出来早的都挣住钱了，回去一盖房子，都在家坐不住，跑出来了。。。”
　　“真是，现在不管干啥，都比在家强。”

　　王洪杰见到小齐，非常高兴，首先把他带到销售科，介绍自己的领导给小齐认识。
　　“这是俺销售经理，包经理。”
　　包经理三十岁上下，有些谢顶，加之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西装，动作和讲话都慢吞吞的，活像老了十几岁。他动作很轻地和小齐握了握手，恭恭敬敬地递过来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他的名字：包洪光。
　　转头，包洪光吩咐王洪杰：“先带齐先生去车间参观下吧。”
　　王洪杰点头应允。
　　王红杰带着小齐来到车间。进入到室内，门口有一片很大的区域，铺着浅色的地板砖，地板砖被拖得又亮又干净。靠墙立着一个很大的铁皮鞋柜，一格一格的灰色柜门有关着的有半开着的，地上有几双散乱的拖鞋。小齐跟着王红杰换上拖鞋，进入到厂房内。厂房里更为整洁，一个房间挨着一个房间，一个房间似乎就是一道工序，一些奇奇怪怪的机器正在滴答滴答地工作着。车间里清一色是女工，几乎全是女孩子。
　　王洪杰带着小齐一边参观，一边详细介绍：“这是固晶机，把发光芯片固定在支架上。。。”
　　进入到另外一个车间，王红杰又指着说：“这是邦定机，打线的，我们每个发光管不管大小，里面都有一个发光芯片，由铝线连接正负极，一通电，发光芯片会亮。。。”
　　参观完整条生产线，王洪杰把小齐领到仓库，向仓管员交待：“这个客户要等外品，不漏电的，你们一块儿整整吧。”
　　用了将近一下午时间，整理出满满一大箱货，厂里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小齐跟着王洪杰去财务付了款，折回办公室，包经理还在。
　　王洪杰笑着打招呼：“还没走哩，经理？”
　　“罗总在门口请客户吃饭，”包经理笑着说，“带齐先生去吧。”
　　“你怎么不去呢？”王洪杰笑着问。
　　“等你们呗！”包经理嗔笑说。
　　三人一起出了工厂大院。这条路本来就偏僻，天一黑，更是不见行人和车辆。饭店不大，就在厂门旁边。服务员引导着他们，推开一间包厢门。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正对着门，烟雾缭绕的，正谈得热火朝天。看见他们，包厢内的人马上扬起胳膊，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去坐下。王洪杰陪着小齐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
　　正对着门的主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腰板挺直的时候，比别人都高出半头，笑着招手吩咐服务员：“来，来，来，把餐单拿来，添几个菜。”
　　包经理掌心冲上，指尖朝向中年人，恭恭敬敬地向小齐介绍：“这是我们罗总。。。”
　　小齐忙笑着点头打招呼：“ 你好，罗总！”
　　“ 你好，你好，” 罗总一边接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一边客气地回应；又点了几个菜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才转过脸来笑着问：“这位客户是哪里的？”
　　“郑州的，”包经理和王洪杰异口同声地回答。
　　“李兰那儿的？”罗总随口笑着问。
　　“不是，”包经理赶忙澄清说，“郑州另外一个客户。”
　　罗总点点头，笑着问：“这次来是---考察？进货？”
　　“要了点儿等外品，”包经理恭恭敬敬地回答。
　　罗总一听，感觉很奇怪，问：“跑这么远就要点儿等外品？没多少吧，垃圾货。”
　　“等外品不是便宜利润大吗，”小齐自作聪明地笑着插嘴说，“一个能挣几分钱，正品一个才挣几厘。。。”
　　他的话音未落，引得整间包厢哄堂大笑。
　　笑了一会儿，罗总才强忍着笑，语重心长地对小齐说：“等外品利润再大，量太小，正品利润薄，像你说的，才几厘钱，但量大啊，一次几KK，几十KK，你算算哪个挣钱？”
　　说完，一屋子人又笑起来。
　　小齐臊红了脸，低下了头。
　　意识到了小齐的窘态，罗总热情地鼓励说：“希望你以后多做做我们的正品！”
　　“罗总真是个儒帅，”旁边一个人凑趣地笑着说，“什么时候都教导人做正确的事情。”
　　吃完饭，当罗总得知小齐当晚就要坐火车赶回郑州时，当即转头吩咐包经理：“用我的车，把齐经理送去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