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123、1998年9月X日 小齐挂了电

　　小齐挂了电话，铁青着脸，闷声对妻子说：“郭工说了，没有咱的货！”
　　小霞紧紧咬着下嘴唇，半天没有憋出一句话。
　　“这家伙真是个骗子！”小齐气得浑身颤抖，“为了两千块钱，啥谎都敢撒！”
　　就在这个不幸的节骨眼儿，小曹偏走了过来，满怀希望地打听：“货到了没？”
　　小霞讲不出话来，凄惨地笑笑，连头都摇不动了。
　　小曹察言观色，没再说什么，马上识趣地转身走开了。
　　过了好久，小霞终于对老公讲出一句话来：“还是要想办法把数码管进过来！”
　　妻子的话让小齐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离谱，冷笑着问：“咋进？”
　　“我找赖总问问，争取让他给咱发货，咱数码管好不容易卖开了，说啥也不能断！”小霞口齿伶俐地说，在重大压力之下，她忽然变得异常冷静而果断。
　　打过电话，小霞的脸色并没有好转，对老公说：“让先付百分之三十，收到货再打百分之三十，要下一批货，把上次的清完。”
　　小齐一听，笑容和笑声变得更冷：“0.56四位、单位的一样五千只，差不多两万七千块钱，先打百分之三十就是九千块钱，四五天收到货再打九千块钱，这都一万八了，咱俩人手里把零钱加起来能凑五百块钱，明后天一交税一分钱都没有了！人家穆嫂的钱说第二天还到现在还没还呢，进个狗屁货！”
　　否定了妻子唯一的补救办法之后，小齐满脑子想的是尽快把眼前最紧要的事情解决掉：“等点阵到了，赶紧卖了，先把穆嫂的钱还了再说---我天天坐在这儿脸都发烧！”
　　小霞情绪不佳，忍不住讥刺了老公一句：“天天就你脸皮薄！”
　　正说着，手机响起来。
　　接过电话，小齐对妻子说：“正好，广州的货到了。”
　　“在哪儿呢？”
　　“航海路西头。”
　　“不知道在哪儿，你赶紧去提吧。”
　　向小蔡打听了大概路径后，小齐骑车从中州商场东门出发，一直向南，穿过熙熙攘攘的敦睦路和歪歪斜斜的钱塘路，就到了陇海路，向右拐，从京广铁路下长长的涵洞穿过，就到了与京广路的十字交叉口，左拐，沿着京广路一直向南，过了好几个路口，人烟逐渐稀少后，终于找到了荒凉的航海路，然后右拐，一直往西骑。
　　航海路虽然十分宽阔，路况却是越走越差，坑坑洼洼的土路，遍地是垃圾和散发着恶臭的污水。一辆辆的大货车发出巨大的声响虎虎地飞奔而过，尘土飞扬，朝街边行人猛扑而来。这时是九月初，桑拿天虽然已过，早晚有了些凉意，但白天日头依然毒辣，在头顶直直地曝晒着，路两边还很难见到一棵树，让长时间在没有阴凉地赶路的行人苦不堪言。
　　过了三个多小时，小齐才回到商场。
　　小霞忙迎出柜台，问：“你咋去这么长时间？”
　　“太远了，路还可不好走！”小齐咧着嘴，痛苦不堪地述着苦，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被晒得黑红发烫，灰尘和汗水搅拌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泥印子，脸上脖子上胳膊上的汗已经不知被蒸干多少次，结晶出一层细细地白色盐粒。
　　小霞还没有见老公受过这样子的罪，非常难过和心疼，怜惜地说：“看把你晒成这个样子！”
　　小齐顾不上自己成什么样子了，把货塞给妻子，连连催促：“你赶紧给客户打电话吧，拖这么长时间，我真怕他不要了！”
　　打过电话，小霞表情变得异常难看，艰难地向老公坦白：“小贺说他着急，从李兰那儿拿了。。。”
　　仿佛怕老公接受不了，小霞忙补了一句：“这一百只他说没事儿，他回头给咱用了。。。
　　即便如此，不等妻子的话讲完，小齐从妻子手中夺过手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商场。
　　小霞下班回到家，进门看见老公坐在床上，眼睛呆呆地盯着电视。妻子进来，小齐瞅也不瞅。
　　小霞把挎包解下，把车钥匙递给老公，温言商量：“你去把我的车子搬上来吧？”
　　小齐纹丝未动，眼睛依旧空洞地盯着电视屏幕。
　　小霞的手在空中伸了半天，最后不得不再一次恳求：“现在丢车丢得可厉害，赶紧去吧。”
　　小齐这才慢慢吞吞爬起来，摇摇晃晃地下楼去了。随即就跑了上来，问：“你的车儿放哪儿了？”
　　小霞吃了一惊：“就放楼下了呀！”
　　“没有啊！”
　　“就这一会儿就丢了？”小霞瞬间慌张起来。
　　两人连忙跑下楼，楼下果然空荡荡的，又跑到街上四下张望着，哪里还能见到自己自行车的影子？
　　“咱报警吧？”小霞急道。
　　“报个屁警啊，”小齐冷笑一声，“丢个自行车谁管你！”
　　回到楼上，小齐坐在那里，又半天不发一言。
　　“我就上来这一小会儿，”小霞抹着眼泪，抽抽噎噎着说，“明天咋上班呢？”
　　“正好，你骑我的吧。”
　　“那你呢？坐车？”
　　“我不干了，我走哩。”
　　“啥意思？”小霞瞪大了眼睛。
　　小齐缓缓地摇着头，像对妻子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想了一下午：我太失败了！生意做了两年，越干越赔，现在已经不敢想亏的窟窿有多大了，还让人骗了两千块钱！现在货也没了，钱也没了，自行车也丢了，啥都没了---正好，我不干了，我走哩！”
　　“你去哪儿呢，”小霞越听越惊恐，“回家？”
　　“不管去哪儿，反正不在这儿待了。”
　　说着，小齐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我你去哪儿，”小霞也站起来，上前一步，坚定地说，“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你也走了，欠那么多钱咋弄呢？健利隆的钱，李秋珍的钱，包洪光的钱，穆嫂的钱，你走了谁还呢？小龙欠咱的钱，你走了谁要呢？”
　　说完，小齐就往外走。
　　“你不准走，”小霞拽着老公，“反正我不自己在这儿！”
　　小齐挣脱开妻子，撒腿就往外跑，小霞眼疾手快，一把揪住老公，两人用力撕扯着来到大厅，动作越来越大。小齐拼命想挣脱，小霞死命揪住不放。先是抓住老公的胳膊，见老公马上就要挣脱，赶紧抱住老公的腰，眼见老公又要挣脱掉，小霞被甩得跌坐在地上的一刹那，像落水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一下抱住了老公的一条腿，在地上被拖行到大门口时，小霞拼劲全身力气把整个身子都攀附在老公的这条腿上，两条胳膊两条腿像两根铁丝一样死死箍住老公。
　　眼看挣脱无望，小齐恼羞成怒，居高临下，在妻子头上发疯似地扇着巴掌，一边打边发狠地低吼：“你让我走呗，你让我走呗！”
　　小霞被打得披头散发，迎着扇过来的巴掌，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打死我也不让你走，打死我也不让你走！”
　　小齐又发力在妻子身上踢了两脚，小霞反而倔强地把老公箍得更紧了。
　　小齐累得气喘吁吁，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小霞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王君忽然出现在门口。
　　王君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慢慢走进来，问：“恁这是干啥了呀？”
　　王君把小霞轻轻扶起来，小霞依旧死死拽着老公，三人一同挪回屋里。小齐颓然地跌坐在凳子上，小霞则像个委屈的小孩子一样，紧紧地依偎着老公，不停地抽噎着。
　　见此情景，王君想笑又使劲憋住不敢笑。过了一会儿，才试图打破这种气氛，笑着对小霞说：“这段时间恁见曹银华没？这妞命就是好---陈琴给她介绍个有钱的，把她包了，还给她买了辆摩托车！”