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205、1999年9月X日 火车车轮碾

　　火车车轮碾过铁轨，持续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咣当声，一路向南疾驰。
　　小齐醒来后，稍微清醒了一下，慢慢从中铺爬了下来。此时，小郭早已起来，坐在过道的折叠椅子上，微笑着和小齐打招呼：“睡醒了？”
　　“一天一夜，”小齐在小郭对面坐下，睁着惺忪的眼睛，笑着感慨，“没卧铺真受不了！”
　　“能坐上卧铺的还是少数，”小郭脸上带着过来人成熟而稳重的微笑。
　　“是，”小齐笑着讲述起自己以往乘坐长途火车的经历，“我最长一次坐火车，是从南京回郑州，别说卧铺，站票都没有！只能买到蚌埠，下车再买，才买到去郑州的站票。上车的时候，那叫一个人多，最后那几个人，都是被站上的列车员硬推进去的。上去以后，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人都在半空中架着！一直到了徐州，下去了一半人，才抢到个座位，刚过一站就又满了。。。”
　　小齐歇了口气，笑着继续讲了下去：“那个时候坐车特别有意思：上车的人一上来就挨个打听坐着的人：‘你在哪儿下，师傅？’感觉你快下就紧贴住你站着，我在郑州下，还有七八个小时，有个去西安的就挨着我一下站了七八个小时，我一下他赶紧坐了。”
　　“我刚去广州也是这，”提起乘长途火车的经历，小郭也颇为感慨，“三十多个小时，也是站的地方都没有，一年至少挤两趟，有时候四趟，能把人挤疯。。。”
　　听着小郭讲他的经历，小齐胳膊肘支在小桌板上，手惬意地托着下巴，眼睛悠悠地转向窗外。经过一夜，此时车窗外的景色早已变换了模样：低矮的山峦连绵起伏，满目苍翠葱郁，层层叠叠的绿意一直铺展到天边。近处水田池塘连成一片，鸭鹅成群，时不时就有一条宽阔的大河掠过，河水充盈澄澈，波光粼粼。
　　“南方的景色真是不错，”小齐由衷地赞叹着，“山不高，都郁郁葱葱的，一会儿一条大河一会儿一条大河，水还都可满可清，不像北方，不管多宽的河里面都没水，有点儿水也细得跟条猪尾巴一样，还又黑又臭。。。”
　　“南方可不是好？”小郭笑着附和，“山清水秀，经济也发达。。。”
　　“午餐来了，有吃午餐的没有？”身着铁路制服的售货员推着不锈钢餐车慢慢走了过来，一边机械地吆喝着。
　　“吃饭不吃？”小郭笑着问小齐。
　　“啥饭啊？”小齐转过身来，笑着问。
　　售货员闻声停下来，打开一份盒饭展示给小郭和小齐看，并油嘴滑舌地介绍：“大米炒菜，还有卤鸡腿，混熟搭配，营养健康。”
　　“多少钱一份？”小齐笑着问。
　　“三十五。”
　　“拿两份吧，”小郭笑着掏钱付了款。
　　等售货员推着小车离开，小齐忍不住压低声音向小郭吐槽：“火车上饭真够贵了！”
　　“那没法儿，”小郭习以为常地笑笑。
　　“还不好吃，”小齐啃了一口鸡腿儿，眉头一下皱了起来，“看颜色像是炸过的，一吃却是水煮的，一点儿味儿都没有！”
　　“将就吧，”小郭笑着宽慰小齐，“在火车上，这就是好饭了。”
　　两人一路谈谈笑笑，轻轻松松到了广州站。下了火车，小郭没有跟着人流出站，而是领着小齐熟门熟路地来到一个车站内部工作人员的休息室。休息室里满是穿铁路工作服的人，吵吵嚷嚷，烟气腾腾。小齐紧张拘谨得要命，小郭却随意自如得像在自己家里。他居然和这里的人熟识，陪着他们聊了半天天儿，才带着小齐出来，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车。上车时，列车员检查了他们的边境证。
　　抵达深圳时已经到了下午，两人先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家条件还不错的宾馆安顿下来。
　　“明天带你去公司吧，”小郭笑着说：“现在马上都下班了。”
　　“中啊，”小齐随性地答应着。
　　两人先后洗完澡，休息了一会儿，小郭笑着提议：“去吃饭吧？”
　　“不知道陶小姐下班没有，”小齐想起一事儿，笑着说，“我昨天给她说咱要来，说来了请她吃饭。”
　　“那你快点儿打电话，”小郭笑着说，“看她下班没。”
　　小齐就用酒店的座机给陶小姐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小齐笑着对小郭说：“还在公司加班呢，八点下班。”
　　等到八点，小郭和陶小姐约定了一个两人都知道的餐馆。挂了电话，小齐他们急忙赶到那里。等了好一会儿，陶小姐才来了。
　　陶小姐一露面，把小郭和小齐都吓了一大跳：大家几乎天天通电话，甚至一天通好几次，感觉都格外熟悉了，听着声音份外亲切，想象着对方一定长得温婉清秀，可此时才发现，真人和想象落差太大了。陶小姐大概三四十岁的年纪，身材矮胖，涂着眼影，浓妆艳抹，尤其那两片嘴唇，被大红唇膏涂得又艳又亮，视觉上几乎占去半张脸，显得格外突兀。
　　匆匆把饭吃完，小郭和小齐赶紧与陶小姐告辞，落荒而逃般回了酒店。
　　“太恐怖了！”一路上，两人大笑着调侃。
　　回到酒店，小齐看了会电视，瞌睡就浓浓地袭来。因为昨天晚上在火车上，即便是卧铺，还是休息得很不好，火车隔一段时间就会到站，列车员就穿过整节车厢，挨个呼喊该下车的乘客早点起来做好下车准备，而其他人也会被一次一次地吵醒。
　　睡到半夜，小齐忽然被小郭轻轻摇醒：“你的电话。”
　　“谁打的？”小齐勉强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
　　“恁媳妇，”小郭说着，坐回了自己的床上去。
　　“咋打给你了？”小齐坐了起来，已经清醒了一些。
　　“说你手机关机，”小郭轻声说，“给我打的传呼。”
　　“咋这个时候打电话呢？”小齐拿起房间座机的听筒，有些不满地埋怨。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小霞压抑不住的哭泣声，用崩溃的嗓音对小齐说：“咱三哥出车祸，人不在了，你今天坐飞机，赶紧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