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82、1998年3月X日 早上出门上

　　早上出门上班时，小齐几乎和丁志强撞个满怀。
　　丁志强手里掂着两份早点儿，头发凌乱，闷着头正匆匆往里进。两人同时哎呦了一声，赶紧刹住脚。
　　小齐先笑着打招呼：“好长时间没见了。”
　　丁志强勉强挤出一些笑容，敷衍地回应着：“生意好不好，可以吧？”
　　生意越是不好，小齐越是不愿意与人提及，又不愿违心地打肿脸充胖子，只能含糊地打着哈哈：“就那样。”
　　丁志强紧追着问：“一年能挣多少钱？”
　　“挣不了多少钱，”小齐笑了笑，给自己找借口说，“去年刚开始。”
　　丁志强不依不饶地追问：“一个月能挣万把儿？”
　　“挣不了，”小齐被拷问得笑容已经开始僵硬尴尬。
　　“七八千？”丁志强似乎不得到一个具体数字，不会善罢甘休。
　　“没仔细算过，”小齐显得越来越狼狈，开始信口开河，“反正肉烂在锅里。”
　　“中，”丁志强终于不再打破砂锅问到底，羡慕地吧咂了一下嘴，笑着夸奖说，“还是你跟小霞中。”
　　“恁也自己干呗，”小齐松了口气，笑着进言道，“这不一年又开始了，去商场找个柜台，不用跑远，还在那一片儿，互相有个照应。。。”
　　丁志强虽然个子比小齐高，但低下头，又恢复到畏畏缩缩毫无底气的样子，咳声叹气地笑着说：“俺没法儿跟恁比啊。”
　　“恁还卖恁的东西呗，”小齐笑着把以前他和小霞鼓励曹银华和丁志强出来单干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小霞一直说：恁就卖三极管、集成电路，杨同生敢不让恁卖？咱商场不都这样起来的？你只要有东西摆着，时间长了，客户自然越来越多，前期咋着不顾个吃喝？”
　　丁志强也还像以前一样，不停地苦笑摇头。
　　小齐觉得没有必要再浪费口舌，撇下一句“我得赶紧上班了”，和丁志强匆匆道别。
　　快中午时，李科长笑吟吟地出现在柜台前，笑着和小齐打招呼：“还是你在这儿哩？”
　　小齐赶忙站起来，笑着问好。
　　“小霞哩？”
　　“这两天不舒服，没来。”
　　李科长掏出一张清单递过来，笑着说：“我得赶紧走了，给恁姨送点儿货，她马上就来了。”
　　小齐扫了一眼欠款总数，忙从兜里取出钱递过去。
　　李科长第一眼瞟到钱的厚薄，脸色就有点突变，然后，很不情愿地接过去，强笑着问：“这是多少啊？”
　　小齐陪着笑，低声下气地说：“两千。”
　　李科长大略点了一遍，脸色更加难看，冷笑着说：“你上次说给我多清点儿呢，这太少了吧---两万了呀！”
　　“巴基斯坦的货他没提，”小齐硬着头皮解释，“说下一次。。。”
　　“那也不能就给这一点儿啊，”李科长把小齐旁边邻居都瞅了一遍，大声说，“恁每次说要货，都着急忙慌地给恁送过来，货款累积这么多了，这么长时间了，就给这一点儿，太说不过去了吧？去年的还没清完呢！”
　　小齐无言以对，低着头，垂着手，像个犯了错误被老师训的小学生一样，僵硬地杵在那里。
　　“不中，”李科长捏着钱的手悬停在半空中，半天不往包里放，表情严肃地对小齐说，“你去取钱吧，再取一点儿，我从恁姨那儿回来，你给我。”
　　“真没钱了，李阿姨，”小齐羞愧得无地自容，几乎是乞求着说，“昨天卖条屏，才凑这点儿钱。。。”
　　“你借借吧，”李科长半点不为所动，“找朋友邻居借借，这点儿钱真说不过去！”
　　小齐只好低下头，红着脸问小蔡：“小蔡，身上有钱没？”
　　“正好今天装了八百，”小蔡笑着说，“家里洗衣机坏了，说去买个洗衣机哩。”
　　说着，掏出钱给小齐递过来。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啊，”小齐还未伸手，李科长直接接了过去，笑着说；点了点，和刚才的两千块钱一起塞进包里。
　　“我得赶紧走了，”李科长笑容满面地对小齐说，“恁姨来了。”
　　李科长又笑着和小蔡打招呼：“走了啊！”
　　“好，好，”小蔡忙站起来，点头哈腰地笑着回应，“慢走，李科长！”
　　李科长走后，小齐颓然坐回凳子上，又羞愧又生气，半天抬不起头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年轻人从柜台前经过，停下脚步，把柜台上的发光管看了看，随手捻起一个，笑着问：“Φ5高亮的多少钱？”
　　小齐抬头看了他一眼，勉强打点起精神，问：“要多少？”
　　“几万只吧。”
　　“一毛三。”
　　年轻人又问了几种发光管的价格，忽然客气地双手递过来一张名片。小齐这才站起来，双手接过来一看，原来是江苏邳州一家发光管厂家的业务员，叫王洪杰。
　　小齐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问：“邳州在哪儿？”
　　“徐州东，”王洪杰笑着介绍，“陇海线一直往东，过徐州，下一站就到了。”
　　“没听说过，”小齐实话实说。
　　“不大，是个小县城。”
　　“恁都啥价钱啊？”
　　王洪杰随意报了几种最常用的。
　　“你报的都是正品的吧，”小齐说，“恁有副品的没有？”
　　“次品吧？”王洪杰笑着问。
　　“次品漏电，”小齐强调说，“副品不漏电，我要不漏电的。”
　　“有啊，”王洪杰笑着说，“我们叫等外品，都在一块儿，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隔段时间攒一批，价格很低就出了。”
　　小齐追问：“现在厂里有没有？”
　　“我出来之前仓库好像有点儿，那东西没准儿，谁要不一定啥时候就都出了。。。”
　　讲到这里，王红杰笑着发出邀请：“你想要去看看呗，坐火车七八个小时就到了，顺便参观一下我们工厂、生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